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想响小鱼
他搭在琴键上试了几个音，清脆的音符从监控录像中传出，声音质感被压缩，像老式DV中陈旧的乐声。
试完音后，祝西栾停顿一会儿，留下了一段静谧的空滞感，像胸口的心脏被人悄悄掏了出去。
随后，祝西栾双手在钢琴上游走，连段的曲子奏起。
监控时间显示为12月25号，这天是圣诞节。
他在沮丧，他在弹《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
曲子即将抵达高潮时，祝西栾却陡然停下演奏，整个画面像被命运按下静音键，他安静地坐着。
而应书长久地站在他身后，在这一晚的每一刻，他都随祝西栾而动，像他忠诚的影子，这次也是，他手臂搭着祝西栾的西服外套，靠近，似乎想要给钢琴前的人一个拥抱。
梁声昀在那一刻知道，应书一定喜欢祝西栾，喜欢上他是很人之常情的事。
即使见面的时候他对应书产生了莫名其妙的敌意，但事实上，梁声昀庆幸应书的喜欢。
哪怕祝西栾自己意识不到，但应书的那份情谊也会渗透到祝西栾的生活中，恰到好处地让祝西栾感受到体贴、关怀和被在意，这是一种生活的养料。
“咔嚓咔嚓”，保温盒一层层被打开。
梁声昀把菜分开摆出，每样都是祝西栾喜欢的清淡口味，应书的体贴入微到了恐怖如斯的地步。
白米饭滴有香油，蛏子去了壳，帝王蟹腿是清蒸的，分装了两种口味的料汁，连椒盐排骨都剔骨，细心地塞了段年糕，保温盒最后一层放着温着的中药包。
“哪里聘的这么用心的秘书，你给他开多少工资。”
“有没有可能，是他家请了厨师帮忙。”祝西栾不好意思地捧着米饭。
他咬筷子，而后朝梁声昀抬抬下巴：“你买的我也想吃。”
梁声昀就给他打开了。
桌下，祝西栾的膝盖抵了抵梁声昀的，他说：“你也吃嘛，不然我吃不完。”他又撒娇，露出的表情让梁声昀没什么办法。
食堂不知哪里跑来个小男生，见了桌上的菜，忽然把脸凑过去，身体靠到祝西栾那边。
祝西栾蹙眉躲了下，小男孩又凑近点儿，没边界感，也一点儿都没礼貌啊，祝西栾随手拿两颗糖，打发人，小孩接了糖，追过来的家长一边把孩子抱走，一边跟祝西栾道歉。
但这颗糖一开始的作用是缓解祝西栾喝药后的苦涩，这会儿给出去了，他的舌头就失去了强有力的后盾，祝西栾对喝中药产生了抗拒。
梁声昀把中药从温水里掏出来，用纸巾擦干。
“我后悔把糖给出去了。”祝西栾幽幽道。
“你等我一下。”梁声昀起身，顺便把垃圾拎走，扔到墙角的垃圾箱里。
祝西栾腰靠在医院食堂蓝色的塑料凳上，望着他渐渐走远的身影，梁声昀还回头又看他一眼。
“……”
好像所有小小的像碎石子一样的误会都消失了，梁声昀的态度说明了一切，他的绯闻一定是空穴来风，他肯定也不是单纯为了工作而来。
梁声昀是专程、刻意来见祝西栾的。
他步伐很稳，如从前一般，好似小腿并未受过伤，长腿在风衣衣摆中若隐若现，祝西栾收回目光，用牙咬开中药，而后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梁声昀不会为难他，就像方才不会让他选择这顿饭要吃谁的。同样的，在分手时，梁声昀不会说尽挽留的话，只会确认祝西栾是否想好、想清楚了。
而现在，梁声昀出现在这里，也不会开口问他“要不要重新在一起”，梁声昀只会向他走来，走到九十九步为止，而后把主动权递到祝西栾面前。
但他们为什么要重新在一起，就因为彼此还喜欢对方吗？
可他们的问题根本不在爱不爱对方这件事上。
而是祝西栾不该影响梁声昀的生活轨迹和幸福，他现在看起来还是过得挺好的。祝西栾自己过得……也还算不错。
他们没有必要破坏如今的稳定。
这是理智所做出的结果，它产生的那刹那，祝西栾心脏就好似从内向外长出了细小的尖刺，割得他整片胸口都痛。
祝西栾用吸管吸了一大口黑药汁……啧，好苦。
梁声昀提了一个塑料袋回来，上面印着某个超市的LOGO，里面装着些零食。
祝西栾慢吞吞地把中药喝剩到最后一口。
实在苦得皱眉，也特别难闻，所以当梁声昀拆开一大颗果汁糖递到他嘴边，祝西栾下意识咬住，嘴唇在急促间不小心碰到他食指。
糖是桃子味的。
他一下便愣在原地，梁声昀看着他。
拆开的包装纸刺刺的，梁声昀用它轻轻刮了下祝西栾下巴：“衣服都撩过了，快嚼吧。”
祝西栾收回自己的脑袋，腮帮子一动一动，下巴有一点刺痛，好像在告诉他今晚陡然的亲近，不是一场梦，是真实的。
“这么小气，只给你买两颗糖。”梁声昀放下一整袋零食。
祝西栾自己也拆了颗，手指捏着糖果作势要扔到梁声昀身上，不过最终还是丢进自己嘴里。
“这么多我又吃不掉。”
“放着先吧。”梁声昀道。
等春妮阿婆赶到，祝西栾就撤了，夜已深，淮平县的晚上娱乐生活不多，世界入眠得很快。
雨后空气清新，好像整个世界的尘嚣都被洗涤干净，天也澄澈，祝西栾拢了拢衣衫，他们要分开了。
