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瓜暴君
傅云方在那场预谋失败的爆炸中被子弹横穿小臂，整条右胳膊都废掉了，现在在监狱劳改，八年有期徒刑。
许久未传来堂弟的消息，没想到收到的第一条消息是这个。傅则言嗤笑一声，告诉陈叔带傅带傅云方过来。
陈叔着急：“傅总，傅云方现在和傅闻越就是一丘之貉，犯了这么大的错事，您还要让他和傅闻越见面吗？”
傅则言：“按我说的办。”
傅则言一生中没有什么后悔的事，唯一遗憾的是当年利帕尔岛之行没有护好他的幼妻，如今再想，其实还有一件。
他给池��发了消息，汇报今天会晚些回来，他已经吩咐朱管家做了清蒸鱼，饿了就自己先吃着。
发完，傅则言开车驶向关押傅闻越的荒郊。
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
有钱有权，一切走流程的事都很好办。
傅则言到达荒郊时，刚好遇见戴着手铐铁链、一身囚服下车的傅云方。
和傅闻越一样，傅云方瘦的可怕，脸颊两处有了深深的凹陷，身子略微佝偻，浑身脏兮兮。
傅云方看上去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一双灰败绿油油的眼睛看向他时却仍满含仇恨，上来便问：“我父亲呢？”
傅则言瞥了眼傅云方的裤兜，点了支烟，不答反问：“习惯了吗？你的手。”
傅云方神色暗淡一瞬，随即勉强道：“关你什么事。”
“嗯，”傅则言扯了扯嘴角，“手是被傅闻越雇的人打断的，不关我事。”
傅云方听见这话，蜡黄的脸顿时青一阵白一阵，呼吸骤然急促，恶狠狠盯着傅则言看。
傅则言不想多说了，往前走两步，推开摇摇欲坠的门，朝对面墙边枯坐在地上半死不活的男人扬了扬下巴。
没有灯，房间漆黑，傅云方第一眼甚至没认出这是个人，上前查看时无意中踩到一只手，听见男人的呻吟，才看出这是傅闻越。
他敬仰、追随的父亲，不可一世的父亲，如今蓬头垢面，一身破烂，冲天的骚臭味，连正常站起来都做不到，只能像条狗一样在地上爬行。
“五分钟，”傅则言没什么表情，“这是你最后一次见到他。”
“你！”傅云方眼中满是愤怒，但他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只能低头去摸傅闻越的脸。
十三岁，前脚刚得知父亲被傅则言送进监狱的消息，后脚他自己就被驱逐出了蔚城，时隔十年，再次见到父亲，是张完全陌生的脸。
趴伏在地上的男人只剩一颗眼珠了，滴溜溜的转过来看他，像在确认来人是谁，又好像什么都不在意似的，只是在盯着他看。
傅云方试探着喊：“父亲？”
男人继续盯着傅云方看，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偏头，也不知道认出来没有。
傅则言想应该是认出来了，这种狼狈模样，不愿意让傅云方看见吧。
傅则言低声笑了笑，傅云方被这笑声刺痛，咬住后槽牙，压抑许久的情绪突然爆发，对着傅则言喊：“为什么？”
傅则言静静看着傅云方。
傅云方再次被这漠不关心的目光刺痛，噌一下站起来，一把把破屋里唯一的桌子掀翻，吼道：“家主之位就那么重要吗？重要到你要亲手把伯父送进监狱、把堂弟驱逐出境？从小是你和伯母一起把我带大的，我跟在你身后，叫了你那么久的哥哥，我把你当亲哥哥看，可是、傅则言，你好狠的心。”
监狱里的生活并不好过，傅云方一句话说的颠三倒四。傅则言低头看这个从小不点时期便跟在自己身后的堂弟，听着吼出来的责怪，自嘲一笑。
傅则言：“你很喜欢我母亲。”
傅云方口中的伯母，就是傅则言的生母，谢盈。傅云方被傅则言没头没尾的问题弄的一愣，下意识点头。
“还记得我母亲的病吗。”
谢盈身体很好，还很喜欢极限运动，但却不知怎得，突然染上一种极其罕见的慢性疾病，这种病不会一击毙命，却格外折磨人，足以让人在日复一日的病痛折磨中消磨掉全部意志，因一点微不足道的小病丧命。
谢盈的生命力就是这样逐渐消失的。
傅则言扫一眼趴在地上了无生气的男人，平静道：“药是傅闻越下的。”
.......
