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想响小鱼
祝西栾刚升起的温情瞬间陨灭，轻啧：“好烦，它怎么就赖上我了。”
“你肯定平时对它很好。”梁声昀道，“小狗也很会看人下菜碟的。”
都说动物有灵，招小动物喜欢的人大多心善，祝西栾认为梁声昀在夸赞自己，他往后梳了梳头发，而后拿过床尾的毛衣往身上套，声音离手机远了，听起来闷闷的。
“我不是没想过收养它，只是觉得自己无法负责。”养宠物和养孩子是差不多道理。
这些动静吵醒了在沙发上睡觉的小白狗，它支棱着脑袋撑起身，也不知哪来的毅力瘸着一条后腿往沙发下跳，身残志坚地挪到祝西栾腿边。
祝西栾：“…………”
祝西栾一手抓手机，另一只手伸出一根指头，凑近小狗脑袋，轻轻碰了碰，但在小狗主动蹭他时，祝西栾又立即收回手。
“既然负不了责，还是不要建立情感联系了，连照顾它的伤，都让我有点手足无措。”祝西栾在小白的狗耳朵上轻弹了下。
“有个方法，你叫辆车把狗狗送到我这来。”梁声昀出主意。
“那我要是跟过来，也不用回淮平县了。”祝西栾没有管狗，他站起身，拖鞋在地上拖曳，摄像头晃动着。
梁声昀闻言愣了下，其实他话里的意思是让祝西栾差人把小狗运到渡宜市，并没有要祝西栾亲自陪同的意思，但祝西栾把话这么一接，却搞得像梁声昀要把人骗过去。
“我……”梁声昀一时不知说什么。
祝西栾却似没意识到，没有对着摄像，只是声音随意道：“我是打算休假这些天来找你的。”
他走下了楼，坐到院子里会发出“咯吱”声的木制躺椅上。
日照温吞，祝西栾闻着室外露天的清新空气，看着四方屋檐笼着的那抹太阳，深思清明不少，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面容重新对着手机时，露出盈盈的笑。
“我总在思考我们异地这件事情。”祝西栾坦诚道，“总不能一直这样对吧。”
梁声昀看着他弯起的眼睫，没开口。
一周前，文远集团发布的季度规划中强调要同谭氏集团开展更深层次的合作，而不久前为祝西栾而办的庆功宴，梁家的贺礼送得浩浩荡荡，明眼人都看得明白，两人的恋爱关系已是半公开状态，两家集团的股价也因此下跌，却没有任何一家公关部发公告否认，只是顾左右而言他，含糊其辞，算是变相的承认谭梁两家的联姻关系。
媒体将长枪大炮对准了二人，都想挖出些头条新闻，但梁声昀行踪不定，祝西栾身边又常有保镖出没，何况二人还是异地，所以时至今日，媒体尚未拍到一张二人的合照。
搞媒体的可能有时候压力太大，在网上发起了好几次投票，投两个人是商业联姻还是真爱跨越性别，不出意料，前者获得压倒性胜利。
还有投票两人恋情会持续多久，冲凉选手们皆不看好二人。
一些梁祝二人莫须有的“狐朋狗友”们也粉墨登场，现身说两人感情不睦，所以才一直分隔两地，致使媒体的蹲守颗粒无收。
祝西栾不太在意这些说法，但赵孟之和梁沣都挺在意，常让梁声昀跑淮平县，还出主意，让两人自己请个狗仔拍些一起吃饭、散步、出入酒店的照片，发网上。
祝西栾在听到梁声昀复述的时候总是哭笑不得，但异地恋确实不是个事儿。
祝西栾抬起手掌，日光穿透他的皮肤，皮肉被阳光晒透，变成淡淡的薄红。他手掌遮住了那个太阳，但光线依然穿透指缝，落在他面庞上，祝西栾眯了下眼，声音低低的：“好几百公里呢，开车实在太远了，而且我一个人在这边儿，总是画不出画。”
“哪个才是真实原因。”梁声昀敏锐道。
“唉����哎呀。”祝西栾失笑，哄人，“都是，都是，这样可以吗？”
“不可以，要说真心话。”梁声昀也露出笑。
“哎呀。”祝西栾就拖着声音撒娇，“想你和画画这两件事情又不冲突。”
“但有主次之分，我在意。”梁声昀道。
祝西栾哼着声音不回答。
梁声昀想戳他脑袋，或捏他脸，但这会儿只能想想：“我知道，是画画比较重要。”
“……”祝西栾瞪他一眼。
“你知道有一种病叫做心盲症吗？”祝西栾问。
“什么？”
“就是你在脑海里想象一下，一个苹果，它是红色的吗？”祝西栾躺在椅子上，声调懒洋洋的。
“绿色的。”梁声昀道。
“……”祝西栾再次失笑，“你可不可以好好说话。”
“是红色的，但苹果也有很多别的颜色吧。”梁声昀认真回答。
