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摩童
站长还是一如既往大嗓门，他看夏布丁来，高兴地拍着他肩，带他参观漂亮的新地盘：“这是新实验室，那头是动物康复区，后面还有一片野化训练场。都是政府投的钱，我们这地整整扩了一倍多。”
办公室也不是原来简陋的木桌木椅了，中心像模像样专门辟出两间房，摆上桌椅电脑还有休息用的沙发，看着和政府办公大楼似的，很像那么回事。
站长给他拿了一次性纸杯泡茶，纸杯印着野保中心的logo，夏布丁喝完也不敢扔。
站长给他看这次项目的规划地图：“上次开会我们提过的几个核心区，从石竹村开始连着旁边，从这到这大概两千多亩，我们想大规模拆建，计划是在现有农田上改。上次开会你提的那些意见，后来我们总结成报告交上去了，县里看了反响不错，以后这个项目你要多费心啊，人我们还会扩招的，但是你肯定比较了解情况，到时候和设计单位沟通你要跟一下。”
站长原本就对夏布丁印象不错，他能吃苦耐劳，踏实干活心眼少，既不挑事专业上能给的有效意见也很多，上次视频会他说田埂要留宽一米五，种本地野花和灌木，水渠两岸留草带，每块田旁边划一小片不耕作的荒地，让野兔、黄鼬、刺猬这些小东西有地方躲。上面对他的想法大力赞扬，并批复石竹村水好候鸟多，田连田挨着河，地理优势好就很适合做示范区。
站长忽然想起来夏布丁本来就是石竹村人，问他：“你回去看过没有？”
夏布丁摇头，他就打了个电话，找来新的小伙子：“这是小方，你明天先跟他回石竹村走一圈。多拍点照片，看看具体有哪些地方可以改，哪些地方不能动。你熟悉那里，比我们强。小方你把昨天设计单位给的新方案发过来。”
设计公司的新方案做得很美，效果图很好地呈现了上一轮沟通构想，田埂和野花带的布局清清楚楚，边上还细心标注了巴茅、野菊、马鞭草、千里光等植物新品种，这些是农学院植保那来的人提供的新思路，植保的人现在一大半进建院做环境艺术了，还有一小半散落在其他各行各业，本来夏布丁想问问杨小白要不要来，后来发现他最近特别忙，不知道在做什么很久没有音讯，就作罢了。
小方同志在边上等夏布丁看方案，一动不动，夏布丁还挺奇怪的，瞟了他一眼，他马上转过头去。
小方叫方志强，人如其名，长了张方方正正的黑脸，站长给他交代完事，他大声回：“好的站长，收到站长，马上站长。”
站姿笔挺声音洪亮面朝不知道哪，站长皱皱眉头挥手让他下去，安抚夏布丁说：“小方这个人新来的，人不坏就是脾气耿直了点，不会拐弯，你多担待。”
夏布丁倒无所谓，他不怕脾气坏的，也不怕怪的，他什么人没见过。
聊到日薄西山的时候，站长要留夏布丁吃饭，自豪地指着边上一栋独立小楼说：“那是我们新食堂，现在有专门厨师，每天四菜一汤，你要想啊还能点菜，自家的有机农场，都是上头拨款搞的，对了你现在住哪？我们倒是有宿舍，新楼还有不少空房，但条件一般，你看看要搬来也行。”
原先夏布丁来野保的时候，萧槐基本每天都来接他，现在这情况，夏布丁不会开车来回应该很不方便，而且这地方没有公交也不好打滴滴，所以于情于理站长都很想建议他住宿舍，但又不是很确定，大半年不见，他总觉得这小伙变洋气了，衣服裤子不便宜，人也又白又亮的，还能不能住，站长心里也没底。
他拿着保温杯边出门边叮嘱：“这样，小方你带小夏先去宿舍看看，晚上我们搞个接风宴，大家互相认识一下。”
小方脖子一仰：“收到！”把夏布丁喊得耳朵“嗡嗡”响。
宿舍楼在中心最里面那栋，三层小楼，还是干净工整的风格，给夏布丁的是全新单人间，窗户看出去正对一片梯田，傍晚夕阳光照进来，整个屋内都暖融融的一片生机勃勃。
屋里家具陈设很简单，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床单被子枕套都是新的，散发出干净的洗衣液味道，床尾有个小衣柜，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了。
夏布丁把窗打开，舒爽的风顺着山脉流进屋内，小方站在门口没敢进来，几次三番想说什么没敢开口，除了窗台缺点绿之外，夏布丁觉得还挺满意，但他也还没决定，就和小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方老师你来这多久了？”
“两个月。”
“哦难怪我没见过你，我出国前在这实习了几个月，以后我们也算是同事，多多指教啊。”
“……”
“方老师我们明天几点见？我还想回市里一趟拿点东西，你看你时间上方便的话就载我去一次，不方便我去完村里自己打车也行。”
