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摩童
两人第二天一大早就出发。
车沿山路往上开，弯弯绕绕过一大段，两边绿树成荫，树冠在头顶围拢成伞装，细碎的阳光从缝隙里洒下来。他们上午要去山顶上的清风观，萧槐把车停在半山腰，再往上路太窄，只能步行上去。
人到的时候，Lawrence和杨小白已经等那儿了，这两人纯粹是跟着小某书的热门景点推荐来玩的。
Lawrence靠在车边上，穿了件和萧槐一样的浅色亚麻衬衫；杨小白离他三米远，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见夏布丁来了，他松了一口气赶紧迎上去。
Lawrence今天异常低调，居然没搞一辆酷炫的超跑，萧槐挺诧异，Lawrence对他眨眨眼，用气声：“别吓坏小宝贝。”
道观不大，青瓦灰墙的有些年头了，门口的石阶被磨得发亮，里外都打扫得很干净。其实这地方夏布丁小时候就知道，最近突然火是因为一个网红主播来还愿，不守规矩发网上，被同样不守规矩的道长怼了，网友大骂怼得好，后来又有人出来说，这里的签灵得很，但不是什么人都接，诡异得很。这下评论区炸了锅，不信邪的网友跟着来参拜，一波又一波人把香炉都插满了，灰白色的烟浩浩荡荡能绕道观三圈。
夏布丁很早就给母亲立了牌位，每年固定时间来续上，他也不找夏富龙，这人来不来和他屁关系没有，不过冯雪芳倒是托夏布丁带了东西，一包香一袋吃的，夏布丁虽然不情愿，却也没推辞。
有人记挂总是好的，反正他是这么觉得。
今天他们运气好，没遇上节假日，道观人没那么多，夏布丁把糕饼和水果一样样摆小碟里，祭拜的时候，萧槐几个就在门外站着。
Lawrence靠在廊柱边上，摸出烟和打火机，还没点被萧槐蔑视的眼神瞪得头皮发麻，他讪讪放下手，转头问杨小白：“你要进去么？”
杨小白犹豫：“让我烧烤下。”
他在虚空里比划出个烧烤架，左手翻两下，涂酱料，再右手翻两下，涂酱料，看动作像是在烤面筋，又像是给鱿鱼在撒孜然，动作娴熟无缝衔接。
他跟着来清风观一方面是因为Lawrence缠着他要来玩，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听说这里灵验，想来求个四级考顺利。他和夏布丁难兄难弟，考了几次都没过，Lawrence本来放话说可以帮他补课，但他自己做模拟卷都没及格。
唯物不行，只能寄托唯心。
夏布丁跪在牌位前，把带来的东西一样样摆好，点上香双手合十。他也没管这流程对不对，絮絮叨叨聊着：“妈你是不是去过好日子了？好久都没来梦里看我了。要是去投胎也好，下辈子记得眼光好点，找个让自己轻松的人家，舒舒服服过一辈子……别再碰着有些人了，也别想我。”
他有点眼热，迅速低头调整，觉察到身边有人过来了。萧槐也跪下来合十弯腰，学得有模有样。
夏布丁盯着牌位发呆：“你说这么多年了，我妈真的还能听见吗？”
萧槐垂眸想了想：“之前看过一部电影是这么说的：The real death is that no one in the world remembers you，意思只要你记得，她就在。”*
那部电影夏布丁记得，当时还是两人周末去院线一起看的，他哭完了整整两大包纸巾。
香炉的烟晃了晃，袅袅上升，夏布丁轻轻哼：“Remember me though I 乌拉乌拉乌拉~~”
门外，Lawrence还在哈哈大笑，伴随着杨小白忍无可忍的抱怨，有个清瘦精神的老道举着手机神神叨叨从里屋出来，跟着夏布丁一起唱：“For even if I'm far away I hold you in my heart~~”
他经过两人身边又退回来：“这位小友看着面善。”
萧槐&夏布丁：……
夏布丁看了看他直播频道，密密麻麻都是弹幕，道士转过来干脆让他入镜：“给大家打个招呼，都是有缘人。”
夏布丁好奇：“道士也能直播么？”
老道生气：“那又咋子嘛！道士还不是要窝屎！好稀奇啊！”
弹幕里一片哈哈哈哈，有人问他，那为什么之前那个主播你把人骂那么惨，老道扒拉着他仙风道骨的胡须，悠哉悠哉回：“他拍我窝尿！我没报警都算好的咯！你们有缘人来拜拜，心诚自然灵，心不诚嘛……就当我请老祖先人吃顿饭咯。”
