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摩童
最后就是幼年时期的萧槐,穿着背带裤小衬衣,外面套了件深蓝色外套。他双手后背,表情严肃地站在壁炉前,活脱脱是现在的缩小版。夏布丁觉得有趣,多看了一会儿,辨认出铜牌上的年份大概是萧槐十岁时候。
萧槐在他身边补充:“这应该是我留在奥地利读书的最后一年,后来我就跟父母世界各地到处辗转,从厄瓜多尔到荷兰,最后到中国。”
他细细诉说自己的来路,夏布丁忽然意识到自己和萧槐的区别真的很大。
萧槐有家族,他的童年在这里留痕,他所有儿初的记忆都来自于这片美好的土地,他父母也很开明又温柔,所以才造就了这样的萧槐。
夏布丁想到自己童年,想到那片小小的石竹村,也同样承载了他从出生到高中的所有回忆。
他以前读书不好,注意力不集中上课总走神,班主任是个生物老师,对他还算喜欢,除此之外所有其他科目老师对他意见都很大,经常让他站到教室后面,把家长叫来再回去写检讨。他有次写不完第二天就请丧假,老师打电话到家里来,气得夏富龙举着扫把把他从东头揍到西头。
想到再也回不去的来路,夏布丁一时竟有些难过。
窗外山坡和湖面相接,阳光一层一层铺在上面,像撒了金子一样,它们从从窗格里涌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萧槐推了一下窗框,爽朗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草和湖水的味道。
他对夏布丁说:“小时候我觉得这城堡像迷宫,怎么都走不完,后来每次回来,都会发现它越来越小。后来我才意识到,是世界太大了,我要非常努力才能适应每一处变化,永远很孤独,好像永远在颠沛流离,从来没一个地方是真正属于我的。”
他把手放在夏布丁胸口:“现在有了。”
“我从厄瓜多尔走到芬兰,回德国又来到中国,跨过群山,穿过竹林和稻田,淌过那条河,最后归属于你。”
作者有话说:
嘻嘻
第48章 家宴
二楼走廊尽头是萧槐外祖父早年的实验室兼书房,夏布丁曾经在照片里见过。
房间三面被顶天立地的书架包围,墙上挂着幅泛黄的手绘地图,加拉帕戈斯群岛被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出名字,在左上方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一座被红笔圈出的小岛,边上是排德文标注,夏布丁看不懂,但他猜这就是萧槐提过的日落岛。
现在应该是他的私有财产。
桌上有些标本瓶和保存完好的笔记本,还有些鸟类标本都被透明罩子保护起来,看上去像是保留着他外祖父离开时的样子。
萧槐从上锁的抽屉里翻出本日记递给夏布丁,翻开第一页就画着海鬣蜥。
日记本纸张泛黄,字迹工整,后面详细记录着1934年,萧槐外祖父在加拉帕戈斯群岛的鸟类观察日志。
萧槐问夏布丁要不要帮忙,夏布丁说需要,他就把他圈在怀里,两人一起坐地上,背靠书架,用萧槐小时候照片里的姿势一起翻这本日记。
萧槐先念一遍德语,再读一遍中文,这是夏布丁第一次听人说这么长的德语,觉得很动人,马上在他心里一跃成为全世界第二优美的语言。
1934年6月9日 傍晚 西岸
退潮之后,礁石上多了几只蓝脚鲣鸟,它们有很可爱的蓝色脚蹼,可惜太宽,踩不稳,走路一摇一摆显得很笨拙。
雄鸟从海上归来,此刻在离我不到三米地方,他旁边有只雌鸟,我不确定他们是否注意到彼此。
雄鸟把脚抬得很高,几乎碰到自己的肚子,它看了雌鸟一眼,又抬起另一只脚,用踢正步的方式炫耀他的脚丫,看上去很滑稽。
雄鸟对天空伸长脖子和嘴,发出很低很沙哑的声音,现在雌鸟正在回应它。
礁石变凉,太阳快落山了。
1934年6月10日 傍晚 西岸
今天没有蓝脚鲣,但我和几只海鬣蜥在一起,它趴在岩石上陪了我整个下午,面朝落日一动不动,我以为它会离开,但是没有,它们就这样和我一起,看最后一缕光消失。
它们不惧怕黑暗。
1934年6月13日 傍晚 西岸
今天海鬣蜥又来了,它们好像认识我,有一只爬到我边上,我大胆碰了它的尾巴,它没有躲开。
我见过阿尔卑斯的日落,见过莱茵河的黄昏,没有任何地方像这里一样,世界好像每天都在重启,每天都有新的希望。
我决定把这座岛命名为“日落岛”,我要买下它,希望以后我不在了,我的孩子们在迷失方向的时候,能来这里看一场日落。
无论这一天多漫长,明天都会有新的希望。
他们花了几乎大半天在解读这本日记,萧槐看夏布丁兴致高涨,问他:“你想去吗?如果你想去,我们明天就出发。”
夏布丁当然想,但他们第二天没能出发,Helena热情邀请他们参加后天晚上的家宴,号称有好多亲戚为了看夏布丁不远千里过来,于情于理,他们都应该再留两天。
“宴”这个词很隆重,在夏布丁的理解里应该会像电视剧那样,有很多繁文缛节,他英语又烂见的世面也不多,担心给萧槐丢人,于是半夜爬起来偷偷背着萧槐查资料,想象着明晚大概人人都会穿得很得体,像城堡照片里的一样,可能还有舞会,而他连广场舞都不会跳。
第二天一早,他顶着两个黑眼圈下楼,Lawrence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鸟窝在厨房偷吃东西。看夏布丁下来,他挥舞着手里的蛋糕,含糊不清地打招呼:“嗨。”
夏布丁怀疑家宴是他的幻觉。
和婚礼一样,Helena把晚餐安排在户外。
萧鱼生很少参与家庭讨论,今天大概喝了点酒心情很好,乐呵呵搭着他肩,哥俩好地问:“怎么还叫叔叔阿姨?”