“就是这个道理，有心盲症的人，脑子里就不会有苹果的颜色，只有一个轮廓，色调是黑白灰的，而且整个画面会雾蒙蒙的，具体其实我也不清楚，是看研究说的。”
“而对于画画的人来说，灵感枯竭就意味着脑子里无法构建出想画事物的轮廓、布局和颜色，像是患上心盲症。我怎么往下想都想不出来，这几年我的状态大多时候都是这样，直到你重新在我身边，才好一些，这件事情很神奇，但其实又很正常。”
《没有太阳的早晨海面》这幅画祝西栾已经磨洋工似的磨了四个多月，但到目前为止，他也只铺完底色，外加起了型，效率低下，状态不佳。
美院生画画时，脑子里的画面总是成型的，虽然最后画出来的不一定跟想的一模一样，但总会有个可供参考的源头。
可现在对着颜料板和画布时，祝西栾脑子上的成像系统就像被灰色的雾蒙住了，连普通的光影都抓不住，最简单的起型也耗费了极长时间，越拖越是画不出。
这其实算是他这两年的后遗症，他绝不愿意让自己放下画笔，却又再无法像从前那样专注而自如，于是越想画出来，越会产生强烈的焦躁和烦闷，也就更难以画出来，从而陷入一个无解的恶循环。
但现在这个循环有了突破口，这次身体强烈的不适让他再次开始思考一个持续在脑中，困扰他许久的问题。
“我其实不适合现在的生活，开不完的会，跑工地，跑项目，跟人谈天说地，又要参加宴会饭局……”像一颗螺丝钉，做成了不少有意义有价值的事儿，不可或缺，但他只是一颗被人为安装在某个巨型机器内的螺丝钉。
他如鱼得水，却又似饮鸩止渴。
“你也很希望我离开吧。”祝西栾声音淡下来。
“……实话说。”梁声昀沉默几秒，才道，“我不清楚。”
“世俗的成功，权力的支配，一定是一种滋养，这是你在画画上暂时得不到的。”但祝西栾的家世背景却又注定了他的自由和身份地位挂钩。
“我也不清楚。”祝西栾闷声道，他心情变得不那么好，这个话题也不愿意再继续下去，“总归，这几天，我会来渡宜找你的。”
“好。”
【作者有话说】
正文还有最后一章，没有修完，明天发，本来这章和下一章是连在一起的，但谁让我下了军令状呢！（不可违约！先上半章。）
第118章 千灯山下【正文完】
这几日的温度不冷不热, 气候再宜人不过，今早窗边没有狗叫，祝西栾在柔软的被褥内睡了一个饱觉。
昨日的疲惫似被这场睡眠尽数洗去，就连持续好几日的并不严重的神经性疼痛都在身体内消失, 肉|体轻盈, 像被风轻轻吹动的一团蓬松的浮云。
祝西栾眼皮尚未睁开, 四肢却先在床上舒展，但懒腰伸到一半，身体忽然贴上一处暖烘烘的温度。
一条手臂横过来搂住他腰身，身体被人拖了过去，祝西栾感受到了熟悉的气味和温度。
夜半时分的记忆慢慢回笼，依稀记得梁声昀是在凌晨到的，祝西栾事先不知道他要过来, 耳朵捕捉到动静, 半梦半醒间被吓了一大跳，在他要从床上翻起身时，梁声昀及时抱住人。
他身上带着夜间室外的凉意, 脸颊贴着祝西栾时, 像一块过了凉水的玉。
“是我。”梁声昀嗓音温和, 轻轻声响在祝西栾耳畔, 抚平祝西栾受惊的神经。
“你怎么.......突然......过来了。”祝西栾迷迷瞪瞪地张口, 简单的一个句子, 中断了好几次，等问完这句话, 便已靠着梁声昀闭上了眼睛。
起居室内没拉窗帘，但光线昏暗，眼睛适应后勉强能看清祝西栾的五官, 梁声昀小心地颠了下祝西栾那颗垂着的脑袋，被逗笑了，他长叹半口气，分外无奈，“不是你说想我了。”
像倦鸟还于巢穴，这一晚两个人都有一场好梦。早晨醒来后，祝西栾精神气明显比昨天好，心情轻快，像绕着这个天井小院转悠的一缕风，破天荒地自己动手清扫起院子里的落叶。
扫完了又烧了个炉子，祝西栾心血来潮，对着网上的教程燃起炭，又摆上炭网。
“梁声昀，你打完工作电话就给我下来，别在那逗狗了，小白腿伤着。”祝西栾拆了块茶饼丢入陶瓷罐里，在一楼喊人。
“你快点给我下来，你是来逗狗的，还是来找我的！”院子里的音箱打开着，正播放着李克勤的《红日》，祝西栾喊得格外大声，气势汹汹。
梁声昀一条胳膊夹着狗下楼，告诉祝西栾小白在跟他相处五分钟后就学会了跟人握手。
“哦，”祝西栾礼貌地觑着他，道，“麻烦帮我把那几块红薯清洗一下。”
“……”
梁声昀放下怀里的小狗，听差遣去了厨房。小白“嘤嘤嘤”地瘸着后腿蹭到祝西栾身边，祝西栾瞅着它看了几秒，而后矜骄地伸出手，小声道：“握手。”
