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笙
最初，我只是贪墨银两，想跟着捞些好处……只是没想三爷醒来后会着手清查旧账。沈远怀疑我会泄密，早已起了杀心。我自知难逃一劫，只留这封书信作为凭证。
凌含章皱着眉问那乞儿，乞儿说，掌柜给了他一笔钱，让他每日中午去院子后面领大饼。什么时候大饼没有了，连着三天，就把信送到凌宅上，自会有人给他一笔钱。
三爷差人给乞儿取了两枚银元，告诉他这件事不能外泄，否则会有杀身之祸。傻小孩拼命点着头，被人领到后门，悄无声息跑走了。
几日后，派出去彻查沈远的探子回信，沈远确于青帮的人在城外会馆碰面……甚至还留恋起了烟馆，抽起大烟来。
沈家虽是凌家的亲戚，但其势早已落败，不过普通一点的富户。是凌含章看自己这个没本事的堂弟心软，念在血缘的恩情上，才拉他入伙，怎么想到会……
凌含章神色冰冷，这些年来，身边因为抽大烟而破产的富户不胜其数。想来是沈远为筹烟资，急着换钱，才做了这般勾当……那当年自己意外坠落还有青帮、黑帮的火拼，想来也并不是什么……意外？
凌含章沉着脸，忽然察觉书房门被推来一条缝。
阿奴端着一碗莲子羹站在门口，蹑手蹑脚不敢进来。近来这段时间里，两个人恍若冰结，变得无比生分，一天到晚话都说不上两句。
“干什么呢，进来。在外面呆着，都以为……以为我要苛待你了。”凌含章冷着声音。
“爷。”阿奴耷拉着脑袋，不太敢再喊小玉，快步走进来，把汤羹放到了桌子上。“温的，俺熬了很久，你喝一点叭……”
往日里送羹汤，阿奴都叽叽喳喳像个鸟雀，可现在，倒还真是鸦雀无声，甚至距离都隔了那么老远。
凌三爷盯着他底下的脑袋，影绰绰，看不真切。想到阿奴那天在床上，红着眼往外掉眼泪道歉的模样，他这心里就闷闷涩涩，怎的都不得劲。
拉着莲子羹到面前，凌含章垂下眼，喝了一口做做样子，没再动。阿奴搓着衣角，深吸两口气，飞速跪在了地上。
“起来，你这是干什么？”三爷怔愣在原地。隔着一张桌子，也不好伸手去扶，只能冷着脸，看这个小骗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爷，你把俺休了丢出去吧！”阿奴高声道：“俺骗你是俺的不对，俺没办法给你当老婆……爷这么好，得要贤惠的、漂亮的、懂事的姑娘，总之，总之不能是我这种……我这种乡下来的男人。”
凌含章瞪着他，“你要我把你休了？”
“对，对……俺把这些年家里给的首饰都还给你，二十块大洋，以后俺会想办法还上的。俺可以回家种地……多耕点地，去背点麻袋，总能攒够赎身钱……”
敢在三爷面前求他把自己处理了，阿奴还真是头一个。凌含章气的无名火直直往上冒，恨恨道：“你倒是想的轻巧，骗了我这么久，拍拍屁股就想跑了？”
阿奴肩膀哆嗦，脑袋更低了，颤颤起来。“俺知道不轻巧，俺知道不配呆在你身边，你让俺走吧，爷，俺没办法让你圆满，你，你放俺走吧！要是有下辈子，俺一定做牛做马，给你锄地耕田报答你。”
三爷是个顶天立地，风光无限的真男人，有怎么能配他这样一个假女人呢？阿奴说的情真意切，又开始从脸上掉起金豆子。啪嗒啪嗒落在地上，摔了八瓣。
凌含章盯着他的发顶，滚着喉结，继续恨恨道：
“阿奴，凭什么你几句话就能让我放你走呢？再说了，你从这里走了，家里其他人，我应当怎么交代？你做了坏事就想脚底抹油……怎么不想想我呢？我不准你走，你就在家里好好呆着吧！”
阿奴还想再说些什么，凌含章偏过脑袋摆了摆手，“你出去吧。我还有事要处理，你呆在这，我只会心烦。”