“那天宴会我去了。”
“我让司机来接我。”
俩人同时开口，祝西栾心脏倏地漏跳一拍，他当即听懂了梁声昀的意思。
梁声昀稍微侧过身，深邃的眼眸静静地看着他：“我不知道你来，所以迟到了，不是故意避开你。”
祝西栾手指掐着衣袖。
“嗯……我知道了。”他抿抿嘴，哪怕当时不知道，今晚他也都该想清楚了。
“你平时不太看娱乐新闻。”梁声昀继续道。
“嗯……”祝西栾已预料到他接下去的话。
“但这次传得范围有点广，我想我要来一趟。”
祝西栾再无法直视梁声昀的眼睛，他垂下额头，让头发掉下来遮住自己的侧脸，眼眸注视着自己的脚尖。
过了好一会儿。
“我……”
他的灵魂被梁声昀的爱意冲刷着，简直晕头转向。
“圣诞快乐。”祝西栾哑声开口，“这是上次想跟你说的……但今天不是圣诞节。”
祝西栾向梁声昀侧了一步，理智丧失得一干二净，手臂相碰，他轻轻把手搭过去，握住他手腕。
“但是这会儿雨停了，我带你去看看这里的海吧。”
第103章 往事已矣
天际乌云厚重, 不见月光，黑色的海面缓缓吐息，一簇簇白色浪花拍打过礁石，海上只有远处蓝色的航标灯在闪烁, 用于给迷失的船只引路。
海边晚上冷, 而且今天下过雨, 没有月光照耀的海其实很有威慑力，俩人没有下到沙滩上，车泊在一处围栏前，两面车窗放下，能听见浪声自不远处而来。
他们的位置能看到码头，隐约可见港湾中停泊着的船只和沿岸公路上的路灯，码头背后矗立着一座山体。
祝西栾放低座椅躺下, 视野变矮, 他看不见海了，那座山体也有大半被车窗遮挡，祝西栾给梁声昀指了指。
“那座山正在施工, 修路、安装路灯, 以后不会像现在这样黑黢黢的, 会变成千灯山, 山顶有座古庙, 供奉着大佛, 不过现在也在修缮。”
“这也是你们的项目？”
“啊不，没有没有。”
“我们目前只参与武岭的文旅建设, 那座山体的项目是国企自己在做，说实在，谭氏可不敢吃下这么大的项目, 这可是一个县城的建设，要是由企业承包，那不是在养地头蛇？”
“全乱套了，我可不敢，我平时在领导们面前都夹着尾巴的。”他也没装可怜，就说上回资金被卡这事，祝西栾除了朝武汤露点脾气外，事情就这样过去了，人家也是正当用途，还客客气气打电话致歉。
“我以为你……会去留学，或者单纯带着画笔去国外久住、旅居、修养，而不是在这里。”他这几年只产出了一幅画。
梁声昀脱下风衣外套，盖到祝西栾身上，收手时手背撞在了祝西栾的腕表上。
祝西栾把双手都缩进风衣里，衣服还带着梁声昀的体温，和干净、熨帖的气味。
“其实当时我的目的比较简单，我想还恩，本来，来这里的应该是我妈妈的，但她的身体不适合承担负荷这么大的项目，我来替代她而已。”
“还恩？”梁声昀一时不明白他的意思。
祝西栾在风衣里握着自己的手腕，道：“其实我的想法已经变了，最开始，我把还恩当成修复母子关系的方式，我很理解我的母亲，所以她想要一个什么类型的孩子，我可以尽量满足，我把她的要求纳入我的未来。”
“但后面我发现，其实她不需要我的。”
“说出来很奇怪，她在痛苦的时候特别需要我变成什么样，表现地需要我做点什么，才能缓解她的痛苦，好像她的不幸跟我的不懂事、我的不听话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梁声昀蹙起眉。
“可事实证明不是，当她生病后，脱离了高压工作环境，我爸也离开研究所，进了高校任职，他们几乎每天都可以见面，平时养养生，偶尔出去玩一玩，过得非常幸福的。”
“那她现在对你比较好吗？”梁声昀迟疑道。
幸福的人会渐渐变得更温和，也有了盈余的爱意去转送给另一个人。
“不。”祝西栾却冷静地否认，他看起来完全不痛苦，“她进入了完全忽视我的时期。”
“嗯……她只在痛苦的时候需要我，当她幸福，这句话就彻彻底底，唔……”祝西栾在寻找一个可以搭配的词汇。
“灰飞烟灭吧。”
“痛苦灰飞烟灭，‘需要我’也灰飞烟灭，而对待一个不需要的人����”
“她用忽视的方式。”梁声昀道。
“没错。”祝西栾又是用那样干脆果断的语气，仿佛他们仅仅在探讨一个悬疑小说的片段，而祝西栾带着上帝视角，打着响指，轻松地给了梁声昀一个肯定的赞许。
醺黄的车载灯下，祝西栾眼睛亮亮的，这样私密而温情的空间让他的冷淡褪去，他像从前一般，有一双干净的眼睛，神态灵动轻快。
如果这是伪装，那祝西栾演技已经登峰造极。
和梁声昀分开六个月后，祝西栾第一次跟父母聚在谭家的大宅里，他在迷蒙睡梦中被叫醒，忽然被要求见一个跟他年纪相仿的男人，小麦色皮肤，带了一副黑框眼镜，是个搞人工智能的科技新贵，事业正蒸蒸日上的理工男。
祝西栾原以为是客人，但当坐上饭桌，这个理工男被安排在他身边，当父母撺掇他给祝西栾夹菜时，祝西栾意识到，这是一场相亲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