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嘛小废物
“李朝书，你和你的工作，我都要守着。”他的声音透过风雨传来，沙哑却笃定。
脚步未停，反而加快了些，选择一个坡度稍缓的方向。雨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他的侧脸在手电余光中显得锋利沉默，唯有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专注地扫视地形，做出判断。
李朝书的意识开始飘忽，寒冷和失血让思维变得迟缓。
他必须保持清醒。
“盛先生，”李朝书低低笑出声，声音有些飘渺，“我是不是没有告诉过你…小时候，我不仅不怕你，还觉得你板着脸的样子特别可爱…”
盛其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背着他的手臂微微收紧，“李朝书，别睡，你没告诉我的事，还有很多。”
“嗯…盛先生，雨好大啊…”李朝书顿了顿，“这老天爷，是不是太坏了些，明明，爸妈都给我们求了平安符的…”失血的眩晕感一波又一波袭来，伤口无比的胀痛，真是的，李朝书有些绝望的想，这个时候他不能娇气，要不然他的盛先生怎么办。
他的话语琐碎平常，仿佛只是在聊日常工作。盛其臻没有回答，脚步稳如山岳。
“当时提离婚，是逼盛先生的，我没想过离婚。”深深叹了口气，山里的雨湿冷，只有他们躯体贴着躯体的地方，还有点点温度，“盛先生，抱歉，连我自己…自己都没意识到，我比想象中，更早喜欢你。”
雨声哗哗，竹林沙沙。
李朝书趴在盛其臻背上，这个姿势对一个外伤病人来说并不好受，每一步都受刑似的疼，他竭尽全力保持清醒。
他知道只有他坚持下去，盛其臻才能坚持下去。
颠簸加剧了身体上的疼痛。
痛苦的煎熬中，每一秒都如此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李朝书的唇落在盛其臻耳侧，低语道：“盛先生，你把我放下来，这样不行。”
盛其臻侧过头，脸颊在李朝书鼻尖上轻蹭，“没有不行。”
李朝书温柔哄着，“太难受了，盛先生，放我在这等你，你自己先走吧，听话，宝贝。”
盛其臻的情绪已经近乎麻木。
盛其臻没有说话。所有的力气似乎都用在行走、观察和对抗某种剧烈的痛苦上。李朝书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那是极致的忍耐。
“盛先生，”李朝书的有些慌，意识一瞬间清醒，“您怎么了，放我下来…”
他害怕自己随意挣扎让两个人都摔了。
“李朝书。”盛其臻开口，打断他。声音低沉却穿透雨幕，“我没事，只是你让我离开，我很难过。”
雨水顺着下巴尖滴落下来，“蠢，我可是盛其臻，怎么会栽在这里。”
“我背着你，你抱着东西。我们都会回去。信我。”
“李朝书，我们还要一起回家，做七天七夜好不好。”
李朝书笑出声，“好啊，盛先生别哭就行了。”
“嗯，我不哭，不叫停，所以，李朝书，再坚持一会儿。”
这句话后，盛其臻不再言语，将全部生命力凝聚于脚下之路。
他运用观察和判断：避开水流集中的危险区域，选择沿相对平缓的脊线移动，辨认特殊苔藓修正方位。
他的冷静和在极端环境下依然运转的智慧，如同黑暗中的微光。
但李朝书的状态越来越糟。失血、低温、体力透支，意识陷入半昏迷。他时而清醒，感受盛其臻艰难的每一步；时而昏沉，脑海中闪过破碎画面：玉器的温润光泽，断裂的警戒带，那个矮小如鬼魅的袭击者，以及盛其臻将他护住时瞬间绷紧的侧影……
“臻臻…”在又一次短暂清醒中，他无意识地换了称呼，声音细若游丝，“有光……”
