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摩童
“五年内会出现明显的认知障碍，十年内……” 医生拿笔点了下平板，“生活无法自理。”
“不是我吓你，你进展速度很快啊，我们看这片子嘛对吧，我保守估计，你这情况，超不过二十年。”
夏布丁攥紧拳头，他待要细看，医生把屏幕收了回去：“你这情况可比普通人眼里的老年痴呆厉害，基因型加上家族史，现在不治，等发病就晚了。”
“那你们有什么治疗方案？”
“治疗方案肯定是有的，我上次就和你说了，我们医院有全国最好的基因筛查技术，可以帮你全面分析，私人订制治疗计划，你看看数据，在我手上治好的没有八千也有一万，全国首创独家干细胞疗法，专门针对你这个情况。”医生把平板刷新，推了个新页面给他看。
画面上密密麻麻都是其他人的病例，有些还配有晚年幸福生活的后续。医生在边上给他絮絮叨叨讲解，这些病人里，有中年五十多的，治疗以后二十多年没病发，还有七八十的，到现在都不用进养老院，包括年纪更小一点，和夏布丁差不多的也有，人家也是用这套方案治疗完了，现在照样青春飞扬。
他说得声情并茂，丁杰在边上提问：“我看你们介绍，不才开了五年不到吗？”
医生顿住，不耐烦地挥挥手：“这你别管，我们说的是这进口疗法的效果，和我们医院没关系，全世界你到哪都这么套东西，只要方案是有效的，换谁治都一样。”
夏布丁被绕进去了，居然还觉得挺有道理，他甩出那个最终问题：“所以费用是多少？”
“全套疗程原价要三十多万，上次我和你说了，现在我们有公益补贴，打对折，再加上最近医院搞活动，今天签能立减一万，实际一共只要十四万。”医生比了个手势，看夏布丁犹豫的样子，宽慰他，“费用是不低，但是你想想，你这么年轻，未来的人生还长着，你脑子值多少钱，命值多少钱，划算的诶，是吧？”
听起来是很划算，但实际上夏布丁没有那么多钱，他为了生活费，每个暑假打工平时跑腿，统共到现在也就攒了三万不到，还有十多万缺口从哪要？
他发愁，看杨小白，杨小白看着他，两人大眼瞪小眼，医生立刻再施压：“你们知道现在得这种病的很多，名额很紧张没剩几个了。你最好今天就定下，不然可能排到三个月以后，到时候别说优惠没了，三个月，你想想你脑细胞该死多少？”
这一通忽悠把杨小白问急了，当场就要给他妈打电话要钱，被夏布丁拦下来，拖到门外去。
“你别啊，我自己再想想办法。”
杨小白贴着墙根：“可他刚才不是说，今天不报名不就排不上了吗？没关系的布丁，我去求我爸，他会答应的。”
杨小白家有钱不是因为他爸，他爸机关做的，两袖清风，几十年将将月薪过万，他妈就不一样了，全国知名的大艺术家，一幅画就能翻他爸几十上百倍。他妈有点溺爱孩子，但他爸不允许，老古板一个，对杨小白永远实行的是苦难教育。
杨小白从小挺怕他爸，但这次他为了朋友要冲一把。
戴佳俊也拍胸脯保证：“还有我，放心我们给你凑，我有小金库，你别担心钱的事。”
夏布丁心里酸胀，脑袋里还想着刚才医生对他说的那些“如果你现在不治，等到真病发就来不及了，你知道吧，阿尔茨海默的病例你自己可以上网查，你以为后期就只有本人痛苦吗？家属更痛苦。”
他当然知道，他甚至全部都经历过。
当年他母亲就是这样，本来是个多么温柔善解人意的女人，后来病发没钱治，靠所谓中医拖着，中期开始频繁忘事，不记得刚上过厕所不记得刚吃过饭，严重时候，连夏布丁都认不出。最折磨人的，还是她性格变了，着急易怒，对所有人发火，她自己没法控制，夏富龙把她送进养老院，她就更暴躁，正常的时候，拉着夏布丁的手，说她害怕，觉得丢人，她知道自己不对劲，知道自己把自己弄丢了。
但能怎么办呢？
夏布丁也一样，他能怎么办呢？
难道要拖累一家人吗？想到夏富龙当年厌恶麻痹的表情，夏布丁心里一阵绝望，但很快他又庆幸，萧槐就快走了，只要他走得够快，就看不见自己发病的丑态。
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舍友们说：“别告诉萧槐，Lawrence也不行。”
小苦瓜们商量半天，夏布丁还是没要他们钱，他去求医生帮他把名额保留几天，医生看着很苦恼，不过看在他还算诚恳的份上勉为其难答应了，又让他留了手机号才放他们走。
“放心，我明天就找户有钱人去做帮佣，我那么讨喜，有钱人说不定一高兴，就收我做干儿子了。”办完事差不多已过中午，四人坐公交回去，夏布丁没难过多久就想通了，花几块钱给大伙买了冰棍，一路走一路舔，“可是可是……吸溜~我们去哪认识有钱人啊？”
他翻通讯录，从头到尾捋一遍，发现最有钱的应该是萧槐，想到萧槐，他心里那股难受劲又上来了，只能强行转移注意力。