目送失魂落魄的阿奴从房间里走出去，凌含章只觉胸口闷疼的厉害，闷到喘不过气来。
桌子上的莲子羹还是温热的，每一颗莲子都精细去掉了苦心儿。阿奴很喜欢给他煮羹汤喝，他自己也喜欢吃，总会在院子里收拾着各种东西。
凌三爷陪着他在院子里坐着，看他去处理莲子。中空一根针，顺着莲子屁股扎进去，把苦心儿顶出来。阿奴说，去掉了苦心就不会苦。
圆滚滚、白胖胖的莲子处理好窝在筐子里，确实失去了苦涩的味道。他咬着一颗莲子，用嘴顶到阿奴的嘴里，龙戏珠似得和他接吻。阿奴羞怯的不行，推他的胸，又推不开，到最后也只能被亲的水光潋滟，嘴都肿了……
凌含章忽然想起来往日的事情，更说不清道不明这种感觉。他一拂袖，桌子上的账本狠狠摔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来。
沉闷闷的天，沉闷闷的人。
他到底还是没舍下那碗莲子羹，又红着眼睛过去，捧着碗一口口往嘴里塞。
阿奴炖莲子羹，喜欢往里面削水果，各种梨子苹果，用水煮软了，会让羹汤更加新鲜。
凌三爷吃着吃着，从里面咬到一个莲子。白胖胖的小东西，放在嘴里囫囵一个，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或许、或许是漏了去掉苦心儿吧。
苦与涩顺着炸在口腔里，苦到顶天立地，风光无限的凌三爷，也开始跟着掉起眼泪。
第10章
几日光景过的悄然，匆匆忙忙不留下一点痕迹。自打那天在书房里说了休妻被拒绝后，两个人更为疏远起来，甚至连话都快要说不上了。
阿奴不张嘴，来送茶、送汤羹都是敲敲门把东西放在桌上，低垂着眼睛走出去。纵然耳力再好，凌含章也不敢抬头，就这么与阿奴冰结着，天涯为咫尺，咫尺是天涯。
但很明显，更严重的事情摆在眼前，凌含章忙着荣凌记的事情，也算是没让这份不宁心绪折磨太久。
派出去各大烟馆暗巷，酒馆青楼的探子们终于传回了消息，几经验证，全都指向一个确凿的事实。
沈远根本不只是勾结青帮倒卖私货，他所卖的私货是……大烟啊！
凌家有祖训家规，害人的鸦片、大麻烟叶子，全都不可碰。
自外邦用鸦片打开国门，多少人家为此倾家荡产？那些正值壮年的青壮汉子整日泡在烟馆吞云吐雾，以至良田荒废，家业败尽，最后落得个妻离子散的可怜下场。
前些年，政府下了律法，全力封禁鸦片贩运。但也只是明面上做了做样子，私下的大烟交易从未断绝过……
三爷惊得心神巨震，又想到之前的旧事，只怕那年黑帮火拼的意外，也有自己的亲表弟沈远参与吧？毕竟只有他倒下了，他才能顺理成章的接手……
凌含章知道人心叵测，却从来没想过自己看着长大的弟弟能狠到这般地步……
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看着收集回来的资料，三爷在纸上涂写着推测，沈远手头应该还有一批鸦片，近期即将入港。他翻看着入港备案，终于找到了条路线差不多的航线，说是因为季风天在海上耽误了几日，后日辰时即将返航，卸货交接。
为了不打草惊蛇，凌含章这几日仍旧装作丝毫不知，认了一切都是掌柜贪财导致的漏洞，装作放弃追查，把所有怀疑对象都放在了掌柜身上，借此迷惑敌人。
时间转瞬即逝。
月色暗沉，江风凌冽，不远处驶来一艘巨轮。沈远正带着纤夫在搬卸货物，有几个穿着黑粗布褂子，扎着青色腰带的青帮弟子跟在一侧，旁边还停了辆重型车。
凌含章和人埋伏在船坞附近，眯着眼观察四周情况。他今天带了四五十个人，全是信得过的，正埋伏在各处，只待他一声令下。