小白果真抬起一只前爪，咧着嘴把爪子放进祝西栾手里。祝西栾“啧”一声，表扬：“你还挺厉害的。”
最近千灯山开始进入营业阶段，祝西栾长时间呆在淮平县，对这类景点没什么兴趣，何况，说白了他自己就是做旅游开发的，已深谙人造景点的各种套路，千灯山的规划图祝西栾也在一些联合会议上看过好几次，外加千灯山最引人入胜的地方就是那座寺庙，可祝西栾对古今中外的神明都没有那份虔诚的信仰。
不过今天刚好碰上农历十五，千灯山上举办了小型灯会，梁声昀在手机上刷到了地方推送来的宣传文章，表示想前往，祝西栾不太理解。
“你以前出门都是玩跳伞、滑雪的，”祝西栾啜了一小口茶水，第一泡茶，苦得很，他蹙眉放下杯子，无所事事地用夹子翻了翻躺在炭网上的切片番薯，续道，“这种人挤人的老年活动，你哪来的兴趣！”无外乎就是看各种模样的灯，逛逛寺庙，再在摊贩上买些小吃和骗人的福袋。
“亲子活动。”梁声昀纠正。
“亲子？”祝西栾语调拔高，指了指一旁坐在地上吐舌头的小串狗，“你女儿？”
梁声昀一把握住他伸出的食指，按回去：“是不是女儿，要看你收不收养它，不是亲子活动那也可以是普通家庭出行。”
“千灯山这次的宣传标语是祈福树结缘。”梁声昀喝了口祝西栾放下的那杯茶，眉心倏地一跳，“这么苦，你怎么不把第一泡茶倒掉。”
“先苦后甘，尝一口再倒嘛，”祝西栾看了眼手机时间，道，“你想去也可以的。”
祝西栾这会儿忽然理解梁声昀了，这人初恋是二十六岁谈上的，那说起来，学生时代朴素而简单的恋爱日常梁声昀其实从来没感受过，比如周末爬爬山，去到某个宣传标语为恋爱圣地的山头，一起挂个永生永世不分离的同心锁。
两人是晚上四点多出门的，穿着同色系的蓝色手工毛衣，情侣会有的装扮。梁声昀个子比祝西栾高半个额头，身量差得不多，但骨架大不少。相似的衣服穿在他们身上气质看起来却不相同，一个俊朗沉稳，透着股禁欲精英范儿，另一位却要软糯风流许多。
窗景移动，群山晕染上了秋色，似彩霞洇过浓绿的画布，祝西栾懒怠地靠在车座上，弯着脖颈看人：“你好像被什么腌入味了。”
“被你的香水？”梁声昀随意一接。
“我在家喷什么香水？”祝西栾侧回头，没看人，“是想说你好像上班上多了。”普通的毛衣也被穿出了衣冠楚楚的意味，或许是与人交际得多了，梁声昀身上那副不可一世的派头似乎柔和圆滑许多。
梁声昀开车，车载播放器连接的是他手机，两人歌单重叠度不是特别高，祝西栾偏好大部分粤语歌，比较老派，梁声昀却听什么都听，很多歌祝西栾没听过，但俩人品味审美却相似，车里播放着《Sisyphus》。
曲子鼓点节奏打得清脆动感，祝西栾放下半截车窗，凉爽的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往后吹去，他下巴跟着节奏轻点着，偶尔跟着男声哼几句。
等车子驶入千灯山景区的范围，车道明显拥堵起来。
近两年整个淮平县的人流量在变大，相应的GDP也在上涨。从祝西栾前段时间去参与的官方会议来看，淮平县有望在几年内实现高速发展，民生也将得以改善。
他们来得晚，车子只能停在远些的地方，两人并不赶时间，慢悠悠地步行了半公里才到景区购票处。
千灯山海拔不高，爬起来倒算轻松。这个季节天黑得快，要到山顶时，天幕敛起了大部分日光。
暝色之时，能见度低，人眼辨不清身边的山林和人群，攀登的速度明显慢下来。
将抵达山顶，薄暮低垂，天地的一切因模糊而显得安逸，人变成了一道道灰黑色的剪影，但没有人感到惊慌，人语声游荡在山顶，所有人都在享受天光将要散尽的最后时刻。空气分外清新，风流淌在人群间，把不远处的欢呼和起哄声引了过来。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快六点了”，而后，不少人举起手机，像要默契地记录着什么，黯淡的山顶上亮起一个个四四方方的光点。
祝西栾正想低头看手机确认时间，眨眼睛，夺目耀眼的灯盏便陡然齐齐亮起，他下意识抬头。
似幽静的海面上浮出了发光水母，驱散开一切未知的黑色波浪，千盏灯火在同一时间同时漾出光泽，光芒璀璨，肉眼目睹到那一瞬，异常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