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想响小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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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西栾本科时，在京城住过三年多, 对这个厚重而繁华的城市勉强算是熟悉，它的冬天很长，有时从国庆开始就冷，羽绒服能穿到三月份。
但真正冷得人难受，还是要到一月份，冰场刚刚开张大吉，从万寿山上看，市民像一只只攀爬在白色大地上的黑蚂蚁。
祝西栾赶到京城后，从他父亲的指责中，拼凑出了事情的大体轮廓。
春节将到，谭菁海外项目收尾完毕，搭乘飞机回国，她先落地京城打算捎上正在开交流会的祝枞明一道回泊州。
不料中午时，不知从哪听到了关于祝西栾和梁声昀的风声，她便去同祝枞明讲，去问，得到了丈夫欲言又止的眼神，于是一切便大白在她心头。
“我去歇会儿。”谭菁慢吞吞从椅子上起身，轻声呢喃着，“当初是我放他去京城、去渡宜念书的......怪我。”
祝西栾弃金融学艺术能在谭季严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全仰仗谭菁心慈手软，后来祝西栾要去读研，也多亏谭菁在其中为他说情，甚至他那点同性恋的毛病没被强制送去“矫正”，也是因为有谭菁这个母亲。
一开始她反应不大，只是有些抽了魂似的发愣，可准备下楼时，却忽然一阵天旋地转，栽倒下去，从楼梯上滚落。
脑袋撞伤，右手臂骨粉碎性骨折。
没有人能完整准确地告诉祝西栾，妈妈的具体情况，祝西栾干脆去问医生。
“谭女士头的问题不大。她晕倒的原因是突发性心梗。”祝西栾听私立医院的医生说道。
突发性心梗。
祝西栾听着这几个字，就是一阵后怕，这算是双脚踩入鬼门关，又退回来了，难怪祝枞明，会说那么多难听话。
“心电图的结果不好，所以给谭女士做了造影，有两根血管堵塞率很高，我们当场就给她安装了支架。”
“......她这个岁数怎么会。”
“冠心病如今越来越年轻化了，而且四十来岁，可不就是快五十了。”医生打断道。
“她还长期保持高压工作，我们了解，她近期每天连续工作至少十几个小时，睡眠平均不足六个小时，真是把身体当铁打的用。”
“这样对心脏血管压力太大了，您作为她的孩子，最好好好劝劝，而且从你母亲的体检单来看，她有严重的颈椎病、血压血糖也偏高，最好安排营养师调整饮食，心情也保持畅快，忌讳生气。”
祝西栾皱起眉，露出淡淡的困惑和茫然。
医生视线从电脑屏幕移动到他身上：“您从前不知道吗？”
“我......”祝西栾不知该怎么说，他跟母亲不住一块儿，母亲无论有事儿没事儿都不会跟他说自己的身体情况。
他们母子之间一周会联络一次都算好的，有时候十天半个月也没有一次。
祝西栾本就对家庭回避，从前他还会主动给谭菁打电话，可自从妈妈放任谭季严收回他的资产，断掉他的钱财起，俩人就再没打过一通电话了。
起先是因为赌气，所以再不联系，而母亲也当作无事发生，这样的忽视令祝西栾气上加气，可后来，气没了，事情却一件赶上一件。
他与母亲的裂缝尚在，祝西栾自己的脚下却沟壑纵横，让他无法朝母亲走去，去修复这段关系。
从病房的窗外望出去，枝桠光|裸，目之所及一片棕黄色，静谧而凄迷。
谭菁还在睡着，祝枞明发够了脾气，没再朝他吐露难听字眼，只是眼不见为净背对着祝西栾坐。
祝西栾自己单独坐在远处，两只手掌蜷成拳，浑身都在紧张，对外的感官发动到了最敏锐的状态，病房中只要出现一丝动静，放杯子、挪动椅子......祝西栾的心都会提一下。
他好似一个即将被抓捕的逃犯，自知绝无逃脱的可能，可手铐一刻没有束住他的双手，他就在求得一个大赦天下的机会。
警惕让他感知不到自己已经发烧了，也感知不到疲惫。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手机是梁声昀差人在他登机前送到的。
他打开梁声昀的聊天框。
声昀：[吃药了吗？]
祝西栾回复：[吃了。]
下一秒，梁声昀的消息就跳出来：[再吃一次，拍个照给我。]
没有被戳穿谎言，但梁声昀显然没信他的鬼话。
祝西栾打字道：[不太方便......]