夏布丁呆住了,爸爸妈妈这两个很多年都没说出口的词像胶水似的粘在嘴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萧槐看了眼Helena,她马上恶狠狠踩了丈夫一脚,让他再去拿点吃的过来。
话题就这样被带过去,这让夏布丁大大松了口气。
Helena温柔地问他有没有不适应这里的天气?食物怎么样?睡眠有没有问题?为怕他不习惯,她还特意准备了一些包子和饺子,反而成为餐桌上最受欢迎的食物。
夏布丁一一答了,食物也很好吃,大大缓解了他的不适应。
他们交谈期间来了好几波亲戚家的孩子和宠物,J��ger带着一群狗仔把球衔到夏布丁脚下去拖他裤腿,大家都很喜欢和这个新来的朋友玩。
有个穿工装裤的老头过来打招呼,大声夸夏布丁很不错,他自我介绍是个地质学家,现在退休在南奥种葡萄,老婆是个马术治疗师,专门帮自闭症儿童做康复训练,她听说夏布丁是学动物医学的,很是感兴趣,邀请他们有空一定到她马场来玩。
除此之外,还有开面包店的、中学物理老师以及做音乐剧的,职业五花八门,穿得也很随意。
这天萧槐家确实来了很多人,但和夏布丁想的天差地别。也没有出现他以为的那种衣香鬓影的场面。
他揣摩了一会儿,慢慢放下担忧,学着别人切肉倒酒享受片刻悠闲。
萧槐跟在他身边,以为他想学那些礼仪,就一样样教他,左手拿刀右手拿叉,餐布要怎么弄,酒的品类有哪些,分别怎么搭配,夏布丁听了一会儿实在很晕,开始左顾右盼想耍赖、
萧槐停下来说:“如果学不会就不用记,没人会在意,如果实在不喜欢这里,我们就回家。”
螅��阈夏布丁于是问:“我可以直接用手吗?”
Helena经过,代替萧槐回他:“当然可以亲爱的,我们家祖传的家训就是开心,利弊没有那么重要,Lawrence开生物公司也是他喜欢,我们家从不逼迫孩子做不喜欢的事。”
夏布丁终于可以开开心心享受他的美食。
他偷偷去尝了点萧槐带来的酒,有些苦得让他吐舌头,有一种酸甜口的还挺好喝,混着杏干和芒果的香气,夏布丁偷偷多喝了几杯,萧槐突然从他背后出现,剥夺了他再想喝的权利。
夏布丁双手合十低声讨饶:“今天高兴就让我喝一点嘛,而且这就很甜啊,我保证只喝一点,你看着我好不好?”
