作者:踏瀑飞白
凌王就在殿内,他担心被对方听去,不敢明着说,讲得相当含糊其辞,只说佼州有流寇聚集,可能生变。
江永景听懂了。
大概意思就是图谋造反的这帮人已经开始动手了,吸纳了一批势力,即将从佼州开始搞起义。
如果是之前,江永景可能会像圣龙教那样来个御驾亲征,把这帮反贼打得落花流水。
但如今,他已做好成为末代皇帝的准备,并不打算多加干预。
“此正是朕的打算,不必再问。”
打发这个锦衣卫继续去忙,让对方别再多管闲事后,江永景在原地了一会儿。
眉眼间似有几分走神,没人能看出他在想什么。
直到过了片刻,他又示意慢着将那盛满奏折的托盘给他,才反身回到寝殿,并重新将门关紧。
留下终于有东西写的史官,以及忧心忡忡返回佼州的锦衣卫。
此地依然有同僚在焦急等着消息,一见他回来,立刻问清情况,并因此大惊。
“陛下怎么想的?当真不必做任何举动?若是反贼当真起势,以佼州为据点,攻入京城根本如入无人之境!那凌王岂非……”
“大人!大人们呐!”
正在这时,粉头撑着把老骨头紧赶慢赶前来他们歇脚的官驿,笑呵呵的,与上次见到的焦急全然不同。
“搞错啦,咱搞错啦!”
粉头气喘吁吁对他们解释,“那可不是流寇私兵,乃冷鸿羽将军带的部下,正是前来讨伐反贼的呢!他是担心引起百姓恐慌,才特意低调行事。”
这一下可搞了个乌龙,众人都有点尴尬。
难怪皇上一直强调不必他们多管,原来是私下早有安排。
有骁勇善战、常年驻守西北边疆的冷将军在,清除这批潜伏进来的羌戎,定是手到擒来。
就是难为他们白跑了一趟,将这些皇上早已知晓的事又通报了一遍……
送走粉头,同僚看向好不容易回来的这名锦衣卫。
“这事…还要跟陛下禀报吗?”
“不用吧……陛下都说不必再问了……”
陛下英明神武,早就将形势算得一清二楚,他们反而是平白打扰。
如此敲定的锦衣卫,启程赶路,又继续忙着去找陛下点名要的阵法高人。
就这般,与跟着冷鸿羽等人赶来佼州的封川擦身而过。
而这场平叛,也并非如冷鸿羽对粉头所说的那般低调。
就像那句【明君出,江河清】的箴言那般,没什么消息抵得过百姓的口耳相传。
尤其冷鸿羽等人对付的,还是他们都排斥至极的羌戎外贼。
有人甚至编了歌谣,巧妙将箴言编了进去,令街头巷尾都唱着贤明天子脚下跪倒忠良万万,共同守着江山百姓家家户户丰年,代代托起那大楚王朝如日永远东升。
一时间,从佼州唱到黎州,从荒州唱到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除了江永景本人。
他已经做好了造反的大军打进京城、砍下他脑袋的心理准备。
但他耐心的等了七天,造反大军没来。
焦急的等了半个月,造反大军依旧没来。
暴躁的等了一个月,造反大军依旧没来。
江永景忍无可忍,终于又召开早朝,拍着龙椅扶手质问底下的文武百官。
“造反的人呢,去哪儿了!”
毕竟是问让自己杀头的事,江永景没有让皇叔陪着他来,要人在寝殿好好休息。
而苏晦等人呢,他们于半月前已剿灭那批羌戎精锐。
虽说最后令祝念负伤而逃,但也算是大获全胜,保住了十二处阵眼半分未失。
眼下听闻江永景如此发问,似是早就知晓此事,苏晦大喜,便立刻出列行礼,朗声恭贺。
“陛下贤明圣德,万民无不爱戴,四海无不平安,这天底下,纵有凌王率下如祝念此贼意图攫取硕果,亦有功成之理?自是顷刻覆灭无疑!”
“得明君如陛下,乃大楚王朝之幸!”
随即,在江永景的视野里,便是满堂百官齐齐而跪,也同时高声附和,如某种对着神明的唱词祷告。
一眼望去,全是喊他明君的。
江永景:“……?”
第111章 (含82k营养液加更)
几个意思?
