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夏正年轻
最近这段时间，池聿频繁去分行，冬季天光破得晚，气温又持续低下，他索性在父母家住下。
池聿周末习惯晚起，这日半梦半醒，被兰姨大扫除的声音彻底吵醒。
他翻身仰躺在床上，一条手臂横在额上，阖着眼，缓了会儿神坐起来。
“早饭在厨房温着。”兰姨眼见他出来，嘱咐了声。
池聿掠过她去浴室洗漱，挤好牙膏忽地反应过来，兰姨正在收拾的是柏林的房间。
池聿出来问她：“收拾这房间干什么？”
“这快放寒假了，柏林到时候不得回来，我提前给收拾出来，省得到时候你妈在着手收拾。”兰姨说。
柏林的房间整洁，没什么需要挪动摆放的，最多是擦拭擦拭桌面，书架和窗台的灰尘。
洗干净的床品叠放在一旁，池聿望着出神，电动牙刷发出嗡嗡的低频音，他话里有话地咕哝：“去年收拾了也没回来，今年也不一定领你们的情，回来住。”
兰姨呵呵笑，想到他这些年见女孩，见一面黄一个，于是借机暗里纠正他，“池聿，大度一点，你不能这样斤斤计较，揪着一件小事不放，追女孩子的时候可千万不能这样...”
章延云又在伺弄她的菜园，掀塑料膜的时候，接到柏林的电话，和她说出地铁了，十分钟左右到。
这边池聿冲完澡，看到睡衣胸口溅上了牙膏泡沫，他把衣服丢进脏衣筐，穿着睡裤，裸着上半身出来。
门从外面猝不及防地拉开，隔着一段距离，楼道的寒风溢进来，玄关和房外走廊的两人同时愣住。
柏林望着他，有种时空倒转的错觉，一切都颠倒过来。
那是蝉虫嘶鸣的夏天，池聿风尘仆仆地从屋外进来，额头鬓角一层薄汗，面孔眉梢带着不情愿的怨气。
那是他们第一次相见。
这是雨雪交锋的冬日，柏林心底忐忑地开门，防风眼镜上一层雪雾，他摘下来，用手掌擦了擦。
这是他们再一次重逢。
池聿抽了件上衣穿上，相比其他人，他情绪没太大波澜，走去餐厅途中，客套地说了句：“回来了。”
柏林低下头换鞋，同样平淡地应了句，“嗯。”
帮他整理房间的兰姨出来，热情可亲地迎上去，“柏林，吃饭了吗？锅里有虾饺和核桃包，还给你温了杯牛奶，我去给你端。”
柏林吃过了早饭，在图书馆学了一轮习才回来，听人说完，他看了眼厨房。
透明的玻璃门内，那道身影站在灶台前，柏林鬼使神差地来了句：“谢谢兰姨。”
柏林脱掉外套，里面一件浅色毛衣，他上撸袖子，露出手腕的电子手表。
高三期中考，柏林那阵子手机总静音，接不到池聿的电话。有天晚上，他从学校下晚自习回去，在家门口看到一个快递，收件人写着‘池先生’。
他把盒子拍给池聿，问是不是他买东西填错了地址。
池聿当时幽幽怨怨地回了句‘我没蠢到那个地步’，然后让他拆开看看。
里面是块电子手表，班里不少同学都戴，柏林绑定好ID戴上，之后每次手机来电话，手表都有提示，也就很少再错过池聿的消息或者来电。
这个品牌的手表更新换代很快，但柏林没考虑换过，一直戴到现在。
池聿在他斜对面坐下，没有投来视线，柏林略有不自在，想起身去厨房，却听见兰姨惊呼：“哎哟，这虾饺和核桃包怎么都裂开了，不应该啊，我那会儿看还好好的...”
柏林觑了眼对面的盘子。
光洁的圆盘里盛着晶莹剔透的完整虾饺，还有两个圆润松软的核桃包。
偏偏蒸箱里留给他的就全裂了，八成不是裂，是有人故意戳破的。
幼稚。和当初偷偷解他围裙系带一样幼稚。
柏林忍住牵动的嘴角，他不介意道：“没事兰姨，裂了也不影响吃。”
忙完的章延云坐下，和柏林聊天，一张餐桌划出两界，那边‘母慈子孝’，这边孤单冷清。
池聿放下筷子，章延云瞥到盘子里剩下不少，她问：“你不吃了？”
“手腕疼，不想吃。”池聿撂了句，走回房间。
旁侧的柏林低垂眼睫，直到那边传来房门落锁的声音，他才开口问：“池聿哥手腕怎么了？”
“他前段时间不小心扭了一下，还挺严重，手腕肿得特别厉害，不过这几天他说已经好了，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原因，怎么今天又开始痛了。”章延云回他，又让兰姨找药酒，一会儿盯着池聿擦上。
柏林眼眸闪了闪，某种情绪从中转瞬即逝。
...