“诶，你的那个意大利人……”
杨小白纠正：“不是我的。”
“哦好，那个Lawrence，看起来不也挺有钱？要不你去打听打听，他家缺不缺帮佣？”
“他，也没有吧，一般有钱哇？”
“你没看他一身名牌吗？那个表，我在网上见过，好几个零，错不了！”
杨小白脸色有点不自然：“哦，但我和他没什么联系……”
夏布丁想想也是：“那算了，你还怪不喜欢他的，我再找找别的。”
回学校已是下午三点，几人饿得肚子咕咕叫，准备去青江大后门的千里香馄饨吃面，夏布丁突然发现街角那家新面馆居然开业了，门口花篮摆一溜，地上全是炮仗碎屑。
有个面容清秀的女人挽着发髻，和三四个统一着装的员工忙里忙外。
夏布丁远远看着，总觉得她眼熟，细想半天，他忽然记得几年前电玩城门口发传单那次，带着毛毛玩的女人。
他猛拉杨小白：“诶诶，那个那个老板！那老板我知道她谁了！”
杨小白困惑：“谁啊？是哪个明星吗？”
“不是不是，她毛毛亲妈啊！”
杨小白更困惑了：“毛毛是谁？”
夏布丁没法解释，拉着他就往面馆冲。新面馆干净整洁，门口员工训练有素，在他们过去的瞬间齐齐大叫：“欢迎光~临。”
把们几个吓一跳。
面馆人有点多，几人找了个角落位坐下，杨小白抽了纸巾擦桌子，夏布丁盯着老板，看她端着面勤快地从这头到那头，忽然又想起来一件事，他在毛毛家之前翻到过有张旧照片，上面那个女人，和眼前这个老板几乎一模一样，虽然年岁见长，脸上头上平添了不少岁月的痕迹，但他确信自己没认错。
原来那就是毛毛的亲生父母。
作者有话说：
大家看病千万要去正规医院，APOE4没可能当场出结果。以及，没有真的发病。
第22章 心里难受
刚开业人手不够，老板又去收银台后面帮忙，她为顾客买单的时候，夏布丁刚好还在研究她，两人对视，电光火石间，夏布丁猛然想起照片上另一个男人的身份。
夏布丁有点激动，像破了个陈年旧案，饭都顾不上吃，第一反应就是给萧槐打电话，打了两个那头没接，他又给夏富龙打，叽叽喳喳一顿输出，说知道毛毛亲妈在哪，也知道毛毛亲爹是谁了，他以为夏富龙能和自己聊上两句，没想那头沉默半晌，冷硬地让他别多管闲事：“你有天天管别人的闲工夫，不如自己多读点书。”
老头嗓门很响，从话筒里传出来，宿舍几个闷头吃面当没听见，丁杰椅子下传来“嘎吱嘎吱”的摩擦声。
夏布丁觉得不可思议，无法理解，在饭馆里破口大骂夏富龙是冷血动物，他把毛毛的故事从头到尾说给那几个人听，三人听着听着就沉默下来，手里面都不香了。
戴佳俊跟着一起义愤填膺：“真不是东西！不养就别生！”
杨小白嗦口汤补充：“就是的！生了又不养，都是坏人！”
他们声音越说越大，周围食客都看过来，丁杰拉住夏布丁：“我觉得，别人家的私事，我们还是先别干预，万一人家有隐情呢？”
道理夏布丁当然知道，他只情感上不能接受，他觉得不管有没有苦衷，抛弃就是不对，抛弃是逃避，是这世上最不负责任的做法，他连抛弃宠物的人都不想放过。
但这世上多的是他不能理解的事，唯独这点他是可以理解的。
毛毛从小和外婆一起长大，他亲身母亲偶尔会回来看他，一年可能也就一两次，以往每次逢年过节，他和左右邻居都会送吃的给他们家。毛毛很喜欢夏布丁，他曾经问他：“布丁哥哥，我爸爸妈妈咧？是不是我不乖，他们才不要我咯？”
夏布丁没法解释，只能指着《西游记》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美猴王告诉他：“你不是不乖，你是太厉害咯，厉害到你爸爸你妈妈都莫得办法，只能先走远点，等你长大，能保护别个咯，他们就回来找你。”
说了两次，毛毛就不问了，幼儿园放学也不看别人家的父母。
他要找自己的花果山。
夏布丁东拉西扯地想着，心里难受，又想找萧槐诉苦，可惜电话依然打不通。
接下来国庆七天，各回各家，夏布丁准备等萧槐回他消息，问他要不要一起回去，始终没等到，他就在宿舍刷手机，看看这阵子学校周围有什么可以赚钱打工的法子。
招聘的很多，但小时工很少，短期大学生更少，奶茶店、快餐店、快递站，他全问了一遍，有些没回他，有些直接拒绝说只要长期的。只有家教是有的，可夏布丁连自己那点东西都没学清楚，怎么去教别人，这种时候，他才开始后悔，小时候要是用功读书就好了，起码现在找工作不会这么被动，比如，如果今天是萧槐在这，他能选择的肯定多，不光家教，小时工往那一站就是活招牌，说不定会被人偷拍发到网上，变成网红，然后有很多人追捧，围着他叫“哥哥”，夏布丁越想越离谱，被自己乱七八糟的逻辑气晕了。
罪魁祸首依然联系不上，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摔。
