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吃板溧
时绝窝在那儿，越看越冷，越看越害怕，人在偌大的沙发正中央蜷缩成一小团，胳膊抱住膝盖，总觉得黑暗中会有什么东西来摸他的脚。
他这么看了会，在被电视里的突脸吓了个激灵后，立刻坐直。
猛地惊呼起来：“方姨你在吗？方姨！”
方姨吓了一跳。出来时客厅很暗，只有电视正亮着光，险些没找到人。
仔细一看才发现男人用抱枕将自己埋得严严实实。
“要开灯吗？”方姨问。
“……嗯，其实我觉得还好，”时绝露出一双眼睛，眨巴，“不然就开一盏吧，一盏就够了，我的胆子还是比较大的。”
等到方姨再次出去，客厅里多了盏明亮的落地灯，时绝的怀里多了一块毛毯，和一双崭新的毛绒袜子。
时绝有个习惯就是非常不喜欢穿袜子，觉得有束缚感，很不舒服。
夏天时还好，光着脚在地板上行走、或是在沙发上躺一天也无所谓，但是天气一凉，秋冬季节就很容易着凉了。
方姨在其他事情上挺惯着他，但唯独在让时绝穿袜子这件事上态度比较强硬，就跟有人在背后下达命令似的。
雨还在下，窗外淅淅沥沥，偶尔还有雷声，很快时绝便发现，其实一盏落地灯压根用处不大。
他这么独自又看了会，简直看得是手脚冰凉，胆战心惊。
甚至连已经好多了的肚子又开始疼了起来。
再又一个无名尸体突脸的画面吓得他尖叫后，时绝再次大喊：“方姨！你在吗？”
没有回应，方姨似乎不在一楼。
“方姨����”时绝的声音大了些，仔细听会发现尾音微微发颤。
他感到一丝懊悔，不看就好了。
时绝用遥控器迅速关掉电视，可这空荡荡的客厅除了他以外，不会再有其他声音了。
完全的寂静好像不比这恐怖悬疑片好到哪里去……
时绝将遥控器一扔，想上楼，然而脚伸出去一截，又默默缩了回来。
谁知道这么宽的沙发下面会有什么……
“咔嚓。”
身后突然传来道锁芯转动声。
时绝的动作登时僵硬住。
什么声音？
他一动不动，只觉全身的血液瞬间冲向大脑，叫他根本无法动弹。
门被推开，时绝慢慢朝后看去。
一束分不清人影还是鬼影的黑影正杵在门口。
闻屹立在玄关处，左手拎着把黑伞，雨水正顺着伞骨弧度蜿蜒而下，他与沙发背上伸出来的一小抹凌乱的刘海，以及刘海下一双怔怔的眼睛对视。
这是离家一个月后，两人第一次见面。
沙发上的男人看起来像是被吓到了，大概是没想到他会这时候赶回家吧。
放在以前，时绝会立刻跳下沙发，过来抱抱他，把脸埋在他身上然后说：“下这么大的雨，你是怎么回来的呀，你怎么才回来？我在家里的每一天都很想你呀。”
这种话。
闻屹下意识放下手中的伞，然而对方似乎依旧坐在沙发上，人纹丝不动。
半晌，他看见一只细手从沙发背上慢吞吞地伸了出来。
越抬越高，直到露出手里捏着的东西。
看着好像是只抱枕？
还没等闻屹看清楚，便见那东西脱离了对方的手，在空中“嗖！”地朝他飞了过来。
“鬼啊！！”
【作者有话说】
跑路倒计时了
第9章
时绝平时看着弱不禁风，扔起东西却快准狠，丝毫不拖泥带水，压根不给对方反应的机会。
好在只是软枕，分量并不沉。
然而虽只是软枕，这样直直砸过来，落到身上也是疼的。
闻屹没伸手去拦，人被砸了个结实。
一时间空气变得很安静。
耳边只听得到雨声。
方姨从身后进来，关上门：“好大的雨。时先生您叫我？”
晚来一步的她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只隐隐地似乎听见了一声尖叫。
只见露出半颗脑袋的时绝忽然眼神变得飘忽起来，他慢慢顺着沙发靠背的边缘平移了下去，若有似无道：
“……没事了。”
身量高大的男人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脸色看上去不是很好。