他这样说萧槐就说不出话了,脸色变了好几次,最后勉为其难地说:“好吧。只能再喝一杯,如果你不想明天起不来的话。”
暮色将至,草坪上Helena挂的彩灯亮起来,有人从后备箱搬来把吉他,坐在草坪中央自弹自唱,夏布丁听不懂歌词但不妨碍他融入大家。他直觉像是奥地利民谣,因为所有人都会,所有人都跟着哼,工装裤老头拉着他老婆狂野起舞,拍子错乱也无人在意,不知谁家的小孩里里外外疯跑,J��ger跟在她后面乱窜。
小饼干吃完了,夏布丁起身去厨房拿新的,Helena跟过来对他道歉,说他儿子越来越专制了,让夏布丁不要太惯着他。
她说:“他这个脾气我知道,从小就这样,你越好欺负他就越强势。”
夏布丁答应下来,但他没觉得难以忍受,相反非常愿意被管着。
厨房里,Lawrence一个人默默坐在角落喝酒,头发还是乱糟糟的样子随便扎了一下。
他似乎瘦了一大圈,精神也不太好,看是夏布丁过来,招呼他陪自己坐一会,因为萧槐警告过他不能再带夏布丁喝酒,就只能给他倒了杯果汁。
他和夏布丁说的第一句话就是:“We broke up。”
夏布丁有限的词汇量告诉他,broke up的意思是分手了,他很惊讶,觉得这其中必然有些误会,但Lawrence没肯明说他就没问,他大概意思就是杨小白好像误会他对他是有所图,图他父亲在药监局的关系,所以才追求他,实际并不是。
他说这些的时候第一次展露出疲惫,好像谈恋爱这件事比开公司还要麻烦,这点夏布丁深有同感。他不可避免地想到萧槐,想到Elena对他的态度,想他未来会不会留在剑桥,搞学术或者和劳伦斯一样开公司,如果他要留下自己又应该怎么办,如果检查结果真的不如人意怎么办,想来想去哪件事对他来说好像都很遥远,哪件事都没办法轻易有结论。
萧槐这么一个爱做计划的人,不知道有没有做过一些夏布丁不知道的安排。
他叹口气,和Lawrence碰了杯。
Lawrence一口气喝了许多酒,絮絮叨叨还在说,萧槐看夏布丁那么久不回就跑出来找他,让夏布丁不要瞎掺和,这件事完全是Lawrence活该,他一点都不同情他。
他皱着眉头把他拉走:“你别被他带坏了。”
两人端着点心走出去,萧槐像是有话要讲,忍了又忍,夏布丁歪头问他怎么了,他说:“我妈之前和你说什么了?”
夏布丁捧腹大笑,说:“我不告诉你。”
萧槐重重“哼”了一下,夏布丁就去牵他手:“哥哥,我好喜欢你家呀。”
萧槐觉得他妈说的一点也不对,会拿捏人的,狡诈的应该是夏布丁。
作者有话说:
Lawrence:Surprise!
第49章 秘密基地
晚上送走亲戚,夏布丁本来想帮着打扫,Helena安排老公和儿子收拾残局,她神神秘秘带夏布丁到楼上一间锁起来的房间,告诉他绝对不要告诉萧槐。
房间不大,干净整洁没什么多余的装饰品,一张单人床靠墙摆放,深蓝纯色床单也符合夏布丁对萧槐的刻板印象。
老式木头书架一共四层,每层都是一种类别的书,从高到低按序摆放。
夏布丁发现萧槐从小几乎没什么娱乐,书架上几乎全是资料书,唯一几本是关于动物习性科普的,Helena说这是他十岁从中国回来以后买的,当时他们还以为他开窍了,对动物特别感兴趣,后来他说不是。
房间角落架着把木梯子,连同上阁楼,但现在被木板盖住了,海伦娜看夏布丁很感兴趣,从墙上的小邮箱里摸出把钥匙,带他爬上去。
阁楼有些低矮,夏布丁先把脑袋探进去,再试着小心翼翼从洞口爬出去。
光线从头顶一块很小的天窗漏进来,照亮阁楼的中心区域,夏布丁看到满屋子的毛绒玩具。
海豹、树懒、鹦鹉、鲸鱼,还有秃了毛的企鹅、戴着可口可乐围巾的北极熊。
Helena介绍说这些都是萧槐小时候出去玩收集的,有些来自博物馆有些来自动物园,都是他的宝贝,但他从没带别人来过,这些都是别人不能碰的私有物,连父母也不行。
她带着怀念的口气回忆起小时候的萧槐,长得没现在这么高大,也没有现在这么沉默严肃,他在学校还能交到朋友,回来愿意和父母分享细节。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萧槐就再也没露出过鲜活的样子。
她哀伤地说:“或许是因为我们太忙了,也或许是因为他长大了,我们做父母的有时候总觉得可惜,错过了很多,很难再补回来。”
墙上还有好几排架子,收藏着各种各样的钥匙扣和手工艺品,夏布丁越看越稀奇,很难把这些可爱的东西和萧槐连在一起。
他刚要拿起来细看,木梯子被人很有节奏地拍了几下,萧槐用少有的,气急败坏的表情站在楼梯口。
Helena笑着说她下去看看萧鱼生,临走的时候拍了拍儿子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