一阵死寂的沉默。
傅闻越手段了得，扮演了他那么久的好伯父，谦卑有礼，温和良煦，也曾给过他不少温情，直到十八岁掌权，他才意外得知，母亲的病根本不是意外。
他觉得十三岁的堂弟太小太脆弱了，又是格外敏感的青春期，没有承受这个消息的能力。云方的生母又是毫不作为的女人，作为哥哥，理应将云方庇护起来。
这件往事在蔚城的名流传的风风火火，于是他强制把云方送到联邦上学，至少能避开这个消息。不过当时的他稍显稚嫩，低估了堂弟对父亲的崇拜，也高估了堂弟对自己的信任，等看着堂弟长大，有能力承担真相时，却再也没有和堂弟坐下来好好聊天的机会。
“......”
傅云方愣在原地良久，满眼的不可置信，颤抖着开始向傅闻越求证，傅闻越终于有了反应，抬头看傅云方。
那眼神带着恨意。
双胞胎的共生关系太强，傅闻越和傅闻庭又那么亲密无间，他们吃穿住行都习惯完全一样，说话语气、甚至连微表情都一模一样，傅闻越以为他能和弟弟一辈子连体共生下去，直到十几岁，弟弟在课堂上第一次脱离他独立拿到竞赛奖项。
此后被两人刻意掩盖的所有差别都被无限放大，毕竟是单独的两个个体，又怎么可能能一模一样。
好像连意气风发这个词都是为傅闻庭量身打造的，怎么会有那样优秀的人，优秀到一句轻飘飘的天赋就可以将他的所有努力掩盖掉，为什么所有人都看不见他、为什么所有人都在注视傅闻庭、为什么轻轻一瞥就能轻松抢走他心爱的女人。
为什么、凭什么。
后来他和一个不爱的女人结了婚，生了孩子，可这个孩子是那么蠢，和那个攀附权势的女人一样蠢，连傅闻庭儿子的一半都比不上，甚至还和那家人走的那么近。
如今还有脸来质问他。
傅闻越狞笑着，缓慢站起来，撑着墙，像头野兽一样喘息着，墨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傅云方：“蠢货，想知道为什么吗。”
这眼神和利帕尔群岛撞见安宁时的眼神一模一样，透着杀意，却蕴含着某种魔力，生生把傅云方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说时迟那时快，傅闻越突然爆发出一股力量，伸手在傅云方裤兜里一掏，锋锐的刀尖登时划向傅云方的喉咙。
傅云方被傅闻越的威压震住，吓傻了，一直到刀尖划在了他的脖子上，也没能回神，直到一双白皙修长的手凭空出现，唰唰两下截了刀，一脚把傅闻越踹出两米远。
傅则言上前两步，顺手卸了傅闻越的胳膊，冷笑着一把将刀尖插进傅闻越右手，狠狠一拧，在一阵惨叫中废了傅闻越的右手，面无表情擦掉手上的鲜血，站起来重新点了根烟。
傅云方终于在一片血色中回神，不可置信看着这一切，这瞬间他好像又成为小时候那个跟在傅则言身后的跟屁虫了，无论遇见什么问题，堂哥都会帮他处理。
傅云方睁大眼睛，在傅则言抽完那根烟，朝门口走时喊了一声：“哥.....”