盛其臻停步抬头。透过竹叶雨幕，天边透出一丝微弱的灰白。天快亮了，雨势也小了些。
盛其臻背着李朝书来到了一片宽阔的高处。
终于看到的希望带来了松懈，让一直紧绷的弦骤然松弛。李朝书感觉到盛其臻的身体晃了晃，向前踉跄一大步，单膝跪倒在泥水里才勉强站稳。
他的呼吸第一次彻底乱了，变得粗重急促，背脊剧烈起伏。
“盛先生！”李朝书瞬间清醒大半，挣扎着想下来。
“别动……”盛其臻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明显的痛苦颤音。他试图重新站起，试了两次，竟然没有成功。手撑在泥地上，指节发白，整个身体都在无法控制地颤抖。
李朝书的心沉到谷底。他用尽力气从盛其臻背上滚落，摔在泥泞里。顾不上伤口剧痛，他爬到盛其臻身边。
“伤哪里了？”李朝书的声音依旧竭力保持平稳，但手在触碰到盛其臻腰侧时，猛地僵住。
触手一片湿冷粘腻。那不是雨水。
借着最后微弱的手电光，他看到指尖上是刺目的、尚未被雨水完全冲刷掉的暗红。
血。
大量的血。
李朝书瞬间明白了。那个矮小袭击者最后的一击，短刃在划过他身上之后，其实更深地划过了盛其臻的腰侧。而盛其臻，受伤之后不仅没处理，还背着他，在暴雨中走了半夜。
“盛先生……”李朝书喉咙哽住，巨大的恐慌和心痛攫住了他，但多年的修养让他即使在此刻也没有失态。他迅速冷静下来，手稳而快地想掀开盛其臻浸透血水的衬衫。
盛其臻抬起手，冰凉的手指轻轻覆在他手上，阻止了动作。脸色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眼神却依然清醒平静。
“没事……”声音虚弱，却竭力平稳，“天亮了……雨小了……很快会有人来……”
“别说话。”李朝书的语气带着罕见的强硬。他撕开盛其臻那件吸饱血水的羊绒开衫，发现无用，立即脱下自己的外套，抖着手撕下布条。
手电光下，那道伤口让李朝书瞳孔骤缩����从左后腰斜划向前侧，长而深，皮肉外翻。难以想象盛其臻是如何带着这样的伤，背负他跋涉至此。
李朝书咬紧牙，用布条一圈圈紧密缠绕伤口上方，加压止血。每绕一圈，他都能感觉到盛其臻身体无法抑制的轻微痉挛，但盛其臻一声不吭，只是紧紧抿着唇，额头的冷汗混着雨水滑落。
缠好伤口，李朝书从口袋找出最后一块巧克力，盛其臻嗜甜，所以他的口袋里会有各种小糖果巧克力。
李朝书将巧克力剥开递到盛其臻嘴边。盛其臻摇头。
“吃。”李朝书的语气不容反驳。
盛其臻勉强咬了一小口，李朝书才把剩下的塞进自己嘴里，机械咀嚼吞咽，嚼着嚼着，李朝书满脸泪水。
盛其臻看得心疼，他轻轻吻掉他的泪水，“哭什么，李朝书。”
“盛其臻…”李朝书梗着脖子，他情绪很少失控崩溃，此刻有些止不住的抽噎，“你看你，你把我惯坏，这么小一点伤。我都娇气成这样…”
他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水，“我都没发现，你受这么重的伤…可笑，我一直自诩自己聪明…我简直是世界上，最蠢的蠢蛋…”
“别这样说…李朝书。”也就这一刻，盛其臻才有种青年比他小五岁的实感，“我可是很小的时候，就徒手捶过狼，没事的。”
李朝书看着男人青白的脸色，他竭尽全力，将对方搂进怀里，“盛先生，获救后，我要*死你。”
盛其臻弯了弯唇，“求之不得呢。”
他们依偎在一起，靠着竹子等待天明。雨丝细密，天色一分分亮起，山林显露出模糊轮廓。这短暂的静谧里，只有两人交错的、虚弱的呼吸声。
李朝书紧紧握着盛其臻冰凉的手，用自己仅存的热度温暖他。他不敢睡，眼睛盯着盛其臻越来越苍白的脸，语气平缓却坚定地说：“盛先生，坚持住。天亮了，救援马上到。您答应过要一起回去的，不能食言。”
