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底见月
洛意的课表排得满满当当，叫人喘不过气。林宜修每天在宿舍群里发疯，精神状态堪忧；另一位室友已经开始管福尔马林叫“香水”了；第三位室友倒是情绪平稳，每天睡得香，鼾声如雷，偶尔半夜说两句梦话，内容都是“别点名”。
洛意倒是没怎么抱怨，下课往图书馆一钻，到点回家，作业写得规规矩矩，笔记记得整整齐齐，属于那种让老师看了心里舒坦、让同学看了想借来复印的类型。
学生会宣传礼仪部的面试他过了。宣传礼仪部����说白了就是京大的门面部门，对外接待、对内办活动，形象要求比别的部门高一截。
洛意个子不矮，肩背笔直，天生冷白皮，五官比例正好，笑起来还有酒窝，属于那种放在人群里一眼能认出来的长相。
他进部门之后第一次开会，部长把所有人扫了一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当即感天动地地宣布：“以后拍宣传照，小洛上。”
小洛：“……”
洛意稀里糊涂地成了部门的“门面担当”。每年迎新期要拍的宣传照格外多，短短半个月，他被拎过来拎过去，拍了不知道多少套照片����靠在书架边翻书、坐在草坪上晒太阳、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门口����拍完了修一修，发到学校官微上。
评论区的画风如下：“这个学弟哪个专业的？”“口腔的。”“难怪，牙好看，人也好看。”
林宜修把这些评论截图发到宿舍群，配字：“我们宿舍出了个校草。”
洛意回了个句号。
许枕潮那边也忙。实验室的项目进了关键期，每周组会汇报进度，老头的胡子最近吹得格外频繁，娄浩的开题报告被打了回来，改了三稿还没过，天天在实验室哀嚎。许枕潮倒是平稳，他的部分进度正常，但架不住项目整体催得紧，有时候晚上八九点才从实验室出来，有时候跑到外地出差，跟洛意通电话，说着说着就没声了。
洛意一听����手机那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哥睡着了，手机还攥在耳边。
洛意也不挂，就开着免提搁在枕头边上，自己翻两页书，偶尔听见对面翻身或者嘟囔一句什么，才把手机拿起来听一下，没内容就放回去。等书翻完，他对着手机小声说句“哥，晚安”，然后挂断。
秋天来得比预想的快。十月底还能穿单件卫衣，十一月一过，京市的风就带了刀子似的，从教学楼到图书馆那一截路能把人脸吹皴。
洛意翻出苏湘君寄来的修复霜，早晚各抹一次，脸颊才没继续掉皮。
日子就这么过着，没什么大事，但也不无聊。
十一月初，湘君女士给他俩打电话的频率忽然暴涨。
平时许枕潮跟家里联系不算频繁，一周一次顶天了，有时候忙起来两周想不起来打。但十一月初开始，苏湘君主动打过来的次数明显多了，几乎隔两天就来一个，有时候是晚上七八点，有时候是周末上午，时间挑得跟课表似的精准。
电话内容乍一听没什么问题，就是些家常话，问吃了吗、穿暖了吗、别熬夜、你爸最近老念叨你����但聊着聊着，话题总会拐到一个固定的方向上。
“枕潮啊，你那个……在学校有没有遇到合适的女孩子？”
第一次问的时候，许枕潮正在剥橘子，手一停，橘子皮扯断了：“妈，你说什么呢。”
“就问问嘛，你也不小了，你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跟我处对象了。”
“那是你俩早恋。”许枕潮把橘子塞嘴里，“我才多大，急什么。”
苏湘君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没再追问，挂了。
但隔了两天又打来了，这回换了角度：“枕潮，你那个室友，叫娄浩的，他有对象了吗？”
“不知道，没问过。”
“你看人家，你要多跟人家学学，多出去社交，别老在实验室里待着。”
“我社交挺多的，妈你别操心了。”
又过了几天，苏湘君第三次打来，这回是周末早上，许枕潮还没起，接起来声音都是哑的：“妈？”
“还没起呢？都几点了。我跟你说个事，你王阿姨家的女儿也在京市，读的京师大，你要不要跟人家见个面吃个饭？我跟你王阿姨说好了����”
“妈。”许枕潮坐起来，抓了一把头发，“我不去。”
“你这孩子，见个面怎么了，又不是让你马上结婚����”