“方便的，我明天没事。”方志强生硬点头，过了会儿他又突然补充，“我住楼上，左边第三间。”
“好嘞，那谢谢你啦。”
夏布丁很爽朗，和之前方志强见过的所有海龟都不一样。虽然小方不知道半年算不算海龟，但还是松了口气，抬起在地上飘来飘去的眼神，鼓足勇气大声说：“欢迎你小夏同志！”
晚上站长做东，在自家食堂小院里摆了两桌火锅。
原本夏布丁以为今天应该还和当年那顿散伙饭差不多，但到场他才发现除了野保中心，还来了几个农业局啊林业站的，另有一些夏布丁叫不出名字的设计院专家，名义上是欢迎新人才加入，但话头很快转到项目上，一帮人七嘴八舌开始聊征地、预算、方案报批，他们要了红白黄好几箱酒，男女都没放过，站长本想替夏布丁拦着，但是有个敬酒的说：“诶这怎么行，小夏是今天主角，多少要喝点高兴高兴，给大家点面子！”
他这么说很多不认识夏布丁的就好奇，纷纷打听夏布丁是谁，看他细皮嫩肉以为是哪家小少爷下凡来的，夏布丁没来得及解释，站长替他接话：“人家以前在我们中心干过，后来去英国待了半年，刚回来。”
“英国啊？”有个戴眼镜的女人问，“那怎么回来了？那头不好吗？”
夏布丁放下筷子：“倒也不是留学，就……有点事出去一阵子，没什么特别的。”
周围一圈人哄笑起来：“年轻人不要谦虚嘛，不特别你今天就不会坐在这。”
站长又敬了大家一圈，把夏布丁的自媒体账号翻出来给旁边人看：“这是小夏在国外拍的，我们现在搞农田项目，缺的就是这种会拍、会写、会跟动物打交道的年轻人，我们年纪大了，很多东西还要靠下一代啊。”
大家凑过来看他在加帕拍的日常，农业局几个饶有兴致地夸：“这拍得可以啊。比我们县的那些宣传片强多了，有机会以后也帮帮忙？”
开始那个敬酒的复又端起杯子怼到夏布丁面前：“来来来，欢迎回来！喝一个。”
周围人都看着他们，夏布丁没法只能一口抿了，白酒的辛辣从喉咙烧到胃里，他能感觉自己脖子根有热度烧上来，耳尖都是烫的，男人见他喝了，倒也没再为难他，转头去搞别人。
夏布丁缩回他的角落里，小方坐他边上，趁人不注意，往他手里偷偷塞了颗解酒药。
这药起效有点慢，一桌菜夏布丁几乎都没怎么吃，火锅里散发出的肉香他也闻不到了，满脑子开始想念萧槐那些独门秘籍私房菜，想念在地球那一头，也同样孤孤单单的心上人。
作者有话说：
之后会写一点两人各自生活事业的发展情况，就准备收尾了，大家想看什么番外可以在评论区提。
第61章 故土
饭局散的时候快十点，夏布丁因为状态不佳，就留在宿舍睡下，方志强给他拿来一次性洗漱用品，不太放心地一步三回头走了。
夏布丁歇了会儿，点开萧槐头像，本想对着电话按下去，临时用仅有的理智算了下时间，改成发消息，他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叽里咕噜从吃的汇报到住的，再说到饭局，迷迷糊糊手机都拿不住了，他才在床头靠着。
半分钟，萧槐马上回电了。
夏布丁把电话紧紧贴在耳边，听萧槐用沙哑的声音问他：“喝酒了？”
“对啊，不过就一杯，我也不想喝啊，但是他们非要满上，两个女孩也要喝，我看她们也很不开心，真烦人。”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哥哥，你怎么跟你实验室那些人混熟的？饭局好烦啊我不喜欢。”
今天夏布丁的感受和之前来实习时候的大不相同，与在英国宠物店的感受也很不一样，之前他那两份工作，只需要对动物对他的专业负责，是他熟悉且擅长的领域，不像今天，他需要八面玲珑地应对不同人，有好奇也有恶意，并且很可能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要独自面对这道难题。
没人能帮他，这就是他需要适应并踏出的第一步，这就是工作。
萧槐温柔的声音在夜色里渡过来：“我也没混熟，我一般下班就走，除非加班，你知道的。”
他这么说，夏布丁就笑起来，他怎么能忘了，萧槐就是这样的人。
他闭上眼，想象萧槐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里戴着耳机干活；想象别人叫他出去，他会无情拒绝；想象他下班依然会去赛百味买三明治，然后穿越长长的街道回到公寓。
但是他的公寓也只有一个人，一盏灯，晚上如果加班饿了他也只会啃硬面包，第二天这样的生活循环往复。
想着想着，夏布丁眼眶有点热了。
“哥哥。”
“嗯？”
“你晚上吃什么了？”
不出所料萧槐说：“赛百味。”
“能不能自己弄点好吃的？”
“不能，浪费时间。”
夏布丁噗嗤笑出来，过了会儿发出叹息：“怎么办啊，我好想你，才第一天我就想你了。”
