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吃板溧
时绝开始挣扎。他太过瘦小，胳膊与腿像几根小竹竿，论力气自然比不过成年人。他在窒息与黑暗中使劲晃脑袋，思维发沉，眼前模糊，感到很炎热。
身上黏腻腻的都是汗，家里只有一台老旧的风扇，睡前他拧了一圈定时，现在已经停了。时绝不声不吭，鱼一样敲着腿儿扑棱棱了半天。
腿越敲越慢，脑袋也越晃越慢，时绝的手朝两侧耷拉下去。
人快不行了之前，他忽然微弱地叫了一声，隔着一层厚枕头，听起来像只幼猫儿。
枕头却松开了。新鲜的空气朝他肺里灌，头发丝蛛网一样爬在他的额边，眼皮上，整个人水洗一般，他大口呼吸，面部涨红，像他刚到来这世上的模样。
时绝惺忪睁开一点眼睛，又很快闭上。
那滴砸进他眼中的泪温热，顺着他眼皮下血管的沟壑，包裹住他的眼球，时绝皱了下鼻子，恍惚自己还泡在子宫胎膜的羊水里面，他又蔫蔫地叫了一声，“妈妈。”时绝并不愤怒，声音听上去只是有一些委屈，他说，“我差点死掉了。”
之后小桌上除了食物之外，断断续续也会出现一些零钱，三块五块，无头无主地扔在那儿，时绝要是饿了，便从桌上拾两个硬币，或是拿一张纸票，到街对面买面包吃。
他吃面包长到十四岁，依旧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姓甚名谁，时莉安走前身上剩下三百块，塞到裤口袋边，叠了好几叠，三张薄薄的票被叠成厚厚的方块，计划中这叠方块的用途是为与她母子一场的时绝买一套衣服，与生日蛋糕。
她六亲缘浅，独自从隔壁小国漂泊而来，生活待她不善，孩子也是强塞到她腹中，她走后，没有身份的人变成了时绝，时莉安带走了时绝与这个世界唯一拥有联系的身份。
之后别人再称呼他，便叫他贝德27号街拐角的小酒保。
面包店不再开门，酒馆老板很黑，只给他一点薪水，但时绝嘴甜，又漂亮，客人愿意给他小费，他一点点攒起来。
有客人手不干净，朝他屁股上摸，或是直接将他的头朝自己身下摁。手边有酒瓶，时绝会拎起来砸对方的头顶，要是没有，便张嘴用牙将对方的腿肉咬个稀烂。
他打完客人，老板再关起门打他，然而时绝又实在是漂亮，比时莉安还要漂亮。客人纵使知道他是个愣头青是个小疯子，但也是个漂亮的愣头青，是个好看的小疯子。
就算野一点，凶一点，咬人后一抬脸满嘴是血，眼睛淡淡的没什么情绪，那也是朵带刺的扎手的玫瑰，别有一番风味，下回还是喜欢朝他身边凑。
所以老板又不敢真的将时绝打到哪儿，赚的肯定还是比赔的多。后边客人都知道这位小酒保不太好惹，对他便不敢再那样随便，但时绝没被惹毛时还是很会哄人开心的。
时绝原本以为自己会就这样在酒精里泡一辈子。
活一天算一天，朝生暮死，没有社会身份，就这样漂泊到生命尽头。像时莉安。
他原本是这样以为。
第24章
一如往常的某天, 老板从店外推开门进来时，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女孩。
这时候时绝已在酒馆待了两年，他十六岁, 小女孩却只有十二岁, 吃住都在店里，很少与谁交流。老板眉飞色舞和客人描述自己是在哪条街道上, 捡到了当时正乞讨着的小女孩，脸上洋溢着一种不明意味的喜悦。
底下有客人拉长声音：“廖老板，你也不怕被条子找上门。”
廖老板便露出了一贯的笑容，浑浊、意味深长，“找我做什么，”他睁大眼，“我发大善心做好事, 没让她饿死，还给她一个住处, 她给我打打下手帮帮忙也算是知恩图报, 我说真应该给我颁个奖才对, 这么多年我收养这么多可怜的孩子，他们跪下给我磕头都不为过。”
哄堂大笑, 时绝偏头朝擦桌子的小女孩看去一眼。很秀丽的长相，褐色头发, 人很瘦。
下巴和嘴巴绷成一条紧紧的线，沉默地做着自己的事，好像别人说的那些她都听不见。
时绝熟悉这副神态, 在很多时候他认为廖老板应该吃的东西其实是枪子。生活待他如何, 待女孩便是如何, 时绝待生活如何, 他待女孩便也如何。