“我有喜欢的人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苏湘君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真的？谁家的？做什么的？你怎么不早说����”
“以后再跟你说，先挂了。”
许枕潮把电话按了，往床上一倒，半梦半醒，只觉得好笑，又有点莫名其妙。
苏湘君跟许正平的教育方式一直很松散，该给钱给钱，该关心关心，但从来不催学业不催恋爱，用许枕潮自己的话说，就是“放养式养崽”。上大学这几年，苏湘君偶尔会问一嘴他的恋爱情况，但从来不催，这次忽然连着几周打电话，跟背了指标似的。
好像很急，又不知道在急什么。
许枕潮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晚上他把这事当笑话给洛意讲：“我妈最近疯了，天天催我找对象，还催我生孩子，我就纳了闷了，就算我有对象，那孩子是说有就能有的吗？”
洛意在书桌前写作业，嗯了一声，没搭话。
“不过也奇怪，我爸这个月一直在海城待着，以前满世界飞的人，忽然老实了。他这个月在家的时间高达20天，破纪录了。”许枕潮翻了一页论文，语气随意，“可能是公司那边没什么事了吧。”
洛意手里的笔顿了一下，还是嗯一声，没说什么。
他的性格比许枕潮细腻很多，也敏锐很多，家里只是一点点变动，他却嗅到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于是这周末，他特意想了个借口����“修复霜用完了，想再要两盒”往家里打电话，想探探口风。
他先打了视频，没人接，转而打了家里座机。电话是张妈接的，说苏湘君不在家，出门了。
“阿姨去哪儿了？”
张妈在那头顿了一下，好像也有些疑惑：“去医院了，最近总去医院，说是不太舒服，查了也没查出什么大毛病，但人就是没精神。头发也掉得厉害，梳子上一把一把的。湘君不让我跟你们说，怕你们担心。不过我瞧着应该不是大毛病，湘君还有闲心给你哥安排相亲呢。”
张妈在电话那头乐呵呵地笑了几声，像是真的不觉得是什么大事。
洛意沉默半晌，说：“知道了。”
他心里那股怪异感更深，但他没告诉许枕潮。一方面是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情况，只是直觉不对。二来就算真有事，苏湘君瞒着肯定有原因，他这样贸然点破，说不定反而添麻烦。
理智如此分析，可心里总归放心不下。
十一月底的周末，许枕潮跟课题组去外地出差，要去三天。洛意这周正好空闲，课少，作业也提前赶完了。
他闲着没事，看了一眼机票，索性买了一张周六早班飞海城的，打算趁这两天回去看看。
飞机落地的时候，海城的天是灰的，飘着小雨，温度比京市高一些，但湿冷湿冷的，风往骨头里钻。
洛意没提前跟家里说，打车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雨刚停，地上湿漉漉的，花坛里的冬青被浇得发亮。
他摁了密码锁进门，客厅没人，张妈听见动静探出脑袋，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一大片笑：“小意？！哎呦，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快进来快进来，你哥呢？你哥回来了吗？”
“哥这周出差，我回来看看。苏阿姨呢？”
“在楼上歇着呢。”张妈擦着手走出来，“我去喊她，你坐，你坐。”
洛意换了鞋，往里走。客厅还是那个客厅，沙发、茶几、电视柜，收拾得干干净净。他走到沙发前坐下，目光忽然一顿����茶几上摆着一只保温杯，杯盖掀着，里面是枸杞红枣之类的养生汤。旁边有一个透明药盒，用水性笔写了每个格子里药物的用法用量，有胶囊有白色小圆片。
不等洛意拿起来细看，身后忽然响起声音。
“小意？”苏湘君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看见他，略显苍白的脸颊浮现出一个笑，半埋怨半嗔怪地走过来，“真的是你？张妈说你回来了，我还当她开玩笑，回来也不说一声，阿姨应该让张妈买点你爱吃的菜，现在冰箱里空空的，臭小子……”
苏湘君穿着家居的针织开衫，头发挽在脑后，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
只是瘦了。
她原本就是纤细的身材，现在脸颊的轮廓更明显了，下巴尖了一点，气色也不太好，说不上蜡黄，但跟以前那种红润不一样。
洛意看她片刻，右眼皮狠狠一跳。