“三爷，我们什么时候动手？”心腹轻声问着。三爷鹰隼似得目光划过前方，“再等等，等他最松散的时候，就是我们最好的时机。”
清点完了船上货物，青帮弟子开始在一堆箱子里挑挑拣拣，从里面搬出来很多箱货物，看起来没什么规律。
凌含章皱着眉头，猜这些东西应该提前被他们做过记号，鸦片混在普通货物里，从这个码头转陆路运到城内各大烟馆。沈远懒散靠在货物旁边，用烟斗点了大烟，吞云吐雾地冒着火点儿。
“这货，够纯啊。”几口下肚，沈远就吸得迷迷瞪瞪。旁边一青帮弟子笑道：“哈哈，那是，这一批可都是上等的公班土，劲可大！这种洋药，保你抽了赛过活神仙，美得很呢。”
凌含章沉着脸看不远处的沈远，冷道：“动手吧。”
随着他的令下，身边一批人率先冲出，其余埋伏在货仓阴影、石柱后的人看见号令，也跟着上前。
脚步踏踏，不一会就成了包围圈。原本美着的沈远还没缓过神来，因为鸦片的功效而神色钝钝：“吵什么吵什么，妈的，都看到我哥了。这劲是真大……”
直到打手们碰撞在一起，沈远都还以为是自己抽大了产生的幻觉。金铁碰撞铿锵做响，有人给运送鸦片的车轮子放了气，制止了他们逃离。
江水滔滔，浪花滚滚，呼呵与惨叫混在一处，在黑夜里回荡。
二十多个青帮弟子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再加上人数上有所差距，不一会就败下阵来。
沈远不会打架，打了个激灵回过点神后就躲到了货物堆里，再后面被人揪出来，压着跪倒在了凌含章面前。
大烟上头带来虚浮的快感，让沈远一双眼睛浑浊发红，嘴角挂着痴傻且癫狂的笑容。凌含章太阳穴直跳，气的当即走上前去甩了他两个大耳光。
沈远慢悠悠歪了歪头，眼神涣散地盯着三爷，“哥……你凶什么啊？”
他费力地挪动两下，又邪笑：“哥，哥，你尝尝吗？你过来尝尝，上等货，洋人运来的好东西。一口下去，你什么烦心事都没有了，你天天这么紧绷着……不，不累吗？”
看着他这幅行尸走肉的模样，凌含章眼神愈发冷厌起来。他咬着牙，“沈远，你就是个疯子？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抽的大烟？抽了多久，又为什么要走私，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信任你，你还记不记得祖训……”
沈远凄忽然大笑起来，他厉怨毒地盯着凌含章，“哥，我就是要卖这些。烟土多好啊，一口忘忧，还能赚大钱。凭什么，凭什么你是凌家的人，我只能活在你的影子里呢？娘啊娘，娘说儿子像含章就好了，嘿嘿，娘。娘，我也能赚到很多钱，哥又凭什么压我一辈子！装的一个清正君子，分明是施舍，看不起我的！我们沈家是落败了，但凭什么要我寄人篱下。要怪就怪我爹啊，是他投资失败赔掉了一切，凭什么姓沈没人看得起我，姓凌就可以？
凌含章，凌含章！我抽的快活，我赚的快活，我有很多钱，我要再也没人能看不起我的！！我当年怎么就心软，看你摔下去没补上一刀……哥，你要是死了，一切才都是我的，我没下去手……我要把你拉进泥里！和我，和我一起在泥地里滚日子吧！”
沈远思绪混乱，说话颠三倒四的，大有一副神志不清的架势。他跪在地上，一会傻笑癫狂，一会目露凶光，已经人鬼不分，丑陋不堪了。
凌含章闭上眼睛，不忍再看。“把他带回去关起来，等醒了神再……”