他虽是认了这命，但认得是什么样的命，得时绝自己说了算。
客人的手朝女孩刚发育的胸部掏去时，兜头而来的是砰一声碎掉的酒瓶，与顺着肩头洒下的酒精泡沫。
其实时绝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他举起手中尖锐残缺的玻璃瓶口，"一，松手，”时绝说，“二，割断你的颈侧动脉。”
“我*你有病啊，让开����”
“选一个。”
“一边去，关你什么事？廖老板！”
“3，”时绝无视男人的话与男人的人，慢慢倒数，“����2”
在他即将数到1时，客人举起自己的双手。
“松开了，我松开了，”豆大的汗液从额边滚落，恐惧与酒精扼住男人的喉咙，他甚至不敢大喘气，因为那半截酒瓶就抵在他脖子上，说话时喉结滚动，一遍遍摩擦着尖锐的缺口。
皮肤上传来刺痛，他哀求道：“你也松开吧，是我错了。”
那双眸淡淡扫过他，“咚。”
时绝将手中东西朝墙边随意一扔，人离开了，直到他出了门，男人才从地上爬起身。
气竭般用全力挤出句骂来：“我*他*个神经病，没爹的野种，他*的疯子！”
时绝自然逃不掉一顿打，拳打脚踢间他捂住自己的脑袋，听见被拦在外边的女孩低声啜泣。
其实店里并非只有他一个酒保，在他被客人喊“有什么摸不得，就算你再漂亮，也是和别人长着一样的屁股，难不成你的屁股还比别人的都要金贵些吗？清高什么啊”的时候。
店里的其他侍员也会暗暗用同样恶意的言语评论他：“装什么装，谁还不知道谁，都已经到这一步了，还敢自命不凡，难道以为自己哪天还能再回到干地上去吗？”
时绝没想过要去什么干地还是湿地，去他*个地，他可没想过那么多，能活时活着，不能活就不活，这事就这么简单。
如果说一个人的社交属性是一块树状图，比如亲属是一类，细分便有长辈、兄弟姐妹，子女等等，朋友是一类，细分也分为泛泛之交和真心朋友，这些关系组构成一个人的社交网。
然而时绝的树状图其实是空的，因为他既没有任何亲属，也没有任何朋友。
但是女孩流下的眼泪砸在时绝的伤口上，在买来为他涂抹伤口的酒精腌渍下，时绝感到了刺痛。
女孩唤他小绝哥哥，他先是习惯性不理睬，女孩便日复一日不求回应地唤，时绝在某个很寻常的日子里忽然点头说嗯。
小绝哥哥小绝哥哥，时绝空空如也的树状图里多出了一个点儿，点儿长着女孩的脸，写着女孩的名儿，他让女孩收拾好酒馆杂物间里那寥寥几件看上去孤零零的物什，搬去自己的一居室住，省得再受欺负。
时莉安走后，房间没有什么改变，依旧被时绝住得干净。女孩搬进来后，某天时绝换掉了不明亮的灯和墙上蜿蜒着的电线开关。
家里再一开灯时，白炽灯光投射在深蓝色的窗户玻璃上，整个空间变得很亮堂，白色的光填满了房间内的沟壑，将茫茫且醉生梦死的日子隐隐照出一条朦胧的大道。
那大道写着“生”，又写“活”，时绝先迈左脚，再迈右脚，他便终于也敢谈上那么一谈生活，女孩要给他钱，时绝没要。家里开始慢慢多了一些东西，一开始是从街对面新开的面包店里买的面包，后来是一盆小盆栽，之后又多了两本书，时绝买回来的，女孩有时会翻翻看。
其他酒保们私下里便又开始议论，说：“怪不得护那么紧，原来是自己看上了，平时表现得谁也不让碰，结果自己不也还是会做这样的下作事。”
另一个说：“快走，来了。”
时绝从地上捡起砖块，朝二人的背影砸去，接着便听见其中哪个突然尖叫一声。
砖头直击那人的肩背，发出沉闷的动静，而那两人也只是头也不回惊慌失措地逃窜，任凭那砖头在身后滚落。
时绝浑起来时不管不顾不要命，尽管他并没有在青春期发育得很好，个头不高，也并不强壮甚至称得上很瘦弱。
但包括廖老板在内，店里的客人、其他侍员，所有人又不敢真的对他怎样，心里头多少对他有些犯怵，酒客毕竟只是来寻开心而已，犯不着跟这疯子一起把命搭进去。
之后对女孩也不敢再那样过分，手脚规矩许多。
时绝在地上铺被子睡了一年，和女孩一起度过了一轮春夏秋冬，其实他们之间也并不怎么交流。
二人并不存在与情爱沾边的任何属于异性间的情意与悸动，只是像两棵孤独的树种，长着相似的形状，知晓彼此的疼痛，在偌大的人世间凑近一些生长而已。