第58章 初见端倪
苏湘君走近，脸上的笑还没收，嘴已经开始数落了：“你现在跟你哥一个德性，想一出是一出。张妈����张妈！别洗那几件衣服了，快去菜场，买条鲈鱼，小意爱吃清蒸的，再买点排骨，要肋排，别买成腔骨了，还有那个����”
“阿姨，不用麻烦，我随便吃点就行。”洛意说。
“随便什么随便，你在京市能吃到什么好的？学校食堂那大锅菜，油多盐重，你哥又不会做饭，你俩天天糊弄。”苏湘君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力道轻得几乎像摸，然后仔细端详他的脸，“瘦了。军训晒的那点红也退干净了，倒是没黑，还好。”
洛意笑了一下，露出酒窝：“苏阿姨寄的修复霜好用，早晚抹，没掉皮了。”
“那就好，用完了再跟阿姨说，阿姨给你寄。”苏湘君说着，又朝厨房方向催了一遍，“张妈����快去呀，趁早市还没散。”
张妈哎哎地应着，解了围裙从厨房出来，拎了个布袋子往门口走。
门关上，客厅里就剩两个人。
苏湘君拉着他在沙发前落座：“你哥呢？怎么不见他人。你一个人回来的，”
“哥这周出差，我闲着也是闲着，回来看看您和许叔叔。”
“哟，那可不凑巧，老许今天出门替我跑腿了，明儿才回来。”苏湘君笑得更开心了，又问了一些问题，诸如在京市吃不吃得惯、住得暖不暖、课多不多、老师严不严。
洛意一一答了，说话的时候用目光端详她的脸。
以前苏湘君的脸颊是有肉感的，笑起来的时候苹果肌鼓鼓的，看着比实际年龄小好几岁。现在笑起来还是有那个弧度，但皮肤底下的肉薄了，颧骨的轮廓隐隐约约透出来，下巴尖得有点过分。嘴唇的颜色也淡，不是那种健康的淡粉，更偏灰一点。
苏湘君大概是察觉了他的目光，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笑道：“阿姨最近气色不太好是不是？换季闹的，海城入冬就这样，干得很，脸上抹什么都不管用。”
洛意顺着她的话点了下头：“京市也干，风还大。”
“那你多喝水。你哥也是，从来想不起来喝水，你盯着他点。”
“嗯。”
午饭做得丰盛，都是洛意爱吃的菜。苏湘君吃得不多，半碗饭，夹了几筷子鱼肉和青菜，肋排只咬了一口就搁下了，说嚼着费劲。洛意看在眼里，把自己碗里的饭扒干净，也没多说什么。
饭后，苏湘君和洛意靠在沙发里看电视，不消片刻她就犯了困，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说：“阿姨上去躺会儿，年纪大了，吃多了就犯困。”
她站起来，洛意跟着站起来，问要不要扶，苏湘君摆摆手，笑他大惊小怪，自己扶着楼梯上去了。
洛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站了一会儿，走进厨房。
张妈在收拾碗筷，见他进来，笑着说：“放着放着，阿姨来就行。”
洛意把碗筷放了，打开冰箱，摸出两个苹果，拧开水龙头冲了冲，一边找削皮刀，一边随口问：“张妈，阿姨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行吧，就是容易累，下午得歇一阵，以前她可不午睡的。”张妈拿抹布擦灶台，没抬头，“可能换季闹的，她每年秋天都不太精神。”
“我看茶几上有药盒，”洛意削着苹果皮，语气像在聊天气，“阿姨吃什么药呢？”
张妈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我也不太清楚，她说是治脱发的维生素，还有一些增强抵抗力的。我看她头发掉得厉害，梳子上天天一把，她自己也烦，说吃点维生素养养。”
“什么维生素？瓶子上写的什么？”
“这我可认不全，”张妈摆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识字不多，那字儿又小，看着跟蚂蚁似的。湘君说什么就是什么呗，她还能吃错药？”
洛意没说话，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码在盘子里。
下午两点多，他端着一盘水果上了楼。
他通常不会在苏湘君睡觉的时候来送水果，所以这只是个借口，他心里不安定，想看看苏湘君的生活环境有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当然，没有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