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忱卯
他手忙脚乱地去掰伞骨，越掰越翻，雨打在头发上、脸上、手背上，他好不容易把伞翻回来，冲回了生命科学楼。
进门的时候他已经在打喷嚏了。手背有点痒，淡淡的红痕从指缝间往外扩，还没连成片，但已经开始发热。他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快步走回实验室。
谢尹江不在工位上。池岁雨松了口气����他不想被看到。他拉开自己椅子坐下来，从书包侧袋里摸出抗组胺药，拧开瓶盖倒了一粒出来干咽下去。然后他低着头假装看屏幕，等药起效。按理说十分钟左右疹子会开始退。
但这次没有。
十分钟之后红痕连成了片，从手背蔓延到小臂，痒得钻心。他忍不住去挠，挠了两下赶紧停住，因为越挠越严重，这个他知道。
他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深呼吸，数数，告诉自己放松。可胸口就是逐渐发紧，那种熟悉的、像被人拿湿棉花堵住气管的闷感一点点漫上来。
他有点儿想哭了。
他想起实验室后面那间储物间里有一箱超纯水，是上次谢尹江买的，还没拆封。他往储物间走，步子有点急，走到门口的时候腿一软，扶着门框蹲了下来。
“池岁雨？”
谢尹江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从楼下便利店买的晚饭。
他本来在楼梯间就看到了池岁雨蹲在储物间门口，缩成一团，一只手撑着门框一只手按着胸口。走近了看到他的脸，头发是湿的，手背上全是红疹，嘴唇颜色不太对，呼吸又浅又急。
谢尹江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放，蹲下来。
“药吃了没。”
池岁雨没想到谢尹江直接问出了这个问题，他以为自己把病症掩藏得非常好呢，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吃了……十分钟前。”
“吃的什么药？”
池岁雨嗓音发抖，虽然不清醒了但还是实话回答了谢尹江的问题：“……西替利嗪。”
谢尹江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还好没发烧。手腕内侧的疹子最密，皮肤发烫。他站起来推开储物间的门，从架子上把那箱超纯水搬下来，拆开，拿了一瓶拧开盖子，然后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浸湿了，蹲回去递给池岁雨。
“先擦手。慢点。”
池岁雨接过来擦了手背和手腕，凉水沾上去的时候他整个人抖了一下，发出一声暧昧的娇喘，他尴尬地躲闪着，但谢尹江像是没听到。
果然是我想多了。池岁雨骂了自己一句此地无银三百两。
谢尹江又抽了一张，把剩下的水倒上去，递给他擦脸和脖子。擦完之后疹子的颜色稍微淡了一点，但还在，呼吸还是有点紧。
药起效一般要十几分钟，池岁雨说十分钟前吃了药，现在应该起效了才对，可池岁雨看着不像是有好转的样子。
谢尹江担忧道：“你以前发作有这么严重吗？”
池岁雨低着头，把湿纸巾攥在手心里：“有时候有。看沾了多少水。”
“今天沾了多少。”
“伞翻了，就……淋了一点点雨水。”
谢尹江沉默了几秒。他站起来，把储物间里那箱超纯水搬到实验室工位旁边，然后回来扶池岁雨：“能站起来吗。”
“能。”
池岁雨扶着墙站起来，腿还有点软。谢尹江没松手，让他靠着自己走回工位。池岁雨坐下来之后谢尹江把桌上那瓶剩了半瓶的超纯水递给他：“喝两口。”
池岁雨接过去喝了两口，喉结上下动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池岁雨的呼吸慢慢平下来了，手背上的疹子开始从边缘往中间褪，从红色变成浅粉色，像退潮一样。
谢尹江等他把那瓶水喝完，才开口：“你那个过敏。对什么水过敏。”
池岁雨把空瓶子放在桌上，手指在瓶盖上转了两圈。他张了张嘴，想说“没事，已经好了”。
忽然想起来聚餐那天的晚上，谢尹江说过的，希望他们彼此信任。
“……除了超纯水和纯净水，其他的水碰到皮肤都会起疹子。”池岁雨鼓起勇气，“矿泉水会起，自来水会起，雨水会起，河水����河水最严重。会呼吸不上来。”
“多久了。”
“很久了。小时候就有了。”
“为什么之前没跟我说呢。”
池岁雨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还没褪干净的红痕，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很淡：“因为太奇怪了。对水过敏，说出去像在编故事。而且……”他顿了一下，“而且以前也没人问过。”
谢尹江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自己工位旁边，拉开抽屉翻了一下，从里面拿出一个扁扁的急救包，打开，里面有一板抗组胺药、一管药膏、一小瓶超纯水。他把药膏拿出来放在池岁雨桌上：“这个擦疹子的。明天开始你包里多带一板药，别就一瓶。”
池岁雨看着那管药膏，喉咙里堵了一下：“师兄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上个月。”
“上个月？”
“你那次在超市门口被洒水器扫到，我就买了。”谢尹江把急救包合上放回抽屉，“放在工位里备着。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池岁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攥着那管药膏，手指在上面捏来捏去，最后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师兄，你上个月就发现我不对劲了？”