谁也没料到在这样的情况下，一个抽到神志不清的人还能暴起伤人。沈远眼底闪着不甘，挥出自己放在袖管里的手����一把雪亮的匕首从里面飞出来，寒光乍破，在很近的地方对着凌含章刺过去。
目眦欲裂的沈远高喊，“死吧，死吧！把你的命还给我！”他赌着最后的力气，直直刺向三爷胸口要害，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周遭护卫惊呼一声，但来不及上前。凌含章旧伤未愈，腿脚迟钝，走路一瘸一拐，根本没办法避开这近身绝杀的一刀！
利刃破风，锐响声声。
千钧一发之际，凌三爷身边窜出来一个单薄的影子。黑影很瘦，个头不大，速度却很快，像离弦之箭。
他义无反顾地扑到了凌含章面前，抱着他，挡住了这狠戾一刀。
冰冷刀锋扎进后背，穿透皮肉，穿了一身黑的人疼得惨叫出声，薄薄的背脊紧绷着，终于前倾倒在三爷身上。
“阿奴！！！”身体比意识更快一步认出他，凌含章有点喘不过气来，下意识用手捂住他的后背，心痛到没办法呼吸。
阿奴没穿往日的裙袄，穿了件简单的黑色短打，带了个小帽，原本搭理很好的头发也剪短了，成了男孩样。
清秀干净的少年躺在他怀里，疼得浑身发抖，面色苍白。他费力地抬起眼睛，“爷……别怕，俺，俺没事。”
周遭仍旧嘈杂，可凌含章恐惧地抱着怀里的阿奴，已然听不见任何声音。
什么男女之别，什么隐瞒欺骗，都见鬼去吧！这世界上有什么能比得过他的阿奴，比得过这颗真心吗？
残忍的血液染红了手掌，凌含章抱着他，痛的肝肠寸断，只能捂着他伤口重复：“阿奴，阿奴，我是小玉啊。你撑住，好阿奴，不要睡，我马上送你去医院……我还有很多话想和你说，我还有很多事情想陪你做……我爱你，我想和你过一辈子，不要出事，求你了…求你。”
第11章
汽车鸣着笛在路上疾驰，奔行着像道闪电。凌含章抱着阿奴，连自己的腿都顾不上，一瘸一拐的把人往里面送。
也许是太过心急，一心只想着抓紧把阿奴送医，他的步履竟然越来越顺畅，从走的跌跌撞撞到后面抱着个人都能健步如飞，直挺挺把人送进了医务室。
凌含章坐在凳子上喘着粗气，挥退了身边的人，让他们在医院附近把守，又打电话叫了自己学西医的老同学赶过来。
友人赶过来的时候就见他俊脸沉着，眼眶红得吓人。三爷像看见救星似的站起来扑过去，声音颤颤：“救救他，救救阿奴，算我求你。”
急忙安抚了几句凌三爷的情绪，友人换好衣服消了毒，进了房间。不消多时，他就从里面出来，带来了并无大碍的好消息。
这刀扎在了后背上，虽然深，但距离脏器很远，只是失血颇多才导致人昏过去。清创缝合完毕，推出来的时候已经包扎好，只需要静养就可痊愈。
凌含章还是担心的厉害，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整整一天一夜，阿奴褪过麻药劲，终于睁开了眼。
后腰还是沉闷闷的疼，一动就牵扯皮肉，惹得他忍不住嘶哑咧嘴，倒吸一口气。
视线聚焦，映入眼帘的是凌含章焦急的脸。他一夜未眠，眼里血丝一片，整个人看起来颓唐又狼狈。
阿奴张了张嘴，小声涩涩喊：“爷……”
凌含章回过点神来，急忙俯下身子。他轻轻触碰了阿奴的脸，“阿奴，阿奴你醒了？疼不疼？”
“呃……不疼，不太疼。”阿奴本想摆摆手，但一动就牵扯了伤口，只能乖乖躺着了。
“撒谎，脸都白了。”凌含章又气又疼，想到他昨晚扑上来给自己挡的那么一下，浑身立刻冷起来。“你怎么那么傻……谁让你冲上来的？你知不知道这很危险，刀要是偏一点，你死了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