方姨早已习惯两人这副剑拔弩张、阴死阳活的景象，往左看两眼，往右看两眼，之后从地上捡起那只可怜的抱枕，非常迅速地快步从客厅离开。
等到四周重归寂静，才听闻屹低声喊：
“时绝。”
对方没吭声。
闻屹盯着沙发，大概又过去了半分钟，在他即将要失去耐心的节点。
才见沙发顶部慢慢又平移上来了一片毛茸茸的脑袋，一看就是晚上躺在沙发上蹭了半天。
接着，是一双因为有点不好意思，导致眼尾上扬，弯起来的眼睛。
直到时绝将整个上半身露出来，闻屹才发现男人的衣领微微敞开，睡衣被揉得不像样子。
正跟回答问题那样端正地举着自己的右手，笑眯眯说：“到。”
闻屹沉默。
时绝自知理亏，此刻看着很是乖巧，对方不说话，他便又说：“怎么是你呀，我还以为…”
“是啊，”闻屹冷声打断他，“怎么是我啊。”
时绝维持着举手的姿势瞄了他一下：“你在生气吗？”
任外人谁来看，此时的时绝也是非常柔软可爱、讨人喜爱的。
但又任谁莫名被砸了一枕头，心情应该也都不会是太美妙的。
闻屹的表情看上去无动于衷，只毫不客气地说：“我不介意为你挂个眼科，或者现在打电话给杨医生。”
时绝便又将手放了下去。
他虽是理亏，然而觉得自己的理亏程度大概只有百分之四十，剩下的部分只能怪对方不打招呼地突然出现。
彼此都有责任：“我眼睛很好啊，我只是看电影被吓到了而已。”
“是吗。”
“是啊，”时绝理直气壮地说，“再加上大晚上的你突然从背后出现，我当然会被你吓到啊。”
闻屹听到这里，终于像被气笑了那样，嗤了一声后用一种淡淡嘲讽的语气说：“恐怕我再不突然出现，你已经要将我忘光了。”
二人没有联系的这段时间里，闻屹先是飞去西藏带队查看了先前的一个光伏援建项目。
原本这一趟的计划其实只有两三天，但闻屹的高原反应较严重，胸闷，血氧持续偏低。
他的私人医生杨因签证问题暂时不在国内，无法随行，电话沟通后，闻屹转去拉萨静养了几天。
等到高反缓解，返回的途中又遇到了山体小型塌方，这么来回一折腾，前后便待了有将近十天的时间。
日常生活方面都还好，能够得到不错的保障，但是由于塌方，当地的通讯信号变得不大稳定，信号标显示得断断续续。
平时闻屹使用手机的次数不多，所以并没有受到太多影响。
但毕竟身处异地，偶尔无事时他也会打开手机看一眼，但是至于自己打开手机是想要看什么，闻屹其实并不算清楚。
这么多年身边人来来往往，熙熙攘攘，然而能真心相待的却寥寥无几。
他与父亲常年处于断联状态，是差到过年都不会坐在一起吃饭的关系，与母亲更是早已不再来往。
就连闻宗岳与那个小十五岁的小演员结婚这件事都是他从电视上无意看到后才得知，去年听说生了个女儿，他曾见过一面，眉眼长得和闻宗岳如出一辙，仅此。
手指习惯性点入列表上方的某个聊天框，他目光微垂，最后一条消息的顶部显示着一条日期。
已经是很多天前。
十天里那条日期其实在闻屹的视网膜上出现过多次，当闻屹关掉手机屏幕时，漆黑的屏幕上倒显的便只剩下一双他自己的眼睛。
回程那天闻屹并没有立刻回家，路上喊了司机掉头。
车也并没有开到独栋，那晚闻屹坐在剧院中独自看完了一部舞剧演出，落幕时四周掌声响起。
空气凉薄，出门时他拉紧风衣，原来又快要冬天。
这些天里闻屹其实将自己内心深处那种淡淡的愤怒剖析了一遍，这种情绪既不符合他的惯性，也不符合逻辑与常理。
人与人之间一旦开始产生连接就会变得很麻烦，就像当年十二岁的他在闻岳宗的床上看见的那几条白花花的腿，之后变成财政新闻上的头条，变成一张张偌大的相片张贴在闻屹的生活里。
就像盘踞交错，攀爬生长的枝干与藤蔓，一旦开始，总有一天会斩不断。
闻屹讨厌斩不断的关系，
想了几天，他想清楚了。
闻屹认为自己之所以会产生这种情绪，并非是因为时绝的疏远，也不是因为自己真的想要得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