老道觉得自己和夏布丁一行四人有缘，大力推荐他们去后院吃个斋饭再走，这斋饭也是网上出了名的，据说人多的时候，排几小时队都未必能吃上。
吃饭可以，吃饭夏布丁就来劲了。
后院今天人少，几棵老树遮了大半天光，石桌上铺着蓝布，十几只粗瓷碗整整齐齐码着。好几个穿围裙的阿姨在忙，见有人来忙招呼他们坐。
木制的长条饭桌上支了个棚顶，扫码付费一餐六块钱，边上还有个小牌子，写着：多付一碗，留一份善缘。
阿姨们介绍：“这意思就是你也可以多付几碗的钱，给后面饿肚子没钱的，吃口饱饭。”
Lawrence扫了六百块，把几个人餐费一起付了。
斋饭真的很好吃。
米饭混了红薯粒，软糯粒粒分明，带着股淡淡的柴火香。
跳水泡菜是用萝卜皮、豇豆和仔姜泡的，酸辣劲爽，夏布丁用门牙嚼得咔咔响，边吃边吐舌头，萧槐弄了杯凉茶给他，要把他碗里剩下的泡菜拿走，夏布丁坚决不让，红着眼眶说自己还行。
那头Lawrence被辣得鬼叫鬼叫，抱住杨小白痛哭出声，杨小白有点担心他，给他打了碗清淡的雪菜豆瓣汤，酥烂的豆瓣搭配雪菜的咸鲜，流进胃里舒爽妥帖，洋鬼子把头靠在杨小白肩上装死，显出十二万分的满意来。
山风拂过，带来片刻初秋的凉意，有橘猫从墙头跃下，跑桌脚边趴了会儿，慢悠悠蹲萧槐边上去了，尾巴勾勾搭搭缠住他脚脖子。
夏布丁缓过劲来，盯着桌底下会享受的小猫，试探性也把脚往萧槐那边伸了伸，一侧靠着他鞋边，看萧槐没反应，他又试探性把小腿贴上去。
“我好饱啊，晕碳了。”他伸了个懒腰，趴在桌上一动不动，萧槐把手遮他脸上，盖住半洒的阳光。
*台词&歌词出自电影《寻梦环游记》（《Coco》）
作者有话说：
非常好的一部电影，强烈推荐。
第17章 我没病
下午两人去体检，这两年因为某个原因，萧槐要管着他定期去医院。开始夏布丁老想找理由逃避，死都不肯踏进医院一步，萧槐威逼利诱各种方法都用尽，也不见效果。直到后来他无意中发现自己伤心欲绝的样子对夏布丁来说是杀手锏，于是就在茶艺进修的路上一去不复返。
青江大附属医学院在山脚下，依山傍水环境优美，就是离市区远，单程开车一个半小时。神经科是他们特长，很多大神萧槐在光荣榜上都见过。
拿完号，两人去坐电梯，路过急诊病房，他们听见里面传来老头愤怒的吼叫：“滚！都滚！”
急诊区人员结构复杂，无关的病人家属都在往里张望，两个年轻护士匆匆跑出来，其中一个小声问：“新来的啊？那么凶？”
另一人面露无奈：“是啊，主任也怕他，来三天了，天天骂。”
“打不打人啊？家属咧？”
搭话的小护士指指脑子：“这里不好，就是家属送来的啊，一家三个子女，把他往这一丢就走了，交完钱一天都没来看过，哦他大女儿来送过一次饭。”
“那怎么办？他这样又不能一直待这里？”
“不知道，120直接拉来的，他家属说待几天他们再想办法，实在不想让他在家住了。”
两人唏嘘着走远了。
夏布丁想穿过重重人群偷看病房里的情况，可惜来往人流太密集，他只能听见咆哮和砸东西的声音。瓜没吃完，他被路人狠狠撞了一下，幸好被萧槐捞住。
“好好看路。”萧槐说，把他往自己外侧推，夏布丁看不见热闹了，依依不舍的。
去神经科全套检查完，已临近中午，包括一些基础的神经反射测试，萧槐拿着厚厚一叠片子研究，夏布丁凑过去拽他胳膊：“怎么样，没事吧？”
萧槐不答，倒是白大褂医生笑着安慰他们：“目前看不出什么问题，神经系统检查基本正常，反应和平衡都没事。放松正常生活就好，不用太担心。”
他这么说夏布丁紧绷半天的神经才放松下来，一路蹦蹦跳跳走出医院，两人去路边馆子随便吃了碗粉，夏布丁还很得意：“看到吗，人家说了我很健康，没事的。”
萧槐无语：“既然你这么健康，今天下午就开始补四级。”
“一天100个单词，拼读背默，错一个抄20遍。”
这点开回去有点堵，两人坐车里谁都没说话，夏布丁抓紧安全带，贴在窗边上大喘气：“不是……你没听刚大夫说吗？我要放松，要正常生活……”
“背单词影响你生活了？”
“谁好人家正常生活包括学习啊？”