“你太明显了。”谢尹江靠在椅背上，“你每次下雨天进门都先摸一下手背，先看有没有起疹子。你伞永远放在侧袋最外面，方便一伸手就能拿到，聚餐你怕陈一鸣酒吧外挂的水我就基本上确定了，而且……你实验设计里那个水质梯度变量，你以为我没注意到你在拿鱼测什么吗。”
池岁雨张了张嘴，把脸往卫衣领子里缩了缩：“师兄观察得也太细了吧。”
“做行为学出身的。”谢尹江说，“看什么都细。”
那天晚上谢尹江没让他自己回去。他把实验室收拾了一下，关了电脑，拿上车钥匙。
“走吧，我送你。”
池岁雨受宠若惊：“不用不用我自己坐公交！”
谢尹江看了他一眼：“你手上疹子还没褪干净，去挤公交？上来。”
池岁雨上了副驾驶。车里暖气开得不大，谢尹江调了个刚刚好的温度，不会太热也不会太凉。车开出停车场之后池岁雨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被雨打湿的街道，路灯的光在水洼里碎成一片一片的。
池岁雨从小就一个人处理这个，习惯了如此。今天有谢尹江帮他拿水、擦手、送他回家，他实在是有点不习惯。
这也是对后辈的关心吗？
池岁雨出神。
车在池岁雨公寓楼下停稳之后，谢尹江从后座拿了一把伞递给他：“拿着。明天还下雨。”
“我包里有伞。”
“你那个折叠的今天翻了吧。”
“……翻了。”
“用这把。”谢尹江把伞塞到他手里，“长柄的，风灌不翻。明天我过来接你。”
“不用接了……”
“顺路。”谢尹江说，“我八点出门，八点十分到你楼下。你准时下来就行。”
池岁雨知道不顺路。谢尹江住的方向跟他完全相反。但他没说破，点了点头：“好。八点十分。”
他下车走了两步，又回头。谢尹江还没走，车窗摇下来，看着他。
“师兄，”池岁雨站在雨里，撑着那把长柄伞，深蓝色的伞面像一只蘑菇，“你明天早饭想吃什么呀？”
真是令人毫不意外的问题呢。
谢尹江勾了勾唇：“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做三明治吧，看你上次吃这个。”
“行。别太早起来。多睡会儿。”
池岁雨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进了楼。谢尹江的车在楼下停了一会儿才开走。
池岁雨回到公寓，关上门，把谢尹江给他的伞靠在玄关，跟之前修好的那把并排放着。两把伞，一把折叠的，一把长柄的，一把修过的，一把新的。他看着那两把伞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给谢尹江发了条消息：“师兄到家了吗。”
回复：“到了。药膏记得擦。”
“擦了。”
“明天八点十分。别迟到。”
“不会的。”
池岁雨把手机放在床头，躺下来看着天花板。手背上的疹子已经褪得差不多了，胸口也不闷了。
他想起谢尹江蹲在储物间门口问“药吃了没”时候的表情，想起他说“上个月就买了”，这些话一句一句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半晌，像个狍子一样在柔软的被子里使劲儿一拱，心脏跳得飞快。
窗外的雨还在下。池岁雨听着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第一次觉得这个声音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因为明天八点十分他要去见他的师兄。
第8章 心跳加速
池岁雨开始觉得实验室里有些事情不太对劲。
饮水机旁边多了一箱小瓶装的超纯水，牌子跟他公寓冰箱里那排一模一样，是他平时买的那种，瓶身上印着蓝色的“Ultra-Pure”字样。
他问姜晓棠是不是她买的，姜晓棠和陈一鸣都说不是他们买的。那是谁买的不言而喻。
池岁雨就没再问了，但每次去接水的时候都会多看一眼那箱水，拿一瓶。
下雨天他开始频繁地在各种地方“偶遇”谢尹江。
从图书馆出来，谢尹江正好在门口跟人说话；从食堂出来，谢尹江正好从旁边的咖啡店出来；从实验楼去公交站的路上，谢尹江的车顺路经过。池岁雨一开始真的以为是巧合，直到有一次他从水族房出来，谢尹江站在走廊拐角处，手里拿着车钥匙，明显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师兄，”池岁雨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在堵我。”
池岁雨的脑回路是有点奇怪的，丝毫没觉得“堵”这个字用得奇怪。
“等你。堵什么堵。”谢尹江转身就走，没给池岁雨拒绝的机会，“下雨了，送你回去。”
课题组外出活动也变了。之前姜晓棠提议去海边烧烤，谢尹江说“最近风大，换个地方”，最后定在了学校附近一家室内保龄球馆。
池岁雨去了，坐在角落喝汽水，看姜晓棠把球滚进沟里，陈一鸣在旁边大笑，然后目光无法控制的落在谢尹江的身姿上。
谢尹江身材好得遭人嫉妒，他在心里暗暗发誓，等万事俱备了，他也要去gym。
他翻聊天记录发现，每次有人提议户外活动，谢尹江都会以“天气不好”或者“场地太远”为由换到室内。
池岁雨坐在工位上想这件事的时候，谢尹江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往饮水机旁边一放。池岁雨看了一眼，又是那箱超纯水。谢尹江放好之后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打开电脑，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
池岁雨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