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底见月
听完来龙去脉，对面静默片刻，女声再度响起来：“敲诈勒索，我没什么好说的，建议你们报警。我跟他已经离婚了，对他没有民事义务。”
许枕潮也不急，依旧是那种拖着尾音的腔调，显得懒散，轻轻一笑，“我没说找您负责。这么说吧，我有办法治他，但我没办法保证他永远消失。他跟我要了一笔钱，我思来想去，这钱与其给他，不如给您，就当是报酬，年结。只要保证他不出现打扰洛意，他消失一年，我给您结一年的钱。”
对面又沉默了。
“他找你要多少？”好半晌，沙哑的烟嗓问。
许枕潮报了个数字。
“知道了。对话记录截图发过来。等着。”
出租车开到小区门口，许枕潮走进小区的时候，微信里刚好弹出一条来自【洛意姑姑】的新消息。
是一段录音。
许枕潮点开，便听到洛夏兰那口很具辨识度的烟嗓：“……是的，我的侄子洛意，以及他的朋友，目前正遭受他前监护人、也就是我前夫王全先生的敲诈勒索，我替我的侄子向警方寻求帮助，请尽快立案侦查。王全现居住南城，具备对我侄子产生人身伤害的条件。我恳求警方能尽快限制王全的活动范围，以免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
“……”
哇塞。
有这种执行力，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许枕潮把录音听了几遍，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两条消息。
洛意姑姑：【他在南城没住处，只能住朋友家，身上又没钱，我跟他那些朋友打了个招呼，没了住处，过不了多久他就得滚回乡下老家。】
洛意姑姑：【钱就不用了，留给洛意。】
“……”
许枕潮又忍不住哇塞了一下。
他始终觉得，人是很复杂的生物。就像洛夏兰，作为洛意父母双亡后的新监护人，她或许没做到普世意义上的视如己出，但她的爱至少也分了三分给洛意，否则洛家夫妇的遗产，不可能这么多年来一直完整地握在洛意自己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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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没见到家里大门，许枕潮在智能锁前站了一会儿，指尖悬在按键上方，顿了片刻，才靠肌肉记忆把密码摁出来。嘀嘀嘀三声，锁舌弹开，门往里推开，熟悉的气味涌出来����洗衣液、木质地板打蜡的味道、加湿器里精油香薰的浅淡香气。
客厅静谧，湘君两口子应该不在。洗衣房那边有些响动，应该是张妈在熨衣服。
许枕潮蹲下来换鞋，鞋柜里他的拖鞋还摆在老位置，鞋尖朝外，跟七天前他出门时一模一样。他刚把脚塞进去，张妈好像被感召了，从洗衣房走出两步，手中还抄着熨斗，电线拖在地上，见他出现在家门口，难免惊讶：“哟，今天不是周末，你怎么回来了？这几天不是一直在公司那边忙����”
话音未落，许枕潮踩着拖鞋快走两步，来到张妈眼前，给了她一个亲切的熊抱。
张妈：“……”
熨斗在半空举着，蒸汽从底板里丝丝冒出来，差点烫着他的后背。张妈赶紧把熨斗举高了。
抱完了，许枕潮直起身，动容地感叹：“张妈，我这几天才发现，我的人生真的不能没有你。”
谁懂洛意做饭多么好吃啊！反正他不懂。
也不能说难吃，只是洛意毕竟是生手，只能保证不吃死人，离好吃差着十万八千里。
张妈微愣，被这句话哄得眉开眼笑，也正经地端详他一会儿，道：“哎呦，这几天工作累坏了吧，你看你都瘦����”说到一半，她戛然而止，顿了顿，“……你怎么还胖了？”
许枕潮立马把张妈撒开，表情一淡：“不好笑。”