到底是他砍脑袋砍得太多还是不够多,竟然能让这些官员通通跪地喊他明君?
谄媚违心的彩虹屁是可以夸一夸,但所有人一起齐心协力的夸,他们自己都不会尴尬的吗!
再说,他现在要什么明君彩虹屁,他要的是造反的那帮人!
江永景快气坏了。
“所以,那个祝念呢?”
他的嗓音沉沉,极为不虞,却令底下众官误以为是皇上对未能将反贼头目压回京城受审的不满,自是由苏晦当即回应。
“微臣无能,最后要诛杀此贼时,不慎叫他逃了去。但请陛下放心,萧侍郎正在追捕,定会将他缉捕归案!”
“…………余下的反贼呢?”江永景问。
“自是剿灭得干净!”苏晦中气十足的回。
江永景:“…………”
结果,只剩下祝念一个人在外面逃吗?
说好的流寇私兵,说好的羌戎精锐,通通都被苏晦和萧良玉杀没了?
这两人,在这时候给他添什么乱!
江永景沉默许久。
“那么,朕的楚朝江山……”
“国库丰盈累累,万民安居乐业,坊市欣欣尚荣,天下风调雨顺。想来史书里所记载的盛世繁华,亦不过如此。”
向来板正严肃的苏晦,此刻也笑得喜气洋洋,朝江永景长长作揖。
“而这一切,都要仰赖陛下披肝沥胆,勇谋双全。纵有微瑕,但观史书前后三千年,亦可推作历世明君之首。”
众所周知,这位苏晦是尽说大实话,连暴君都敢骂的文化人兼大喷子。
然而,此刻的江永景惊恐得发现苏晦不仅不骂他会在五年内败光楚朝江山,还用尽自己才华来夸他让整个王朝蒸蒸日上,是个无可挑剔的大明君。
至于他说的究竟是哪里有一点微瑕,江永景已经无心分辨。
……说谁明君呢!
这人能不能睁开他的眼睛好好看看,他究竟哪里像个明君?!
谁要当个披肝沥胆、累死累活的明君啊?走开啊!难道是他砍的脑袋还不够多吗?
而且,说好要来造反的人没了,他现在该去哪里找人来砍他的脑袋?
说好的阵法高人也迟迟没有着落……
江永景遣散早朝,如丧考妣,折回他的寝殿,想要找皇叔诉苦。
由于皇叔一直不曾主动踏出寝殿,且江永景也不希望有人守在殿门听墙角����锦衣卫都是习武之人,耳力比慢着强得多����因此,他早就没安排锦衣卫看着殿门。
慢着本来一路小跑跟着他,被江永景随手打发他去德明宫取奏折来。
史官则不知道去哪儿了,也有可能还在金銮御殿里听苏晦讲述剿灭反贼的经过。
此刻,江永景边推开殿门,边连连唉声叹气。
“皇叔你不知道,今日早朝……”
话说到半途,他愣住了。
以往这个时辰,凌绰清经常还躺在床上休息,或是半倚着窗边的软榻,晒着太阳看会书。
穿着打扮也极为随意。
长发用木簪随意挽起,余下大半散落在肩头;外袍系得松垮垮拢着,整个人显得慵懒而闲适,透出某种散漫却极迷人的温雅。
然而。
此时此刻的凌绰清,穿戴却是齐整到一丝不苟的。
他久违地将墨发端正束起,一件月白金线缂丝蟒袍打理得仔细,束紧腰身的是明亮大气的正红色,嵌有数块用银线锁边的羊脂玉,举手投足间自有温润如月华安静流淌,亦如他此刻朝这边望来的幽暗黑眸,衬得面色愈加苍白。
江永景停在原地。
二人对视,气氛也是不同寻常的静。
终于,凌绰清先开口,带着一点明显的轻叹。
“陛下,终于来杀我这个叛国罪臣了吗?”
只一句话,就令江永景眉毛紧蹙,恨不得拧成非常不高兴的一团麻。
“皇叔怎么能说自己是叛国罪臣?”
在他的视野里,皇叔似乎有点站不稳,身形略略摇晃。
分明是盛夏,对方的身体却越来越糟了,仿佛一块没有生命的冰冷白玉,透着缓慢凋零的……死气。
江永景正要上前去扶住皇叔,却被后者抬手止住。
“我……从来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