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摩童
夏布丁从早上到现在就没吃什么正经东西，这会再叫外卖时间有点久，他让司机在千里香门口停，顺便打包碗面回去。已经过了饭点，老板坐门口清闲，看到他一眼就认出来，拖了个板凳过来拉他聊天：“好久不见你，我以为你都毕业了，应该没有吧？”
“没有没有，今年毕业。”
“工作找到了吗？”
夏布丁在等面的时候含含糊糊回答，眼睛盯着外面的车：“我刚从英国回来，现在是有工作的，以后做什么再看看。”
老板听他留洋回来，眼神瞬间多了几分肯定，还想着抓他家不着调的小子出来，可惜夏布丁推脱自己实在赶时间，老板就作罢了，临走多送了他个卤鸡腿，对送他回来的卡宴投去好奇的眼神。
车里美珍香趴在副驾驶快睡着了，头顶在半开的窗玻璃上，路过好几个人啧啧称奇，举着手机一顿猛拍。
等夏布丁回去把三小只安顿好，想起来要给萧槐回电话的时候已经半夜了，严格说起来，电话也不是他想起来要打的，是他洗完澡出来看到手机上有萧槐的三个未接来电，赶紧回过去，那头接通他只看到一脑袋紫红紫红的在晃。
Lucas对着镜头怨气冲天：“你终于接电话了！我人给你送到了啊，手脚胳膊都齐全的剩下你自己处理，累死我了吃什么长大的。”
“中午本来我们有个重要聚餐，你老公喝多了不肯回去，非要媳妇来了再走，我最后没办法叫了几个大汉把他塞车里扛回来的，现在这个时间害我下午约会都泡汤了！”
他把萧槐扯到镜头前来回转一圈，让夏布丁签收完，毫不留情的把他丢到沙发上扬长而去。
萧槐坐在镜头前，眉目低垂，偶尔抬起来两眼，目光沉静，夏布丁看不出来他是不是真醉了。
他只能隔着镜头和他说话，叫他名字，萧槐不理他，只一直重复：“要找老婆，老婆不见了，想老婆，老婆抱抱。”
夏布丁有心逗他，就问：“老婆是谁？”
“老婆就是老婆。”
“你老婆叫什么名字。”
“叫……”萧槐皱起眉头努力思考，他很快发现了对话中的破绽，没有被夏布丁带跑节奏，“你是谁？我老婆的名字为什么要告诉你？”
夏布丁哭笑不得，但他马上意识到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小心翼翼试探：“你老婆怎么样？”
萧槐坐在沙发上好像很难受的样子，换了几个姿势，最后整个人趴在桌上似乎才好受些。
“我老婆……”他竖起大拇指，“天下第一！”
“我不信。”
“哼！”萧槐嘟囔，“爱信不信。”
“那你喜欢他吗？”
萧槐好像听到了什么滑稽的问题，抬头凝视屏幕，非常不满地给了个君临天下的眼神：“说什么屁话？我命都是他的。”
夏布丁从来没听过萧槐爆粗口，笑得肚子都疼了。
美珍香听到声音，从小窝里爬出来硬凑到镜头前也要看，发现是萧槐，哼哼唧唧发出快乐的声音。
萧槐困惑：“我老婆的猪，怎么在你这？”
夏布丁托着下巴靠近屏幕：“对啊，你老婆的猪为什么和我在一起呢？”
“哦！”萧槐很快理出自己的逻辑，“肯定是他寄养在你家，你是他的好朋友，我知道的，他好朋友特别多，陪完这个陪那个，根本不记得我。”
他不听夏布丁辩解，稀里糊涂说了一通就兀自下定义：“他坏！”
最后一头栽倒在镜头前。
夏布丁想到前天自己醉酒，再看今天这个醉成泥的人，又心酸又好笑，他手指在屏幕上描摹萧槐深邃的轮廓，从眉毛到鼻梁再到嘴唇，他睡得平稳，呼吸均匀，长睫毛扇子似的盖在眼皮上随着呼吸起伏，夏布丁看了会儿，凑过去轻轻对着他眼皮的位置亲了一下。
“晚安，老公。”他说。
今天实验室有个万圣节聚餐。
一般这节日英国是不放假的，但他们老板和组里的人都喜欢玩这些，就留了这个聚餐的传统，那些博士啊博士后们一个个奇装异服原形毕露地来了，就连平时看起来最一本正经的印度人，都化了个夸张的丧尸妆。
只有萧槐没有，他还是穿着常服，要了杯生啤坐角落里。
小酒馆今天人满为患，有人在拼酒，有人在大声聊天，还有人在起哄，萧槐觉得自己坐在玻璃罩里，外界所有的声音都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挡着，从他身边穿流而过不留痕迹。
夏布丁从起床开始就一直没联系他，他给他打的第一个电话应该是国内时间中午十二点，电话一直无人接听。
一小时后，他跑步洗澡完毕准备出门上班前又打了一个，还是没人接。
