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忱卯
“便宜伞都这样。”谢尹江从工位抽屉里翻出一个工具盒，里面螺丝刀、钳子、一卷黑色电工胶带码得整整齐齐，“你这根伞骨得换。我抽屉里可能有根备用的，上次修我车后备箱那个遮阳挡剩的。”他在工具盒底层翻了翻，抽出一根细长的金属条，比了比长度，“差不多，我掰一下。”
池岁雨站在旁边看，有点手足无措：“师兄，你修车的东西拿来修伞，会不会太……。”
“金属条就是金属条。能用就行。”谢尹江把那根金属条用钳子掰出弧度，塞进伞骨槽里，拧紧两端的螺丝，又用胶带缠了两圈加固。
动作很利索，一看就是平时动手修惯了东西的人。他修的时候低着头，额前有一缕头发垂下来，池岁雨看着那缕头发，有点想伸手给他拨上去。
他没敢。
“好了。”谢尹江把伞撑开收拢试了两次，顺畅了，递还给池岁雨，“比原来结实。但下次再断就直接换一把，别拿胶带糊弄。”
池岁雨接过来，撑开看了看，伞面平整，伞骨笔直，收的时候咔哒一声脆响。
他拿着那把伞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里说：“师兄你太厉害了。”
他语气里真心实意的、双眼亮晶晶的。
谢尹江心中暗爽，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嘴角动了一下：“修个伞而已。”
“我修了好久没修好呢。”
池岁雨把伞收好放回侧袋，拉开椅子坐下来，打开电脑。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从自己书包里掏出一个保鲜盒，放到谢尹江桌上：“师兄，我自己做的，昨天晚饭多做了点，给你带了一份。”
谢尹江低头看那个保鲜盒，透明的，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煎饺，底下一层焦黄的脆壳。
池岁雨已经退回到自己工位上了，看着屏幕，假装只是随口一说：“师兄你尝尝，我包得不太好，但是应该能吃。”
谢尹江打开保鲜盒，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嚼。池岁雨背对着他，耳朵竖着等评价。谢尹江说：“馅里放了什么。”
“猪肉、白菜、香菇。还有一点姜。”
“不错。比Trader Joe's的冷冻饺子好。”
池岁雨转过来，脸上那个笑已经压不住了：“真的呀？”
“真的。明天别做了，太费时间。”
“不费时间，我……”
“池岁雨。”
“嗯？”
“听话。”
池岁雨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耳朵尖有点热，转回去对着屏幕小声说：“……哦。”
八点半，姜晓棠来了。她一进门就看到了谢尹江桌上那个保鲜盒，准确地说，是看到了保鲜盒里剩下的半盒煎饺。她顿住脚步，摘了墨镜，指着保鲜盒，严肃道：“谁做的。”
“我。”池岁雨说。
“你给谢师兄带饭？”
“就多做了点……”
姜晓棠把墨镜往桌上一放，叉着腰站到了池岁雨工位旁边，仿佛一个心善居委会大姐调解家庭纠纷：“池岁雨。你师姐我认识你快三个月了，你给我带过什么？连一颗糖都没有。”
“师姐，我给你带过半包话梅呀。”
“那是我凭本事要来的，性质不一样。”她转头看向谢尹江，“谢师兄，他为什么给你带饭？”
谢尹江把保鲜盒盖上：“举手之劳。”
姜晓棠愣了两秒，然后把手往桌上一拍：“行。我算是看明白了。”她退回自己工位，掏出手机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池岁雨手机响了一声，低头一看，课题组群里姜晓棠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那个保鲜盒的侧影，配文：“今日份实验室新闻：研一给博后带饭，师姐没有。师姐心态崩了。”
陈一鸣回了一个：“什么馅的。”
姜晓棠：“你关心馅干什么，你关心一下师姐的心态。”
陈一鸣：“香菇猪肉吧，看着像。”
池岁雨把手机扣在桌上，整个人趴在工位桌面上，脸埋在臂弯里，闷声说：“师姐你别发了。”
姜晓棠一边打字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你给谢师兄单独开小灶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师姐的心情。”
“我明天给你也带。”
“我不要明天的。我现在就要。”她站起来走到谢尹江桌边，“谢师兄，分我两个。”
谢尹江把保鲜盒往她那边推了推：“自己拿。”
姜晓棠拿了两个，咬了一口，嚼了嚼，沉默了。然后她转身走到池岁雨旁边，认真地说：“小池。以后你当我亲师弟。不，亲弟弟。我跟你姓池。”
上午十点组会。池岁雨讲了第二批预实验的排期和第一批数据的初步分析，PI问了几个问题，谢尹江替他补了一句“浑浊组个体的‘伸鳍-回缩’潜伏期有显著差异，我让他下一步量化这个指标”。PI点了点头说“有点意思”。池岁雨站在投影前面，被PI肯定了反而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