盛其臻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青灰阴影。意识似乎游离，但李朝书每说一句，他的手指就会轻微动一下，仿佛回应。
时间在寒冷绝望中被无限拉长。就在李朝书觉得最后力气将尽时，他隐约听到了声音。
不是雨声风声。
是螺旋桨的轰鸣。还有被扩音器放大的呼喊。
李朝书抬头望去。透过稀疏竹叶，在渐亮的晨光中，一个小黑点正在变大。
直升机。
“这里！”李朝书用尽全力嘶喊，挥舞手臂。他抓起盛其臻电量耗尽的手电，对着天空一下下开关，发出闪烁信号。
盛其臻也听到了声音，费力地睁开眼看向天空。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如释重负的弧度。
直升机轰鸣越来越近，在头顶盘旋。扩音器里的呼喊清晰起来：“下面有人吗？我们是救援队！请发出信号！”
李朝书继续挥舞、闪光。终于，直升机锁定位置，开始降低高度。巨大气流吹得竹林哗啦作响，雨水竹叶纷飞。
几分钟后，数名橘红色救援服队员索降而下，快速靠近。
“两名重伤员！”李朝书的声音嘶哑。
救援人员看到状况，脸色一变。一人迅速检查李朝书伤口，进行简易处理和保暖。另一人小心查看盛其臻。
当救援人员剪开盛其臻那紧紧贴在身上的血衣时，即使见惯场面也倒吸凉气。那道狰狞伤口暴露在晨光下，因长时间浸泡和失血边缘泛白，触目惊心。更严重的是，体温已低得惊人，脉搏微弱快速。
“快！担架！紧急送医！需要立刻手术！”救援队长急促命令。
李朝书被抬上担架，他挣扎着侧头，目光紧追另一副担架上的盛其臻。盛其臻似乎感应到目光，微微偏头，两人视线在嘈杂救援现场中相遇。
盛其臻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李朝书从口型中清晰读出：“别怕。”
然后，他缓缓地、疲惫地闭上了眼睛。那一瞬间，李朝书的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盛先生…”
…
嘶哑呼喊被淹没在直升机轰鸣中。担架被迅速抬向救援吊篮。晨光刺破云层，雨停了，山林间升腾起白色雾气。
盛其臻本来闭上的眼睛又陡然睁开，将医护人员吓了一跳，他的手被李朝书紧紧攥住贴在脸侧。
李朝书倒是没哭，神情一片冷然，就是眼睛红得像兔子。
看到盛其臻醒过来，李朝书眼里的泪才滚落下来，“盛先生，吓坏我了呢。”
“李朝书。”盛其臻仿佛一瞬间恢复所有力气，不顾腰部疼痛，紧紧抓住李朝书的手，“你听着，如果我真的…回去后，不必理会盛家任何一个人，任何文件都不要签。”
李朝书定定地注视着他，眼睛猩红。
盛其臻其实没有什么身后事可安排，他亲缘淡薄，没有几个亲人会在乎他的死活。仅有的几个好友，他们的生活也不需要自己操心。
至于盛家，他没了，很快便会在短暂的混乱之后重新推人上来。
就算是李朝书，还有李家在，对方不会受什么委屈的。
可他还是担心对方过得不够好，他的明珠啊，本就该风光万千，享尽所有荣华富贵。
结婚后，他就已经立下遗嘱，自己年长一些，总要先走的。主要是， 他比较自私，没法忍受，没有李朝书的世界。他把他的一切财富都留给了李朝书。
尽管青年不缺，可是这是他能给的全部了。
那么庞大的金额，总会招人嫉妒的，他知道青年聪明，也知道对方家族也很强大，可他还是担心对方会被欺负。
“李朝书，我留给你的，就只属于你，多长点心眼，一定不能被别人算计了，要把自己…”盛其臻的脸色陡然开始灰败，“养得永远是漂亮的…明珠…”
他的身形摇摇欲坠，却在青年的下句话中陡然挺直。
“盛其臻，你要是敢先走一步，我就用你给我的钱，包养小三。”李朝书冷笑，“第一个养的就是盛明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