饭后，柏林经过岛台，看到上面的药酒瓶，他拿起来看了眼适应症，发现并不完全适应池聿的症状。
兰姨看见这一幕，正好她在忙，没时间，便说：“柏林，你叫池聿出来，让他再擦一次药酒。”
柏林点点头，攥着那瓶药酒，直接去敲池聿的房门。
里面传来应允：“进。”
房间里阳光充盈，池聿在阳台坐着，面前隔着一台打开的笔电，正在打电话。
柏林举了下手里的药酒瓶，没说话，没看他，也没进去，随手放在距离门不远的衣柜置物架上，然后出去带上门，跟快递员送货一样。
快递员送货起码还拍照上传，打通电话或是发条短信，柏林这么一扔，越看越有不耐烦打发人的意味。
池聿拧眉，不悦地盯着被紧关的房门。
晚上池政和回来，柏林正在客厅写论文，他走近看了眼，和蔼欣慰地询问：“大二就准备投论文了？”
“嗯。”柏林给他看论文题目和研究内容。
“打算投哪个期刊？”
柏林说了两个国际期刊，接着靠向椅背，右手臂搭在脑后弯曲，不经意地摸了摸左边耳垂。
他聊起论文侃侃而谈，表情确定又习以为常，那是非凡自信下的意气风发。
术业有专攻，他和池政和聊的那些国际期刊，池聿听都没听过，全英还大部分是缩写，检索起来都费劲。
电影播到一半，池聿觉得没意思，暂停扔下遥控器起身。
过会儿，池政和突然插了句：“你上次说你在一个学长的公司实习，现在还在那儿吗？”
“你说蒋寻风吗？”柏林点头，“有时间就去学习，实践和理论还是不一样。”
走去书房的池聿捕捉到某个字眼，突然停住，他眉头轻轻皱着，转身回到客厅坐下。
有关蒋寻风和他公司的话题没有深聊太久，一来池政和对他这个专业不够了解，二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柏林似乎不怎么愿意谈起这个人。
他这种藏藏掖掖的态度，让池聿莫名没底。
柏林留下过夜，家里长辈陆续去休息，他还在客厅坐着写论文，听见一阵脚步声，他抬头，池聿站在不远处。
池聿问他：“你这会儿用浴室吗？”
“不用。”柏林看回电脑屏幕，“你先洗澡吧。”
他视线回避得太快，太无动于衷，仿佛不想和自己有多一秒的相交，池聿心脏有被小刺划过的不舒服，他‘嗯’了声，转身去浴室。
客厅灯光明耀，那道身影离开，一并带走柏林的专注力。柏林轻叹了声，合上电脑。
浴室门开敞，萦绕的水汽散尽，柏林拿着睡衣进去，刚脱掉上衣听见有人敲门。
池聿问：“方便我进去拿件东西吗？”
柏林回他：“方便。”
淋浴间在最里面，有磨砂门隔着，池聿进去目不斜视，捞起白天穿过的裤子，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就出去。
外面响起很轻的一道关门声，柏林愣在隔间里，说不上来的难过。
...
转天池聿比柏林还早坐上餐桌，兰姨特地看了眼时间，揶揄今天的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
池聿面无表情，去做了两杯咖啡，池政和夫妇年纪上来，喝咖啡因心脏受不了，所以那杯拿铁就放在了柏林面前。
饭吃到一半，柏林喝了口拿铁，几不可见地蹙了下眉，像是嫌苦。
池聿不经意瞥见，心里的情绪顿时模糊，一时分不清到底是窝火，还是失落。
“回来。”池聿叫住离桌的人。
柏林不解地转了下视线。
池聿指了指他位置上剩下的半杯拿铁，冷言要求，“别浪费，喝完。”
章延云不值当道：“半杯咖啡而已，他不想喝就算了。”
池聿不为所动，又用筷尾指了下咖啡杯。
柏林走回去，拿起那半杯拿铁一口喝完，灼灼的赌气目光盯着他，当着他的面‘啪’地把杯子摔放在他面前。
这兄弟俩磁场显然不对劲，章延云纳闷，想了想还是走过去试探地询问池聿。
“你跟柏林吵架了？”
“没有。”
“没有怎么别别扭扭的？”章延云当和事佬，“柏林虽然上了大学，但总体来说还不够成熟，有时候说话顾及不全，你不要放在心上，多教教他就好了。”
“他现在这么厉害，我哪有本事教他。”池聿绷着下颌，“要教也是和他有共同语言的蒋什么教。”
章延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片刻后说，“那个姓蒋的和柏林关系再好也是外人，你和柏林同吃同住，是一个屋檐下住着的哥哥，他怎么能跟你比。”
池聿阴晴不定，让人一句话说缓了表情，又冷哼道：“我不是他哥。”
章延云打他一下，不许他胡说。
浴室门半敞，柏林站在镜子前吹头发，他换了件毛衣，颜色上看不出太大区别，但看起来更温柔。
他抬胳膊吹头顶的发丝，毛衣下摆缩上去，中腰的休闲裤，中间露出一小截皮肤。
很白，若隐若现的线条也很漂亮。
柏林放下吹风机，拨弄好碎发，回房间背上书包准备出门。
见状，章延云立马指使池聿：“池聿，你正好闲着，送柏林去趟实习公司。”
柏林没吭声，在换鞋凳坐下穿鞋。
“手腕疼，不想开车。”池聿说了句，在玄关那道视线瞄过来时，适时地把着左手手腕转了转。
“前段时候肿着都能开车，而且你在家又没事，正好出去透透风。”章延云去拿他的大衣，俨然已经替他做好决定。
让他送柏林去那个蒋什么的公司，真不知道章女士是怎么想的，池聿没当场发火都算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