萧槐随便调了个歌单出来，没搭理他。夏布丁凑过去举手发誓：“萧老师，我要坦白一件事，真的，你听我说，我其实从小就这样，我妈说的，读书比别人慢，理解力比别人差，所以你得对我宽容一点，比如别人学一天的，我得学一周，别人及格很容易，我要是及格最好再有点奖励什么的……”
前面车突然变道，萧槐一脚急刹车，后面跟的车不耐烦狂按喇叭。
他缓缓打方向盘，也没去看夏布丁：“所以才让你定期体检，讳疾忌医。”
外国人说了个高难度成语，但夏布丁好像没觉得有趣，他盯着萧槐侧脸，笑意一点一点收起来，全身像抽干了精气神似的，颓然躺回去头靠椅背上。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景色飞速掠过，喇叭声、空调风声、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混在一起，落进夏布丁耳朵里，变成杂乱的白噪音，过了很久他又轻声说：“我其实可以不用体检，我没病，真的。”
车子顺着车流慢慢往前挪，夏布丁侧过身体，悄悄摸出手机打字，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点按。
后面又有车要挤进来，萧槐一脚急刹，车身猛地顿住。夏布丁没提防，手机滑脱骨碌碌滚到脚垫上，屏幕还亮着。他吓一大跳，马上弯腰去捡一边用眼角瞟萧槐，发现他没什么反应，夏布丁才安心下来。
晚上吃饭时候，夏健阳还在，三人开个综艺打发时间，刚好看到有个明星夫妻的恋综，中间有个小桥段，女方生了场病，各方面都需要照顾，男方开始几天还表现得很耐心，后来逐渐显露出疲惫来，没几天就做甩手掌柜丢给阿姨，连女方要喝水这件事都要叫好几回。
萧槐难得暴躁，想把综艺关了，夏布丁拦住他：“别啊让我看会儿。”
萧槐板着脸：“综艺都是作秀，有什么可看的？”
“话是这么说，但是你想啊，剧本是假的，讨论的问题不一定是啊，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共鸣？”
果然，他打开弹幕，清一色飘过：“久病床前无孝子”“什么感情能经得起病痛折磨”“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萧槐直接把pad丢抽屉里锁起来：“夏布丁，你有看这些乱七八糟的时间，不如背单词。”
夏布丁偷偷摸摸还想去掏平板：“背了，背不出。”
萧槐皱眉：“背不出就多背几遍，有潜在风险就要多训练。”
夏布丁话不过大脑脱口而出：“我没有风险！医生说我没病！你能不能放过我！”
萧槐听他说完，有一瞬间站着不动了。美珍香贴地毯上假装猪饼，夏健阳转移到边上，把电视声音调到最低看默剧，余光盯着两人一举一动。夏布丁知道自己说错话，但覆水难收，当下在这问题上他也不愿马上承认错误。
萧槐收碗进屋，一气呵成，留下个很酷的背影。
一整晚萧槐都在书房里，没再和夏布丁说一句，也没像往常一样给他弄水果。夏布丁盯着纹丝不动的门，悄悄点开微信小群：快快快求救，怎么哄人？
丁杰回了个问号。
戴佳俊亢奋上线，噼里啪啦一顿输出：你得罪谁了？你有对象了？
丁杰又是一个问号。
夏布丁：别管，你先回答我。
戴佳俊：我追师姐的时候，她生气不理我，我就给她写小纸条偷偷放她口袋里。
夏布丁：然后呢？
戴佳俊：然后就没事咯。
夏布丁表示怀疑：那你怎么还没追上？
戴佳俊：哎呀你别管，那是另一个技术层面的问题。
夏布丁觉得这个提议很不靠谱，但他好像一时也想不到更靠谱的，美珍香翻了个身，肚子朝天睡大觉，呼噜打得震天响。
夏布丁把目光投向萧槐挂在门口的外套。
萧槐今晚学习效率很低。
他其实并没有生气，或者生夏布丁的气，他只是很难受。
从小到大，萧槐都是个方法论者，任何意外在他这儿，只要能直面，能解决，那都不是问题。
但这在夏布丁身上行不通。他不承认自己有病，他就找不到解决这事的突破口，两人甚至都没法好好聊这事。每次发现夏布丁回避问题，萧槐都有种无力感，有股憋在胸口没法解释的烦躁。他对这种情绪很陌生，次数多了还隐约觉得在影响自己的情绪，影响两人的关系，所以他只能选择暂时躲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