萧槐确实没看到夏布丁电话，上午他在忙着做课题实验，下午Helena和律师和他有个关于信托和地产继承的远程会议。
他外祖父留下的那座岛，在十八岁之前连同信托基金一起由监护人，也就是Helena和萧鱼生管理，之前两人因为工作没法回国，这事就搁置下来，直到前阵子项目了结，他们要带萧槐一起回去办手续，征求他意见被拒绝了，萧槐给出的解释是没时间，他刚转到神经科学一年多，要补的东西太多，小组课题也来不及做，回去请假个把月，功课又该落下一大截。
商量来商量去，大家决定所有手续由律师通过远程的方式和萧槐沟通，包括身份变更、产权过户、税务申报等等，他把纸质文件寄过去，再由萧槐在收到的文件上签字寄回，届时Helena和萧鱼生作为直系亲属，回奥地利代办理手续即可。
“萧槐先生，您成年后的身份确认材料我们已经收到，现在需要对受益人条款进行最终确认。”律师说得很仔细，萧槐把手机静音了，对文件逐条过目。
会议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然漆黑，他才想起来明天要放假，摸出手机一看，六个未接来电。萧槐赶紧边穿外套边往外跑，电话回拨过去，那头很快接了，传来夏布丁有气无力的声音：“萧槐救命，我在你楼下，保安换了个新来的，拦着我不让我进，我好饿啊……”
他到楼下的时候，夏布丁正蹲在门卫边上蜷成一团，保安小哥确实换了个生面孔，年纪看着不大，站在边上看着夏布丁，表情为难。
萧槐介绍说是自己朋友，重新带他在保安那刷了脸。两人打算在公寓里住一晚，第二天再回去。
夏布丁吃了四十多个水饺满足了，瘫在沙发上消食，瞟到茶几上萧槐还没寄出去的文件。他英语不好，勉强能认出奥地利地址，联想到夏健阳和他说的，夏布丁把外套卷在头上，窝进沙发里。
萧槐收拾完从厨房出来，看他在沙发上滚来滚去，拍他后脑勺：“去洗澡。”
“我不！“他声音闷在靠垫里，“我难受！”
“哪难受?”
夏布丁抓他手放自己胸口：“这儿！”
他穿了件V领T恤，萧槐触到领口边缘一点点细腻的皮肤，他扭头去擦桌子：“我看你生龙活虎的。”
“你不懂，这是种心病！心里难受！”
“那我该安慰你吗？”
夏布丁盘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个靠枕，下巴搁在枕头上，两眼直直的：“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就是……这是我前两天看到的新闻啊，不代表我个人意见。我想问问你对养老关怀，就是开类似临终关怀养老院这种的，有什么看法？”
萧槐坐到沙发扶手上，一条腿垂着，另一条腿曲起来，手搭在夏布丁背后的靠背上：“怎么说？”
“我的意思。”夏布丁舔舔嘴唇，飞快瞄了他一眼，“我就想问问你反不反对这种的，把亲人送进疗养院之类的？”
萧槐认真想了会：“不反对。”
“从理论上讲，这是社会发展的必然阶段，本来就人口老龄化，子女精力也有限，如果都把时间花在照顾老人或者病人上，谁的日子都过不好，而且家里人照顾，也未必有专业人强。”
夏布丁心里知道，萧槐说的是对的，就像之前体检他在医院看到的那样，有些人把病人往医院或者专业机构一送，能减轻自己很多负担，只不过对病人而言有些残忍，因为很多家属很长一段时间再也不会来探望。
萧槐摸了把他圆滚滚的脑袋：“怎么？不想开宠物医院改行夕阳红产业了？”
夏布丁摇摇头，没说下去。
他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很想把这几天发生的事统统说给萧槐听，想对他抱怨诉苦，萧槐那么聪明，总能有解决办法的。
但是他不能。
还有一个多星期，这人就要走了，虽说也未必再也见不到了，但是山高水远，未来的变数有谁能保证呢？
看萧槐旁边刷手机，夏布丁心里满溢的悲伤流淌出来。未来这个词像记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
可能因为他和萧槐在一起太久了，这两年多几乎形影不离，他下意识就觉得他们应该会永远在一起。但实际他和萧槐什么关系都不是，他甚至都不知道萧槐对他的看法，把他放在心里哪个位置，他承认自己是胆小鬼，迟迟不敢翻开真相。
想到这人很快就要消失在自己生命里，并在茫茫之后几十年和自己再无瓜葛，夏布丁把脸埋进靠枕里。
“哥，那我再问你，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