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想响小鱼
梁沣良久无法开口，他忽然有个冲动，想说：你去找西栾吧，把人追回来，谈得来就一块试试，不合适你们自己再分开。
但他坐在原地，直到梁声昀离去，还是没能说出口。
第99章 淮平县
锣鼓敲点两声, 红色幕布拉开，戏台上女扮男装的小旦和小生款款迈步登台，侍女书童随行。
戏服一红一蓝，手上各执一折扇, 合唱道����
“三载同窗情如海, 山伯难舍祝英台。”
“相依相伴送下山, 又向钱塘道上来。”
今日淮平县的武老爷子六十寿诞，宴席在高门大院铺开，县里头炮竹禁令不严，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开，宅邸门口落下些喜庆的红色碎纸，往来宾客络绎不绝，门口侍从引着一辆辆登门的车子。
“武总, 老爷子在哪儿呢？我去给他老人家贺寿, 说祝词呀！”
“在上边呢，我妈不便出席这样的宴会，他就怄上气了！”
“不是从市长办公室退了吗？”这人把声音放低, “还避嫌呢？”
“这不谭家那位也要登门嘛？淮平县的大项目得仰赖谭氏集团, 我妈这身份, 自然要避。”
那人笑嘻嘻地连连点头, 又舔着脸, 领上来一个年轻男子, “这我侄子，现下在‘醒越’公司就职呢。”醒越是谭氏集团设在淮平县的分部。
“吼, 那可有前途。”武总抬目朝人看去，“这怎么晒成黑炭了，工地跑的？”
“可不嘛, 一个大帅伙子，细皮嫩肉的，晒成这德性了，女朋友都嫌弃他得很。”
“别呀，‘醒越’如今在小谭总手里，等燕儿岛的项目正式落地，度假区开始运营，前途可不得如日中天......”
“诶，是啊，但这娃，皮嫩得很，托我给他疏通疏通关系，想往上升一升，就没必要再辛辛苦苦在工地守着了，你看这清明快来了，温度眼看要升，到夏天，工地体感温度都能有四十度......我想着，兄弟里头，也就您武总，武二爷，稍稍能在小谭总那儿说几句......”
“咳咳����”武汤忽然猛咳两声，眼珠子从廊道上转回，打断了此人的话，“瞎说什么呢！你看小谭总身边的秘书、助理，哪儿个不时不时往工地跑，小谭总自己，富养长大，也是细皮嫩肉，还不是照样忍着中暑也下工地视察，你个大伙子，年纪轻轻能进醒越上班，肯定有本事，但精神上也要有韧劲，未来才能走得远不是......”
这串话原原本本地落进了应书耳里，他状若无闻地继续往外走去。武汤也忙撇下旁人，跟上前。
“应秘书，小谭总有说什么时间到吗？给他单独留了席面，但这菜温着总归没现做的有滋味，他要是快到了，我就先让厨房弄着。”
“指不定什么时候来呢。”应书身量高，长腿往外大步迈去，武汤年近四十，身形和年龄极为匹配，像个圆着肚子的大萝卜，颠颠地跟着，应书又慢下步子。
他按祝西栾的吩咐，提早来了武家，先被武家人招待了一通，但等了一个钟头，席面都开了，祝西栾还不来，他屁股再坐不住那厚木板凳，起身去到大门口候着。
鞭炮声亮得叫人耳鸣，应书搓了把耳朵，忽而捕捉到了大院里戏台露出的锣鼓声。
“这是什么戏？”
应书到门口等人，武汤和宅子的管家也眼巴巴跟他一块站着，每过一辆车子，脖子都要往前探长两分，又无功而返地缩回。
“应秘说了什么？”鞭炮声太响，武汤没听清。
“我问这是什么戏！”应书拔声一吼。
“哦哦哦，《十八里相送》，我父亲最爱的一出戏折子了。”
武汤跟在一个秘书后边，自然是有事想打探，秘书这个职位，有点像皇帝身边的大内总管，知冷知热，又能就近窥探“圣意”，武汤进入正题：“索道的建工项目，谭总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开还是不开呢？”