现在是第三个，结果一样，Lucas端着杯血红血红的酒和三两同事凑过来，邀请他玩游戏，萧槐摇头，端起啤酒一饮而尽，把这帮人吓一大跳，没说几句就跑了。
他缓缓翻开手机相册，找出个私密带锁的文件夹，随机打开一个视频，夏布丁困倦沙哑的声音出现在镜头里；第二个，是他站在宿舍窗口给萧槐拍窗外全貌的样子；剩余的还有他回石竹村拍的一些镜头，背景里他听见有个中气十足的男人在和夏布丁交流。
他把手机里的上百个视频一一翻看，喝完了同事端来的随机酒种，终于等到了夏布丁今天的第一个电话，他听他在那头说“我在忙，晚点回你”。
萧槐觉得自己的血液慢慢回暖，又慢慢冷却。
九月，剑桥新学年开始。萧槐正式注册MPhil，第一学期主要以课程和文献为主，繁忙但不复杂，他原本计划每天和夏布丁视频一次，每次至少半小时，除此之外每周还能安排一些属于情侣的，有助于亲密关系的远距离互动。
但事实并不总是如他所愿。
他们隔着好几个小时的时间差，经常一个睡着一个已经醒了，夏布丁发的各种各样的照片消息，他没有能回给他的，除了不断重复告诉夏布丁“我想你”之外，没有任何有意思的东西能分享，对夏布丁抱怨的酒局难题，他都不知道怎么开导他。
他摸不到他。
英国的秋天一如既往的湿漉漉，街上有狂欢的年轻人勾肩搭背地进来，大声唱着走调的万圣节歌谣，人一多，酒吧信号就不好，背景音乐都时断时续的，萧槐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的连接和这信号一样，也时有时无的，正在彻底失联的边缘。
这让他心生厌倦，满脑子都只有“我要老婆”这个念头。
作者有话说：
榜单原因，明天加更一章。
第64章 陌路人
雅县的生态试验田项目由雅县农业局牵头，他们野保中心作为协助方，上面派下来个姓刘的科长做负责人。刘大勇五十多岁，微胖，头顶只有几簇飘逸的秀发，他喜欢穿不起眼的灰夹克，皮带提到胸口，人看起来倒是慈眉善目的，多的夏布丁也不了解，刘科长很少和他们接触。夏布丁对这人第一次有直观印象，是项目一期数据出来那天，距离他参与这个项目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
夏布丁对这个项目热情很好，充满对未来的期待，这期间他风雨无阻，几乎每天都往田里跑，拍了上千张照片，记了厚厚一本数据，回来后整理成报告提交上去，结论显而易见是喜人的，试验田经改造后，鸟类和小型兽类比重比之前增加了两成。
中心从上到下喜气洋洋，都觉得这个成果值得庆祝，夏布丁把报告交上去，第二天被叫到科长办公室。
办公室烟雾缭绕的，这个刘科长面前放了个溢满的烟灰缸，他背靠沙发，手里拿着夏布丁那份报告，看他来了热情招呼他坐下。
“小夏来了啊，来来，你先坐，喝茶吗？”他站起来要招呼人泡水。
夏布丁摇头：“不用麻烦，我不喝。”
“哦。”刘大勇坐下，重新拿起他那份报告，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会儿，“报告我看过了啊，写得很好，很全面很细腻，数据分析也很清楚，但是����”
他朝夏布丁笑笑：“小夏啊，这是我们一期评估，你看啊，上面领导最看重的是成效，只有他们认为这个项目有效果，才会继续支持我们嘛，你说是不是？”
夏布丁没太明白他意思，傻愣愣跟着点头。
“所以，你这个二成，就不够响亮了，至少要改这个数。”他伸出个巴掌，摊在夏布丁面前。
夏布丁瞪大眼睛：“五成？！”
“对咯，至少五成！”
“但是科长，我这个数据完全是照实记录的，如果篡改那不是骗人嘛？而且我们都知道，一个月要多五成几乎是不可能的！”
刘大勇对他摆摆手，脸上笑容淡了：“小夏啊，你来中心多久了？”
“……正式工作刚满一个月，之前来实习过。”
“哦那就是刚来，你别怪我话多啊，这个工作呢，还是要晓得变通，要灵活，田里天天有那么多动物来来回回，谁能真的数啊？凡事不要太较真，报告好看数据好看了，我们这二期经费才好批啊，有经费这项目才能继续嘛，这归根到底大家都是为了一个目的，你说是不是？”
夏布丁想说不是的，我和你才不是一个目的，他没接话，但眼里冒出火光，刚要反驳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了。
方志强站门口，看到夏布丁他顿了顿：“……科长你找我？”
刘大勇笑眯眯对他招手：“你来，你帮小夏把这个报告改一改。”