“真胖了。”张妈端详他的下颌线，“下巴有肉了，以前这儿是尖的，不错不错，男生嘛，就是要长得结实才好看，有安全感。”
“……”
许枕潮转头就走，决定今天开始戒零食。
张妈没有说错话的自觉，乐呵呵地笑几声，目送他上楼。
回到房间，许枕潮打开电脑，坐在电竞椅里，懒洋洋地划拉鼠标，把每个软件都点开看一遍，又切掉。他一周没上网，跟电脑有点生疏了，这会儿各个APP巡一遍，竟然不知道该干嘛。
随便点了部新剧，开了外放，他抵着椅子转了半圈，拉开抽屉，打算拿两盘新的游戏卡带走。反正洛意也认不出来，他带回公寓，能有点新的乐子。
抽屉里，游戏卡带码得整齐。许枕潮是个喜新厌旧的性子，再感兴趣的游戏也不会新鲜太久，这里摞着的都是玩过的旧卡带。他拿起一盘，看看，又放下，觉得都玩腻了，没意思。
连续拉开几个抽屉，他漫不经心的眼神忽地一顿。
这个抽屉里装的是琐件����简单说，就是想留着、但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分类的东西，都搁在这里。最底下叠着几盒抽奖抽到的卡片，往上是旧耳机、旧钢笔、校园卡……
最上面堆着颜色不一的便利贴。
数目众多，时间跨度大，放得不用心，七零八落堆在一起，占了大半个抽屉。很明显是随手一放，他自己也没想起这回事，自然不会特意整理。
许枕潮随便拿起一张，用指腹展开看，上面有娟秀齐整的字迹，末尾还有个简笔画的小火柴人。
是洛意写的便签条。
洛意有这个习惯����想给别人留什么话，会在对方能看见的地方贴便利贴。为了使文字更有画面感，还会额外加上一些“微笑”“头疼”“叹气”的简笔画。许枕潮对这件事有印象，但他对自己什么时候收集的这些，没印象。
他只记得自己某次觉得上面的简笔画很可爱，字迹也漂亮，扔了可惜……然后应该是顺手塞抽屉里了。
这么多，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许枕潮把抽屉拉出来些，果然，抽屉深处还有更多，用过的便利贴微微卷曲，像一大捧五颜六色的花。
他又拿起一张。
【苏阿姨今天心情很差，建议晚点下楼，以免误伤。】
粉色便利贴，后面有个叹气的线条小人。胶条处有些脏污，显然时间挺久了，不过具体是什么时候留的，许枕潮记不清。
他又拿起一张。
【中秋快乐^^早点起，张妈今天做鲜肉月饼。】
【给你留了饭，在冰箱第二层，别啃吐司。】
【今天有你爱吃的话梅排骨。】
……
一张又一张，颜色不一样，款式也不一样，有些就是文具店常见的便利贴，有些带印花或者暗纹，有些还能嗅到浅淡的香气。
许枕潮又拿起一张。
这张明显时间最久，纸面磨损严重，起了毛，字迹也有些晕开，内容简单，就两个字：【谢谢】，和一个简单的笑脸。
这种不具备任何记忆点的内容，按理说许枕潮不该有印象，但他盯着看了两秒，竟然模糊地想了起来。
他记得那个笑脸，因为在文段后面加简笔画实在是个蠢得可爱的习惯，他当时多看了两眼，觉得新奇。那是洛意刚来许家不久，他没记错的话，前因是他晚上给洛意捎了杯牛奶，第二天早上在门上看到了这张“后果”。
许枕潮搜刮着记忆，对自己真的能想起来这回事，也感到很意外。
抽屉被完全拉开，滑轮卡住轨道末端，拉出来的部分向下倾斜。他伸手到深处扒拉一下，卷曲的纸花没堆住，从抽屉边缘掉在地上。他俯下身往里看，抽屉夹缝里竟然也有，七八张贴在柜面里，被抽屉压成薄薄的各种形状。
他不得不把抽屉里的东西扒开，勉强伸手够到，撕下来拿出来，用指腹叠平，再把掉了一地的便利贴一张张拾起。
重复的动作，繁琐而乏味，像一场漫长的自我拷问。
终于捡完了，许枕潮把贴成一沓的便签重新放回抽屉，搁进去前他看了眼厚度，起码有一整沓新便签那么厚。洛意这个习惯，挺费纸的。
电脑放着的电视剧自动切了下一集，响起舒缓的片尾曲。许枕潮往后靠，视线落在虚空，没有焦点，手指敲着电竞椅扶手，节奏比平时快一些。