待生长成两棵大树，总比孤零零的一棵要更能够抵抗得住冬夜的寒风。
离十八岁还差两个月时，女孩意外被车撞，人看着奄奄一息，廖老板却并没有将人送医，而是收了钱，就等着人断气后将其配冥婚。
时绝进店时手里拎着一根铁管，他先是砸掉吧台上的瓶瓶罐罐，丁零当啷响，之后再砸桌椅板凳。
尖叫与骂声不绝于耳，客人四散而逃，“你疯了吗？！！”廖老板厉声吼叫着，“给我停下来！！”
时绝什么都听不见。
一片混乱里，最后时绝绕过满地狼藉，将那根沉重的铁管拖进了卫生间。
他从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脸，一张麻木的，和女孩，和时莉安一样的脸。接着他举起铁管，只听“咣”的一声巨响。
那个在时间痕迹下，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水槽，那面明明肮脏得泛白，却能够清晰照出所有落魄与疲惫的镜子，都被时绝一下下砸了个稀巴烂。
他带上自己这些年攒下的钱，将女孩背进医院，钱在医院没花出去，他便拿那笔钱办了妹的后事。
之后时绝回一居室收拾东西，妹活得小心翼翼，家里没有多少她留下的痕迹，一双鞋子规整放在鞋架最下面，衣柜里时绝分给她的空间只用掉一小半。
他将属于妹的东西收拾出来，从枕头下、柜子里，家里的各个角落翻出了许多笔大大小小的妹偷偷塞给他的零钱。
零零总总加在一起，大概有三个三百块那么多。
时绝从一居室里搬离了，蓝色玻璃窗现在只剩下几块碎片松垮扒在窗框上，他收回视线，带着四个三百块，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个他自幼生长的地方。
时绝又开始认命，这次认得是老天给他的命，老天让他去哪，他便去哪，老天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所有人都告诉他，你别想再踏上干地，永远不可能。
时绝觉得自己的人生或许确实就像是一片沼泽，无聊透顶，比狗屎还要烂。
对不起，狗屎，时绝想，也许还是我的人生要更烂一些才对。
兜兜转转时绝最后还是去了另一家酒馆工作，过回了从前他最熟悉的生活。他见过太多人了，贪婪的，吝啬的，龌龊的，好色的，但本质都是一样的无聊，枯燥乏味，像一根烂掉的木头。
直到那一天，大雪纷飞，玻璃门上的铃铛一声响。
寒风从门外呼的一声灌进屋内，门关上，风雪声便被隔绝在外。
一双眼睛若有似无、悄无声息地朝这边落来。不太一样。
男人要了一杯酒，声音冷淡，眉眼也冷淡，之后找了靠窗的拐角坐下，那儿灯光不是很好，男人并不在意。
背部挺得直，低头时肩膀仍端得平，体态很好，不像是临时伪装，更像是常年的习惯。西服服帖，指甲与发尾修剪得整齐，胡茬剃得干净，全身上下都得体，小费也给得大方。
店里喧闹，那人却只偏头看窗外落下的雪，似乎对热闹不感兴趣，甚至可能隐约觉得厌恶，那一丝厌恶藏在细微的举手投足之中。
不一样，那人的眼神与言行举止在人群中很显眼，可以说是另类。
一个习惯被服务的有钱人。
时绝低头放下手中的玻璃杯，关上水龙头。他再次抬头，朝角落里那个格格不入的人看去一厌。
他忽然生出一种强大的、不容任何置喙的直觉，这种直觉让他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指甲在指腹上掐出月牙，在这短暂的数秒钟内，听着耳边震耳欲聋的喧嚣。没有人知道沉默着的时绝到底在想什么。
他要干一票大的。
生活一尘不变像潭死水，如果这辈子永远爬不上干地，那么他愿意。
为什么愿意，没有为什么，他的人生是自己的，会后悔吗，无所谓了，时绝的绝是绝路的绝，是永不给自己留退路的绝，做出的决定就是做了，做了就是对的。
是的，时绝永不回头。
他永不会回头。
第25章
时绝赌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