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夏正年轻
池聿的身影消失在车厢连接处，柏林忐忑坐下，紧紧捂着口袋，在一众外放的视频音频中，他拿出按键手机，上面闪出王老师的回复。
王老师：好孩子，去吧
十几个小时的火车，明天一早到榆京，池聿找到对应床铺，不由分说地躺下，开始补觉。
这一觉睡到晚上八点多，翻完工作群内的消息，池聿关上手机揉了揉疲倦的眉心。
过了会儿，他点开手机的通话记录，找到其中一个号码，点开编辑了一条短信发过去。
池聿：晚饭吃的什么？
陌生号码：面包，水，一共花了十块钱
池聿：知道怎么找你这节车厢的乘务员吗？
陌生号码：嗯
池聿：问他餐厅的位置，然后过来找我
过了几分钟，陌生号码：好
走到餐厅所在的车厢，池聿找位置坐下，他翻看菜单，随便点了几道菜和两瓶水。
菜是盖在米饭上，池聿自顾吃起来，而另一份则静静地放在他对面。
餐厅车厢的乘务员拦住柏林：“不好意思，这节车厢不能过人。”
柏林略显窘迫，他解释：“我过来找人。”
乘务员以为听错了：“找人？”
池聿闻声抬头，他喝了口水清口，轻咳两声：“柏林，这边。”
乘务员回头，看到刚刚点菜的那张桌子，侧身让路，“吃饭是吧？”
柏林匆匆点头，从他身边经过。
池聿从手机屏幕上抬起视线，“吃吧。”
柏林说：“我已经吃过了。”
池聿又看回手机，面无表情：“不吃也退不了。”
闻言，柏林拿起筷子，往嘴里扒拉了米饭，吃得小心翼翼，尽可能不发出声音。
池聿吃完，推开餐盘靠向椅子，他起身走去乘务员休息室，问：“现在能补软卧吗？”
乘务员查完说：“软卧没有，硬卧有几张。”
池聿又问：“有没有靠近软卧车厢的位置，孩子第一次出来，离太远我不太放心。”
乘务员说：“有张中铺，补吗？”
池聿点头，把柏林的身份证递过去，调出付款码：“补。”
补完车票，池聿回到餐厅，柏林面前的餐盘吃得干干净净，他擦擦嘴，把那瓶没有开封的水握在手里。
池聿叫他：“带你去睡觉。”
柏林眨眨眼睛，为难道：“可是我的衣服什么还在那节车厢。”
池聿不在意，可话里有很不经意的嫌弃，“放心，没人拿。”
换了节车厢，柏林又要重新找位置，他张望着上面的数字牌，在靠近连接处的位置找到床位。
爬上床铺，柏林艰难平躺，说实话，他一点都不困，还比任何时候都精神。
车窗玻璃被窗帘挡住，柏林就在脑海里回想，回想这一路飞驰而过的景象，那些山谷、那些河流、那些桥梁、那些高楼、那些亮闪闪的霓虹灯光。
火车嘎呀晃动，让他一次次确定，他正在逃离那个地方。
他正在奔向榆京。
...
到站之前，柏林从床铺上下来，他穿好鞋左右看了看车厢号，在想从哪边穿回去拿行李。
手机响了下，柏林拿出来，不出所料地收获了道道目光。
小池老师：行李我帮你拿了，到站直接下车，站着别动，我去找你
柏林：好
收起手机，柏林想起什么，又发了条过去：谢谢
火车减速变慢，吱吱悠悠地驶进站台，柏林随着乘客下车，扑面而来的一股热浪。
人流从身侧经过，将柏林的肩膀撞得前后擦动，他转头，不安地寻找熟悉的身影。
顷刻，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将他带离人群。
柏林屏了下呼吸，心顿时落回胸膛。
...
池父池母知道他回来，但不知道他把柏林也带了回来，所以开门进去时，章延芸忙迎上来，“儿子，回来了，事情办得...”