组会结束之后大家散开回工位，池岁雨走在最后面收电脑，谢尹江从旁边经过，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度很轻，像拍一只蹲在键盘上的猫。池岁雨抬头看他，谢尹江已经走到前面去了，头也没回，只留了一个后脑勺和一句：“讲得不错。下次PPT别用那个黄色背景，晃眼睛。”
池岁雨摸了摸后脑勺，站在原地，有点懵。陈一鸣从后面经过，看了他一眼，说：“小池你耳朵红了。”
“没有。实验室热的。”
“十月份了，实验室空调开的是暖气吗。”
“陈师兄你赶紧回你工位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谢尹江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两个纸袋，一个放在池岁雨桌上，一个自己拎着回了工位。
池岁雨打开一看，是一份三明治和一小盒沙拉，三明治包装纸上贴了张便利贴，字迹是谢尹江的，写得很工整：“煎饺很好吃，这是回礼。别做晚饭了，早点睡。”
池岁雨拿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好几遍，夹进了笔记本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谢尹江工位旁边，谢尹江正在拆自己的三明治，抬头看他。
“师兄，你午饭就吃这个？”
“怎么了。”
“太少了。你那么高一个，就吃一个三明治？”
“还有沙拉。”
“沙拉不算饭。”池岁雨认真地说，“师兄你跟我去吃食堂吧，我请你。用你给我的RA工资请你。四舍五入等于你请你自己。”
谢尹江看着他，起身拿外套：“走吧。食堂。”
池岁雨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两个人走在去食堂的路上，十月份的洛杉矶阳光很好，不冷不热，路边的树开始掉叶子。池岁雨走在谢尹江右边半步的位置，步子小，要稍微快一点才能跟上，谢尹江注意到了，不动声色地把步幅收了一点。
“师兄你平时午饭都这么对付？”
“习惯了。博后嘛，吃得快就行。”
“那不行。饭得好好吃。”池岁雨语气很认真，“我外婆说过，饭不好好吃，人会变笨的。”
“你外婆说的对。”
“我外婆还说过，看一个人正不正经就看他吃饭，吃饭太快的都不正经。”
谢尹江偏头看了他一眼，笑了：“那我是不是不正经。”
“你属于吃得又太快又太少的，双料不正经。”
谢尹江伸手在池岁雨头顶拍了一下，比上午那下稍微重了一点，带着一点“你这小孩怎么这么说话”的意思，但力道还是控制在不会把人拍矮的范围内。池岁雨被他拍得缩了一下脖子，然后自己也笑了。
*
食堂里人不少，池岁雨占了个靠窗的位子，谢尹江去买饭。池岁雨说“我请你”，谢尹江说：“今天我请吧，你下次再请。”
谢尹江端回来两个餐盘，一份放到池岁雨面前，一份放到自己这边。池岁雨低头一看，那份饭比他平时自己打的还多。
“师兄你拿这么多。”
“你刚才说饭要好好吃。你先把自己那份吃完再说我。”
池岁雨低头扒饭，吃了几口忽然发现谢尹江在看他。
池岁雨声：“师兄你看我干嘛。”
“看你在不在好好吃。”
“我在吃啊。”
“嗯。”谢尹江低下头开始吃自己的饭，“继续。”
池岁雨很少和别人一起吃饭，这种被人盯着进食的感觉居然还带着莫名的安心，如果以后谢尹江每天都能陪着他……
池岁雨猛地回神。
我在想什么？谢师兄天天忙得要死，吃饭都没时间，还有时间陪他吗？
*
下午回到实验室，池岁雨去水族架那边换水。他蹲在缸前面，拿虹吸管把底部的残饵和粪便吸出来，动作很小心，怕惊到鱼。谢尹江走过来，也蹲下来，看他换水。
“你这缸氨氮测了吗。”
“测了，零点二。”
“有点高。换完水再测一次，如果没降就加硝化菌。”
“好。”
谢尹江没站起来走，还蹲在旁边看他操作。池岁雨被他看着有点紧张，虹吸管差点戳进底砂里吸出一管子沙子。谢尹江伸手按住了他手腕：“慢点。你急什么。”
“我没急。”
“你手都抖了。”
“那是！蹲久了腿麻。”池岁雨炸毛。
谢尹江看了他一眼，没戳穿，松开了他的手腕。池岁雨重新稳住虹吸管，把最后一块残饵吸出来，换了半缸水，加了硝化菌，站起来的时候腿确实麻了，晃了一下，谢尹江伸手扶了他一把，扶的是胳膊肘。
“我说了吧，腿麻。”池岁雨说。
“嗯。你说的对。”
池岁雨总觉得谢尹江说“你说的对”的时候语气有点像哄小孩。但他不讨厌。他甚至有点喜欢。
这个认知让他耳朵又热了，他端着换下来的脏水桶快步走去水槽那边倒了，回来的时候谢尹江已经回自己工位了，跟平时一样坐在电脑前面看数据，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池岁雨路过他工位的时候，看到自己送的那个保鲜盒被洗得干干净净，放回了书包旁边。
谢尹江请他吃饭，他又欠谢尹江一个人情了，下次给谢尹江做包子吧。
池岁雨坐下来给谢尹江发了条消息：“师兄你喜欢什么馅的包子？”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你做什么馅我吃什么馅。”
隔了两秒，又一条：“但香菇猪肉的确实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