他还想说晚一点，但病房外的脚步声在靠近，祝西栾打字的手一顿，所有动作都进入暂停状态。
他忽然像感知到危险的猫，坐直身，偏头目光一错不错地看向大门。
声音放大在他耳旁，“咔”，门把手被按下了，祝西栾食指飞快地把消息发出去，而后站起身。
“嘎吱����”椅子在地上摩擦出粗粝的声响。
祝西栾对上了谭季严的视线。
谭季严一身排扣黑大衣，皮手套，面色寒冷，衬得下压的眼眶严厉而摄人，他只瞥了祝西栾一眼，就先去病房床头。
两个男人轻声说了好久话，夕阳下坠，暮色笼上城市，祝西栾渐渐看不清窗外山林的光景，他捶了捶酸胀的腰，终于听到谭季严叫他了。
“西栾，过来。”
要来了......他触怒了两个男人。
如此可笑至极的事情发生在祝西栾身上，他深入骨髓的害怕与恐惧，竟生生压制住了他最初对母亲的忧愁和担心。
他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响在他大脑中，祝西栾走过去，不知何时母亲已经醒了，是啊，他连这都没有发现。
他动了动嘴唇，看向母亲，想问一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难不难受”、“麻药劲儿过去后会不会很痛”。
但都没有说出口，嗓子被一口屏息的气堵住，谭季严耐心地等他挪过去。
祝枞明不知收拾了什么东西，是一些纸张，而后起身，往门外走去。
从小到大，祝枞明都会在这类场景中边缘化或者消失。
有时祝西栾真想问问他，父亲到底是什么，这两个字，因何而在他生命中存在，又该做如何解释，哪怕是他的组员或者学生，应该都不会遭如此冷落和忽视。
路过时，祝枞明忽然停下，难掩厌恶地扫了眼他脖颈处的痕迹，原先是被围巾挡住了，他忽然道：“祝西栾，你跟梁声昀......”
祝西栾咬牙。
谭季严抬手打断：“枞明，去给阿菁拿药。”
祝枞明呼出口气，离开了。
祝西栾大多时候都孤立无援，可他其实从来不想把这些人当作仇敌，他按下一切心绪，不解地开口：“你们都在怪我吗？”
他勉力保持着强硬的态度：“责怪我是重点吗？”
“跪下。”谭季严道。
祝西栾瞬间止住话头，眼神中的光芒迅速黯淡，反而流露出一丝不可置信。随之陡然拔高的气愤让血色蔓上他的脖颈，他胸膛重重起伏，气得话都说不利索：“这难道全都是我的......”过错吗？
疏于关心母亲的，难道不是大家人人有责吗？她为何长期高强度工作，谭家没有责任吗？
还有和梁声昀的关系，他父亲有所察觉阻拦不得，谭季严不也是心知肚明，放任之，作为孩子他纵然有天大的错，可他们凭什么高高在上审判他的罪责。
话尚未说完，谭季严淡淡打断：“闭嘴。”
他第二次道：“跪下，西栾。”
祝西栾很想拿过手边的东西砸到谭季严身上，可是母亲就躺在几米外的病榻上，祝西栾不能做这么忤逆的行为，他也想跑，然而双脚恍若灌了铅，难以挪动。
可他不要跪下，不要跪下。
他们对视着，气愤和怨恨从祝西栾双眸中流出来，谭季严移开目光，朝立在祝西栾身边的两人看了一眼。
刹那间，两双大手按到祝西栾肩背，似孝、尊两座大山，一左一右轰然压在祝西栾肩头。
不要……
他不要跪下！
祝西栾绷住身体，想扭开那两双手。
悟空逃脱不了五指山，祝西栾凡胎肉|体，被谭家降下的威压碾得肝肠寸断，尚还苟活。