应书反问：“不管开不开，您母亲都从中动了动关系，把政府拨款卡了不是？您家这不是逼着谭总把项目开起来，再分包给你们吗？”
“这事我妈干的确实不厚道，但你和谭总也知道，我妈这人强势，但跟我是两个主体，她的意思不是我的。”
应书哼笑了一下，腹诽：但钱是一家子人赚。
其实祝西栾在得知淮平县拨付的款项被卡了时，态度是很随意的，应书反而有点气愤，毕竟这事就是干得不地道。
祝西栾嘛，就说了一句：“卡就卡了。”
武汤是有点儿名气的商人，曾经也飞黄腾达过，富庶一方，只是不巧，当年是承房地产之势扶摇直上，后续却没转型成功，飞上去辉煌几年又坠机嗝屁了。
眼下没欠上一屁股债，已然是经营管理得当的结果。
武家祖籍是地处南方的一座县城，名“淮平”，武岭人。
武岭临海，同“燕儿岛”隔海相望，两地坐船不过十几分钟的距离。
燕儿岛地如其名，坐直升机在高空看时，岛屿像一只展翅的春燕，但从前一直是座荒岛，杳无人烟，直到四年前，燕儿岛公开挂牌，谭氏参与竞价并顺利拿下海岛的使用权。
谭氏集团预备将燕儿岛打造为高端度假胜地，项目筹备了两年，最初拟订的负责人是谭菁。
两年前谭菁回国便是打算着手这个项目，不过后来身体出了毛病，项目负责人的名字变成了“汪霞”，谭季严身边的得力干将，副手的名字是四个字，谭家未来的继承人����谭祝西栾。
当时，“燕儿岛”施工项目一经启动，便为淮平县的人口提供了大量就业岗位，本地小产业诸如砂石建材、餐饮、机械租赁被带动发展。
谭氏集团是一艘大船，淮平县未来的发展肉眼可见势头迅猛，就连县城里原先售卖不出去的商品房，这两年生意都回暖些许。
武汤见势想分一杯羹，他连续磨了汪霞两个月回回都被推辞：“别看我是项目主负责人，但我不姓谭啊！你得跟我们谭总说去。”
武汤便脸上堆着笑去堵祝西栾，这人看着年纪轻轻，似好糊弄的，武汤原以为祝西栾进这个项目是为给继承人道路添砖加瓦，丰富履历，应当是个没心眼的二世祖，不料气质淡淡，压迫感却重，初次见面便晾了他四个来钟头。
“淮平县只是一个临海小县城，村镇含量极高，但也具有本地文化特色，上头的人也一直有将淮平县打造成旅游城市的意愿，只是一直没人挑这个梁。”
武汤知道，自己能直接同谭氏集团高层面对面对话的底气来自于他那位在市长办公室任职的母亲。
“鄙人便想做中间人，促成淮平县的旅游业的发展。”
祝西栾花了半个来钟头听他说宏图与规划，武汤单方面聊得口干舌燥后，祝西栾让助理给他换了杯茶盏，直问道：“一个城的项目，启动资金从哪里来？”
武汤哑然一瞬：“一方面是要政府官方的拨款，旅游城镇的打造自然需要政府背书，国企牵头。”
祝西栾看着他说：“如果由国企总包，后续自然会拆分外包，要是有合适的项目，谭氏集团会参与竞标的。”
就这几句对话，武汤就知道祝西栾是个脑子有东西的年轻人：“牵头自然得由国企牵头......但从现实角度考虑，还是和谭氏合资新设一家文旅项目公司，总包整个开发项目比较合适......”
祝西栾笑了下。
现实角度，大白话说就是，钱不够。
“你知道的，我还年轻。”祝西栾靠在沙发背上，懒声道，“燕儿岛就够我忙的，我吃不下淮平县那么大的项目。”
这是祝西栾第一次回绝，后续又陆陆续续用相似的理由拒绝了武汤十三回。
直到第十四回，武汤带着第十四版计划书前来，祝西栾那会儿正开完一个会议，肉眼可见的疲惫，见了他，神色更为冷淡，却没叫人将他请走。
“若是从淮平县下的一个小村开始，启动成本便能压缩至最低，我们将一个小村镇打造为景区，原著乡民也不必搬迁，作景区中的一部分，像NPC一样，以这个村镇为起点，只要两三年，便可对外开放，借助景区的营收，为后续向外逐步发展提供资金，淮平县的打造时间线可以拉长，不必急于求成，十年二十年......”