哥。
十几年都没有再从傅云方口中听到的称呼。
只是傅则言再不会因这声哥起任何波澜，他踩灭了烟，头都没有回一下，大步流上了车。
一切都结束了。
*
驱车赶回公馆已经是晚上八点半，手机里躺着池��的几条未读消息，时间从下午五点跨越到一小时前。
一小时前的最后一条消息，池��拍了一张小腹的照片，以及一张掉眼泪的小猫表情包，说自己好饿呀，问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朱管家也有消息，说夫人不肯吃饭，一定要等他回家。
傅则言揉了揉额角，心里生出一种愧疚。不该因为傅闻越这个人渣出来这么久的，已经错过了晚餐时间，说要做酸菜鱼也没赶上，有分离焦虑的小��怀着身孕，饿着肚子等他一定很辛苦。
进门时傅则言想直奔主卧，却被朱管家告知夫人在公馆一楼公区的厨房。
“厨房？”傅则言蹙眉，“厨师做什么去了？”
小��是不怎么做饭的，万一烫到怎么办。
朱管家语气有些无奈：“劝不动夫人，您还是亲自过去吧。”
傅则言经过客厅，穿过一道长长的藤花走廊，走进厨房。厨房外有几个佣人守着，时不时往里张望，是在预备意外情况。
傅则言：“夫人怎么样了？”
“里面没什么动静，夫人不让我们进来，我们也不敢打扰。”
傅则言颔首，让几位佣人先离开。
厨房做了双厨设计，面向餐厅的西厨没有人，傅则言经过横跨中央的大理石长岛台，往更深的中厨走，磨砂面的大门紧关着，只能隐约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很小，正蜷缩在一张休息椅上。
不知为什么没有开灯，那道纤细的影子背对着他，揣了小宝宝的肚子微微挺起，被池��护起来，圈在怀里。在窗外的寒风中孤零零的，像是被遗弃的小动物。
他敲了敲门，池��没有回应。
傅则言的心揪起来，快步往前走，把门拉开，“啪嗒”一下开了灯：“小��。”
防止突然开灯吓到池��，傅则言只开了小灯，灯光昏暗，清晰映出那张白皙脸颊上晶莹的泪。
傅则言听见轻微的啜泣声，是他的小妻子在哭，无措茫然的抹着眼泪，泪珠顺着长长的浓黑色睫毛安静的流淌到领口的锁骨里，鼻尖通红，一张雪白漂亮的脸雪里透粉，饱满圆润的孕肚也随之起伏。
听见响动，池��缓慢转身，看清来人是傅则言、闻到空气中凛冽干净的沉木信息味时，池��呆滞一瞬，原本安安静静掉落的小珍珠顿时大颗大颗滚落，睫毛湿的一簇一簇，泪流满面。
傅则言愣住了。
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只在想为什么没有能把人变小的魔法，如果能把池��变成洋娃娃，随身携带，每天揣在怀里，是不是小��就不会因为他的短暂离开而如此不安，以至于要掉金元宝，把泪都流干。
“乖宝儿抱歉，今天有点事，”傅则言走过去，拥住池��，“以后无论如何都会早回。”
池��不说话，只是就这拥抱的姿势，挽起他的胳膊，把他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端详了一遍，又踮脚凑到他的脖颈上闻嗅，很像在检查丈夫身上是否有别的omega的气息。
傅则言更心疼了，明明只分开不到一天而已，是他平时给的安全感不够么。
他低头扶住池��的孕肚，小心把人抱起来，完完全全贴在自己怀里，任由小妻子趴在他怀里啜泣，一边有些无奈的安慰道：“除了工作，没有接触别的omega。”
“什.....”池��抽噎了一下，一颗豆大的水珠从黑润玻璃珠似的眸里滑落，瞪大眼睛看着他，随后哭的更厉害了。
傅则言很快意识到不是因为这个，并且除了晚归的焦虑，还有别的原因。孕期带来的情绪波动对他的omega简直影响太大了，傅则言低头一边吻掉妻子的眼泪，轻声安抚，一边认真思考，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宝贝，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问这问题时，傅则言已经动手托住池��的后腰，像之前一样轻柔的搓着。
小西瓜似的肚子被傅则言托住，池��果然好受很多，然后摇头，表示自己并没有哪里不舒服。
于是傅则言不再问了，给池��一些发泄的时间，温声哄着、替人拍着背，缓过劲儿来后，池��红着眼睛，让傅则言把他抱到中厨的中央吧台边。
一个白瓷盘静静躺在鎏金的明炉上，傅则言掀开一看，一道烧焦的、黑乎乎的食物残骸躺在里面，勉强能分辨出是生前一尾鱼。
傅则言很快明白发生了什么，池��想要为他烧鱼，但是失败了。竟然是如此简单的原因，一时间傅则言有些哭笑不得，揉揉池��的脸颊，心疼道：“不是让小��先吃饭吗，想吃什么吩咐厨师做不就好了。”
“不是的，”池��哭的肚皮一鼓一鼓，像小金鱼吐泡泡，埋在傅则言肩上很伤心的说，“这一条失败了，我又烧了一条，明明卖相很好的！哥哥你看嘛......”
池��颤抖着掏出手机，点开刚才拍下的图片给傅则言看。
图片里的鱼色香味俱全，看起来确实美味，傅则言给予肯定的答复，嘴角轻轻扬起来，觉得孕期的妻子怎么这么可爱。
“这一条烧的很不容易，是想给哥哥留着吃的，”池��哽咽着，断断续续的说，“结果哥哥好晚才回来，我太饿了，就、就忍不住全都吃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