膝窝被巧劲一顶，双膝重重着地，那两双手将祝西栾摁到谭菁面前，不容他挣扎一分，直到感受到掌间绷紧的肌肉卸去力，两双手才离去。
我为什么要跪下……
祝西栾死死攥着自己手心，额头扣在谭菁床头，胸口痛得肋骨断了似的，脸颊旁似有一道风袭来，那是他母亲，所以他不躲不闪闭上眼。
那手却淡淡地落在他脸侧，手指轻柔地托起祝西栾的脸。
祝西栾陡然卸下一口气。
“......你、你还难不难受。”祝西栾颤着声问道。
谭菁点点头，她的眼神责备而怜惜。
她其实一直是不喜欢这个孩子，出生时便不叫她好过，她初为人母，也没什么经验，只觉他惹得自己心烦意乱，脾气燥怒。可后来又觉得别人都有好母亲陪着，又觉出他来这世界有些可怜巴巴的，于是分出心力，看顾他。
或许血脉之间自有命定的缘分，她竟也有好长一段时间，爱极了这个孩子，那片刻的时光时至今日，也会偶尔浮上她心头，给她一份慰藉。
可后来，祝西栾身体坏了，性格也坏了，他的灵敏可爱都成了过往，性情忧郁而灰败，时间一久，她也受其影响，可怜和可恨的情绪齐齐翻涌，谭菁便想着敬而远之，交给愿意管他、教导他的舅舅。
可这么多年，祝西栾仍旧如此不令人省心，他该何时才能长成一个普通模样，像一颗圆润懂事的白珍珠，点缀在谭氏的门楣上。
祝西栾受不住母亲这样的目光，他妥协了，垂下纤长的睫毛，扶在床沿的手抓住了自己胸前的玉观音。
“我错了......”
祝西栾背叛了自己，他垂下脖颈，像羔羊那般温顺：“对不起，我错了。”
谭菁语调好似温和，问：“错在哪儿了。”
祝西栾摇头，不肯说话。
单独坐在椅子上时，祝西栾就想了很多。
他与母亲的关系，到底为何会走向这样的境地，他跪在母亲面前，团着身体，好似回到最初尚未诞生之时。
他从前看过一个故事。
大概讲得是生于南方贫穷人家的一个女孩，住在土房子中，父母没念过什么书，倒不是脑子笨性格皮读不起，相反，他的父母成绩都还不错，只是那时交通不便，教育资源尚未普及，去读书要走上好几里路，太苦了，才读不起。
他们有了第一个孩子，取名叫阿雁，父母一月会有几天，推着菜去县城卖，顺便会给阿雁带一些糖，怕她一次性吃多坏牙齿，便分时间段，隔几天给给女儿吃几颗。后来他们又有了好几个孩子，排出了一串儿葫芦娃。
阿雁得到的糖果从十颗，渐渐减少，最后变成了一颗，有一年，阿雁父亲从山上滚下来，摔断了腿，从此，生活更加窘迫，连一颗糖也没有了，阿雁哭闹许久，每一年、每一年都不甘心，和父母也嫌隙渐生，长大后，随一伙茶商，外出做采茶人了。
后来再回来，阿雁问过父母：“明知家庭条件不好，为什么还要生那么多孩子，苦得是我们啊。”
老头老太太笨拙地佝偻着身体，说：“我们不懂啊，所有人都在生，我们就跟着生，我们不懂啊。”
后来，阿雁结了婚，很快便和丈夫有了第一胎，第二胎......第二胎是对孪生子，家里一下子多了三个孩子，那奶粉钱，可真贵啊，补习班、兴趣班，为了孩子能读个好学校进个好班级，敲门送礼，诸事接踵而至......
这个故事初看时只觉可怜，今日再想起，祝西栾忽觉，在谭菁面前，自己和阿雁没什么分别，他母亲其实本就没什么能力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