方志强接过刘大勇手里圈圈画画的打印稿，看了夏布丁一眼，夏布丁咬牙拦住他：“这项目每天几乎都是你陪我下地的，你说，五成是不是不可能？”
方志强沉默了一会儿，只对刘大勇说：“收到科长！我尽快！”
两人一前一后从办公室出去，没到门口夏布丁就拉住他怒气冲冲：“你什么意思？”
方志强叹口气，把他往没人的地方带：“刘科长定的事，我们反驳有用吗？”
“你都没反驳没争取，怎么知道没用？！”夏布丁甩着那些打印稿哗啦响，“你这是数据造假！还有没有良心了？”
方志强脸色一变再变，好像也被他的说法激怒了，声音放大几分：“我怎么没有良心？我是伤天害理还是谋财害命了！良心能当饭吃吗？你海归，你家里条件好你可以不在乎这份工作，我能吗！家里让我年底回去娶媳妇儿，我连彩礼都拿不出，我和你不一样！”
两人的争执声越来越大，前门午休路过的人频频回头，他说的每一句话夏布丁都无法反驳，也无法赞同，两人在大太阳下大眼瞪小眼，最后不欢而散。
世上无不透风之墙，两人有分歧的事很快传遍很多人耳朵，夏布丁某天在食堂打饭的时候，被同样从农学院植保调过来的一个兄弟拉到边上，偷摸告诉他：“哎，哥们，你还是别和方志强吵了，你知道刘大勇和方志强什么来头？”
夏布丁把碗里的红烧肉戳得稀巴烂，他面无表情地想：什么来头？猴子请来的救兵吗？
男生环顾四周凑过去压低声音：“刘明年马上要调走了。”
夏布丁没明白，男生用筷子往上一指：“啧，还不明白吗？调走，往上，这是他在县里最后一年业绩啊兄弟。至于方志强，原本就是农业局刘大勇手下调过来的，刘大勇走了你猜这位置有几个人盯着？”
他这么说夏布丁就明白了，一盆子饭菜几乎没怎么吃，下午一人骑着他的小破车又去巡田，路上他遇到很久不见的黄大仙，“吱哇”乱叫着爬上他肩。
夏布丁终于露出久违的笑，勾手挠了挠黄大仙下巴，黄大仙鼠仗人势，腰杆挺得笔直。然后他就看见远处有个农民蹲在田埂上，正把他们前阵子刚种下的巴茅一棵棵往外拔，夏布丁把自行车往田边一丢就扑过去：“周叔你干啥子！”
老周站起来，手里攥着一把巴茅，两眼瞪大：“我干啥子？这是我的地！我不晓得你们种这些东西要干啥，我只知道我现在少种两垄菜就没有收入，你们原来口口声声说上面有补贴，几个钱你晓不晓得！补那点够干什么？”
夏布丁解释：“县里有生态补偿标准，是按亩补的。”
“那点钱够买几包烟？”老周把巴茅往地上一扔，一脚踩上去。
周围熙熙攘攘有不少村民围起来，有的交头接耳持观望态度，还有的完全帮老周说话，对这个项目持反对且不看好的态度。
夏布丁有点不知所措，长这么大从来没遇过这情况，黄大仙一溜烟钻进他兜帽，露出个小脑袋默默观察。
夏布丁犹豫着要不要自掏腰包给他们点补偿？他知道这么做是不对的，但一时间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正闹着，方志强拨开人群挤进来，他拉着周大爷不知说了什么，大爷的怒火才慢慢平息下来，方志强面容恳切言之凿凿，周围群众有认识他的围上去说了会儿话。
夏布丁发现自己以前对这个人的认知完全是错的，什么朴实低调不太聪明，完全是因为他以貌取人，一个多月才发现真相。
人群渐渐被驱散了，夏布丁走过去，问蹲在田埂边上的方志强说什么了，他拍拍手上的土，叹了口气：“我说，县里正在争取二期的资金追加，大家等一等，把这个重点项目搞好了，以后家家户户都能享福。”
夏布丁不可思议地问：“二期追加没影的事你也敢说？”
“先把人稳住嘛，他们又不知道，明年的事等明年再说。”他说着重新露出憨厚诚恳的笑。
报告数据最后还是被改成五成上交了，上面大肆表扬了一番，领导提出要择日过来考察，顺便请专门团队拍宣传视频，作为今年的工作重点。
夏布丁作为唯一一个接触过自媒体会拍东西的年轻人，又被委以重任。
但他这次学乖了，刘大勇让他撒鸟食他就撒，让他提前去抓点野生动物来，他就跟着黄大仙去把刺猬小鹿什么的都请来，安排了满满一顿大餐，拍摄镜头没那么仔细，领导也不会真的下田，他来了充其量能看到一大批小动物和土地共存的样子，顺便听刘大勇介绍“这就是我们改造两个月的效果。”
领导很满意，刘大勇很满意，方志强也很满意，项目拿到了二期预算，合作单位拿到了一期尾款，皆大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