他在思考。
思考自己为什么留着便签条？为什么留这么多？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算什么？
问题太多了，各有起因又相互纠缠，他必须拿出对待一个精密炸弹的严谨心态拆解这些问题，否则这些东西早晚会轰的一声爆炸，把他和洛意一起炸个稀巴烂。
他很少有这样一个人静静坐着自省的时刻。他习惯随心而动，想做就做，想走就走，没那么多规矩，人生宗旨就三个字：我乐意。
只是偶尔会有这种情况����他在某条路上走了很久，被人问：“你为什么在这里？”
他不知道。
于是他回头望，追寻一切的源头。
他把洛意当成家人，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习惯了洛意跟在自己身后，在一回头就能看到的地方，长久的相伴足够把他们变成彼此生命中不可割舍的至亲。亲情、友情、手足情谊……他们是哪一种？谁也说不清。
或许哪种都不是，情感和羁绊这种东西复杂到少年人无法定义，只能暂时归类，等到某日收拾旧物，拉开抽屉，发现放错了地方。届时更成熟的他们会重新思考����这是什么？
许枕潮抬头望着天花板，明亮的灯光晃得他有些眼花，他闭了一下眼，复又睁开，终于得出了新的结论����
那些像抽屉里的便利贴胡乱塞在一个框架里的情感，那些亲情、友情、手足情……
或许要分那么一小份出来。
那一小份，可能是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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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五十二，许枕潮打车回到公寓，走进电梯，摁了17楼。
显示屏的层数不断往上跳，电梯的冷光落在他头顶，把他低垂的眼睛照出一圈阴影。他没什么表情。他有心事的时候，总是没什么表情。
这种思绪万千的状态仅持续到进公寓门前。
许枕潮在玄关换鞋，伸手去拿自己的拖鞋，看到鞋柜上层����他出门前摆得整齐的拖鞋被人动过，鞋柜门也打开了，几双鞋换了位置，像是有谁一一对比检查了他穿走的是哪双鞋。
尚未作出思考，脑子已经警铃大作。
不好。
他立刻摁了密码，推门进去，抬眼扫视一圈，看到客厅的模样，眉心拧起来，右眼皮突突地跳。
茶几前摔了两个杯子，碎玻璃满地，尖利的碎片溅到地毯边缘；客厅柜子全是打开的，洛意可能怀疑他躲在柜子里；沙发上的被子也翻开了，半截拖在地上，其中一座被整个掀起来，歪斜地翘着。
许枕潮顿时不思考了，心事也顾不上了。只有“要完”两个字在嗡嗡的脑子里叫嚣。他踩上拖鞋往里走，鞋底碾过碎玻璃渣，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洛意？”
没声响，没人应。
许枕潮站在客厅，仓促间掠了一眼开放式厨房，没见着人，便径直走向了卧室。
卧室倒是没那么凌乱，但也有翻找过的痕迹。枕头掉在地上，他摸走手机的那块床单的区域被扯开来，床头也稍微移位……
出大事了。
许枕潮无声地叹口气，低头捏捏眉心，又喊一声：“洛意？”
卧室回音比客厅更重，尾音幽幽拖了半晌，最后一点余韵尚未落下，许枕潮听到衣柜里响起两声细微动静。
像是谁下意识动了一下，碰到柜门，发出低闷的磕碰声，紧张之余又动了两下，踌躇不决。
许枕潮看向衣柜门，等了两秒，碰撞声消失了，里面的人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他只得走过去，手指在把手上停顿片刻，把实木门拉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