祝西栾听完没有立刻答复，但相较于从前的客气疏离，眼下的反应已然是一种胜利。
武汤再接再厉道：“可以武岭为起点，这个村子地势高，到了季节，山顶盖雪，日光普照，坐落的方位也正正面向燕儿岛，若是在武岭与燕儿岛之间架设索道，燕儿岛上的旅客可直接乘坐观光车欣赏雪山与大海的盛景，这无疑会成为本地的旅游特色。”
“这是你母亲想的方式吧。”祝西栾半晌开口。
武汤坦言：“是。”
祝西栾点点头：“给我一周时间。”
武汤眼睛都亮起了光，知道这是应承了的意思。
“这个体量的项目，最终拍板权在我舅舅，我得先听听他的意思，之后我会带团队，带项目书，去‘淮平城投’开会的。”
武汤连连应声点头，他起身离去的时候，祝西栾也拿上手机出门。
“暧，小谭总留步、留步，不必送我。”
祝西栾看了一眼腕表，关上灯：“晚七点，我该下班了。”
“暧暧，是我说话太过��嗦，耽误您了。”
祝西栾神色冷淡，没说话，应书给他递外套，祝西栾披上衣服往外走，进了私人电梯，才靠到电梯内壁打了个哈气。
应书询问：“昨晚几点睡的？”
“回去就睡了。”
应书道：“我以为你熬夜画画才这么困。”
祝西栾懒地接腔，又打了个哈气：“托他的福，我后面几个月是画不了一点儿了。”
确实前前后后谈了几个月，最终淮平城投和谭氏集团合资新设的企业����淮平滨海文旅发展有限公司成立，国企控股51％。
项目如火如荼地进行，正如最初设想的那般，武岭山顶适合造滑雪场，在山顶和燕儿岛之间架设索道，是个不错的规划。
但索道一头一尾，总有一端是完全搭建在燕儿岛上的，那索道项目开不开的起来，基本就由醒越公司说了算。
*
又站了十几分钟，应书总算看到祝西栾的车子，他连忙上去替人开车门，不料武汤速度更快，似一阵龙卷风掠过，热络地躬身引人入内。
他给祝西栾敬烟，应书正想拦一把，却一愣。
应书刚成为祝西栾秘书时，确实数次看到祝西栾身上带了烟盒和火机，有一回他还同应书讨烟，应书是不抽烟的，于是只好去给祝西栾买。
但不记得哪一天起，烟和火机都不见了，应书再没见过祝西栾抽烟。不料武汤给的烟，祝西栾竟伸手接过，夹在手里。
武汤正要上前替人点上。
祝西栾边迈步往里走，边道：“这人太多了，别熏着人。”
一进门，戏曲的声音便渐渐清晰起来。
应书跟着进去，却看到祝西栾脚步顿在原地，他侧耳听着戏，停顿几秒后，又继续往里而去，步调从容，淡定地同所有跟他问好的人点头。
但手上的烟却不小心被他折一道折痕。
祝西栾坐进观戏视野最佳的包厢，糕点茶水早已在他进门前几分钟便布好，武汤陪坐，祝西栾这才任由他给自己点烟。
“卡了拨款的事儿，我并不知情，要是事先知道我肯定要劝一劝我妈，您千万别恼。”
祝西栾一身黑色中山装，左肩绣着一簇不知名的小花，攀爬到他心脏的位置。
他专注地盯着戏，似看入了神，既没有接腔，也没用点心，只是抽了口烟，而后就把烟灭了。
“你妈妈早上给我和汪总分别打了通电话致歉，不然我今天肯定不会上门。”
“她把资金卡了，本意也不是为了逼我开索道的项目。”祝西栾朝人笑了下，“如果真是这样威胁我，那我跟你的所有合作，就都可以告吹了。”
他语气平静，但这话里警告的意思却让武汤后背直冒汗，这也是他这会儿使劲舔着脸的根因，祝西栾年纪轻，这是他的劣势，或许就是为了立威，他在商业上的行事做派，向来果决，忌讳别人有点筹码就在他面前拿乔。
武汤又奉承了几句，祝西栾解释：“主要是教育扶持那边钱不够，县里调整了预算。”别说教育扶持不够了，有时候单位里的工资，都发不出。
“你妈妈就是提了个建议，把这边的资金调拨到教育扶持板块，我个人的意见不是很大，但这是我个人。”
“这边少了一笔款，资金就有缺口，需要人补，这个难题，就这样直接甩给了谭氏，要么谭氏集团增资，要么引入第三方投资，那谭氏的股权会被稀释，哦，还可以找银行借钱，难借呀。”
武汤给建议：“也可以引入第三方出钱，拿项目收益权，不占股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