萧槐熟悉的呼吸声在几千公里外，窗外影影绰绰的山脉像是要吃人的样子压过来，夏布丁忽然觉得自己格外难忍受这种万籁俱寂，酒劲上来很难受，他蒙着头眼皮有点酸。
人生好难啊，他想，真他妈太难了。
如果这工作以后都需要应酬，他大概很难维持下去，但回国也是他要回的，假如回去第一天，第一份工作还没捂热就辞职，也太丢脸了。
夏布丁把镜头挪开，尽量不让对面看见自己正脸，萧槐在那头换着花样叫他名字，直到把他叫得破涕为笑，面红耳赤。
他说：“宝宝，你等我回来，我有礼物给你，很快，我保证。”
那天晚上夏布丁什么时候睡着的自己都不知道，醒来的时候，手机自动关机了，充上电那头萧槐发来几个摸头的表情包，通话时长显示十一小时。
这会儿清醒了，夏布丁自己又觉得不好意思，回想昨晚是有点矫情且上头，但说给萧槐听心里会好受很多，他痛定思痛决定走一步算一步。今天野保那没什么大事，他和站长打了个招呼，早上先去村里考察，下午回家整顿一下。
去食堂吃完早饭，小方骑着旧电瓶车在楼下等他，车看着有点破旧，后备箱漆掉了一半，盖子也合不上，开起来会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小方有点不好意思，他发现这车还有个问题就是太小，两个成年人挤一块有点不合适。夏布丁灵机一动，从车棚里借了辆老式自行车，晃晃悠悠跟在方志强后面出发了。
离家近一年时间，五里坪还是有些变化的，很多地方多了蓝色铁皮围挡，上有“施工重地”字样。
小方骑在边上大声说：“好几个村都拆了，准备搞农产品加工园，石竹村环境好，上面准备搞生态试点。”
挖掘机轰隆隆发出巨响，夏布丁也扯着嗓子回他：“那是肯定！我们村本来就挨着青江，有河滩有湿地，经常有各类鸟和小动物光顾。”
所以会入选首批生态实验田示范区。
两人骑到村口，夏布丁远远看见大树底下坐着个人，熟悉的身影熟悉的姿势，看有生人过来，抬头眯着眼看半天。
夏布丁挥手：“李婶！”
李婶一下站起来“豁”了声，也高兴地咧嘴笑：“这是布丁回来了啊？”
“啊！回来了！”夏布丁把车听她边上，拍拍李婶已经会走路的大孙子，大孙子害羞躲到奶奶背后，怯生生露出个头来。
李婶把他拖出来，拍了拍他屁股：“你布丁哥哥喊你，你干啥子呢？打招呼！这么没得出息。”
夏布丁从兜里摸出备好的糖，塞给娃儿，娃儿看看李婶，李婶一抬下巴他马上欢天喜地剥开吃了。
“你这是回来住啊？”
“我回来工作的，在前面野生动物保护中心，要对这里农田改造。”
李婶支着耳朵听半天，一知半解：“哦哦，是那个拆迁的事吧？隔壁都拆了哦，我们这还没动。”
夏布丁想解释，不知从何说起，目光落在隔壁空落落堆满落叶的门口，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能等到院里再滚出来个泥乎乎的毛毛。
“李婶，奶奶还好吗？”
李婶也跟着他话头看过去，叹了口气：“也就那个样子嘛。身体还将就，吃饭睡觉都可以，就是话说不利索，人也不太认得。医生说都这把年纪了，活着就好了嘛。”
夏布丁推车从空落落的小院前路过，窗台上有一排干涸了很久的花盆，从门缝里看去，院里的晾衣杆也还在，小方好奇问他是谁，他只说是以前的老邻居。
石竹村的四季轮替是不会变的，就像河滩上的芦苇和巴茅，每年到了秋天还是白茫茫一大片；就像后山的覆盆子、野地瓜、拐枣，今年一样还是漫山遍野等人去摘；就像川流不息的青江，每年都会迎来一批又一批的小孩，照例在河里摸鱼，好在石桥重修过了，比原来结实也比原来宽。
夏布丁拍了很多照片，有时候站在原地眺望，不知在想什么，方志强也不敢打扰他，推着车紧紧跟在他后面。
两人讨论了一会儿试验田的规划，夏布丁忽然问他：“方老师，你是哪人？”
方志强赶紧回：“别方老师，叫我小方就好。”
“那，小方老师。”
“诶诶……”
“你是哪人？”
“我外省的，贵州那边。”
“那怎么来这？”
方志强想了想：“考过来的，家里让考编制。”
“然后你就来了？”
方志强不知道他要表达什么，老老实实“嗯”了。夏布丁偏头对他笑笑：“那你很听家里话了，是不是结婚生子都给安排好了？”
确实是的，本来方志强应该答应的，这会儿有点说不出口了，黑脸微红支吾着，心想站长怎么还乱说呢，来之前告诉他夏布丁是个很活泼很好相处的人。现在看起来他觉得站长只说对了一半，他确实是脾气很好的人，很随和，但怎么都不像这村里出来的，身上笼着层雾，让他看不透也摸不到，至于活泼更是不搭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