剩下话当即堵在嗓子眼里，章延芸傻眼似地站在原地，池政和奇怪，起身从客厅走过来，就见一大一小，两个风尘仆仆的孩子进来。
柏林手足无措，杵在玄关，冲池政和夫妻俩鞠了一躬：“池老师好。”
池政和和妻子茫然对视，很快换上笑脸相迎，“柏林是吧？快快快，先进来，热坏了吧？”
池聿奔波回来，窝一肚子火，谁得面子都懒得给，径直去浴室冲澡。
章延芸把柏林拉进客厅，她关上门说：“兰姨，你赶紧给他俩煮点面吃。”
兰姨早就开火，“我正煮着，很快就好。”
客厅里气氛稍显拘谨，章延芸借故去厨房，和兰姨小声讨论猜测。
章延芸关上厨房门：“兰姐，你说池聿怎么把他带回来了？”
兰姨捞起面条，摇摇头：“不知道啊，小聿做事有分寸，你也不用太担心。”
章延芸心里没底：“我说这两天怎么眼皮子老跳，一会儿问问清楚，别是出了什么事儿。”
沙发旁，柏林端正规矩地坐一小块位置，脸上的汗洇干，皮肤透着淡淡的红。
池聿洗完澡，打开浴室门喊柏林。
柏林和池政和对视一眼，池政和温和地点头，“去吧。”
有清香在气流里飘动，柏林走到一扇敞开的玻璃门前，在踏进去之际，突然被制止：“站着别动。”
柏林立刻乖乖停下。
池聿当着他的面打开水龙头，挤压旁边的洗手液，搓出泡沫冲掉，最后抽了张面巾纸擦干。
他抬头，不咸不淡地问：“记住刚刚的步骤了吗？”
柏林郑重点头。
池聿出去，经过他身边：“重复一遍，然后过来吃饭。”
回来的太临时，兰姨没准备太多菜，煮好面条，又赶紧切了盘卤牛肉端上餐桌。
柏林仔仔细细洗完手，擦干净胳膊才走回客厅，池聿没抬眼，只用筷尾指了下旁边的位置。
柏林听话地坐过去。
兰姨又调了两碟蘸料，分别放在他和池聿面碗旁，亲切地招呼他：“快吃吧，孩子。”
池父池母等在客厅，也不好当着人家孩子的面直接问池聿，只能不时张望，等池聿吃完。
池聿吃完下桌，他倒了杯水站在客厅，随意道：“柏林暂时住你们这里，我这段时间忙，没时间管他。”
章延芸愈发迷惑，她问：“可以，换洗的衣服够吗？要不要我下午带他再去买两套？”
说罢，终是没忍住，悄声问：“住多长时间？”
池聿喝了口水，舌尖在口腔半转，转身略显心虚地说：“没定数。”
章延芸一头雾水，看看餐厅的小孩，又看看不慌不忙的池政和。
支行一大堆事情，池聿拿上车钥匙，换鞋的间隙，他扶着台面思忖，片刻后：“爸，你跟我去车库看看，你哪辆车能开，我直接开你的车去支行。”
池政和立马起身应和，“行。”
餐桌旁的少年埋头，细嚼慢咽那碗汤面，他盯着碗底精致的花纹，在这陌生的环境里不知该作何反应。
池政和跟他下到地下车库，“你这是什么意思？怎么一声不吭把人带回来了？”
决定和反悔有时不会相隔太久，池聿头痛，“他退学是因为校园霸凌，校方管不了，那些家长也不管，他根本就没办法安心学习。”
池政和觉得匪夷所思：“什么？管不了？这种事情居然管不了？”
池聿轻点头，“不过我把他带回来确实是有点鲁莽，当时在气头上，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让他跟着了，总不能再当场让他回去。”
池政和满脸为难，“那你打算怎么办？”
池聿没想好，他思绪周旋道：“先让他住着吧，实在不行到时候给他转个学校，反正他这学期也没去上课，期末考不考试也无所谓了，就当来这边过个暑假，等我忙完这半个月，我再看怎么安排他。”
“榆京肯定是没戏，要是想转咱们就要尽快，我问问邻市能不能接收，按理说，他这种情况麻烦得很，不尽早的话，九月份肯定没办法入学。”池政和叹气，“我是没想到你会把他带回来，你应该提前跟我打个电话商量一下，最好是在他们当地给他找个学校，这样学籍好转一点。”
池聿也认同：“那不行先在当地给他找，等办完手续，再让他回去。”
池政和忧心忡忡，他反复叹道：“难办啊，先这样吧，也不缺他一口吃的，家里也有地方住，就像你说的，就当让孩子来过个暑假。”
吃完饭，柏林收拾碗碟，厨房里的兰姨忙出来，“不用动，孩子你休息，我来，我来。”
章延芸端出切好的西瓜，“柏林，来，过来吃点水果，歇一会儿。”
她说完，又对兰姨说：“兰姐，你一会儿把客房收拾一下，再找套池聿以前的睡衣拿给柏林，让他洗个澡睡一觉，这坐一夜车，估计也没睡好。”
兰姨说：“行，我一会儿就去收拾。”
柏林接过她递来的水果叉，咬掉上方的西瓜，默默把叉子捏在手里，没再伸向果盘。
兰姨在浴室里教他调节水温，把沐浴露、洗发水、浴巾和睡衣一一指给他。
浴室门掩上，窗户尚未关严，夏风吹进来，柏林慢吞吞脱掉上衣，扔进脏衣篓，直身时脑袋碰到衣架，他抬头，看见悬挂在上方的那套睡衣。
那套属于池聿的旧睡衣。
在微风里轻摆不定。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