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ryan
周末那天，祝琴一大早就告诉他，晚上会有宴会。他家从来没有办过宴会，一整天都是进进出出的人。花园开辟了出来，一张长桌铺了碎花桌布，放了香薰蜡烛、花束和杯盘。祝琴很久没有操持过宴会了，但每一只盘子、方巾、刀叉都摆放得极为典雅考究。按照餐饮顺序依次排列的水杯、香槟杯、白葡萄酒杯和红葡萄酒杯，每一只都被母亲擦得晶莹透亮。作为花园的女主人，菜式也是母亲设计的。她从前在姥姥家里那些优渥生活的习惯，已经很久没有拿出来过了。在山里陪沐学民过了这些年，几乎忘却了。
学生们也都来帮忙，祝琴很久没有绽放出这样开心的笑容，像回到少女时期。晚上，花园里都点起了灯，也不用请乐队，只放了两只音箱，女学生们拨起木吉他在立麦前唱起了歌。来了很多沐童不认识的人，有他爸爸的前辈旧友，一样是植物学教授的；还有文旅部和林区的人；一个穿深色西装、经常出现在财经新闻上的地产商大老板；一个一直盯着他家花园的景观设计师；花艺师姐姐很温柔，和他妈妈在聊天；还有个神经兮兮抱着个雕塑碎碎念的疯子叔叔；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在和人聊着什么土地、资金；帮他妈妈操持的私宴主厨是言博岚带来的。男男女女，香衣鬓影，好不热闹。
那一整天，家里忙得马不停蹄，沐童一直没看到言博岚的身影。到了晚上，男人忽然出现了。他穿了一身过分正式的西装，和平时的样子完全不同了，但里面白色衬衫的领口松了两颗，袖口也露了出来，儒雅、慵懒、成熟、性感，即使是这样的权力漩涡，他依然是人群里的焦点。那优越的令人窒息的五官、过深的面部轮廓、如海一般望之沉醉的眼眸，高挺的鼻梁，头发都背着梳后面去了，露出光洁的额头，一边吃着东西、一边挑眉漫不经心地和身边的人聊着天。烟雾缭绕间，手持起烟的时候还可以看到他腕上的机械腕表和素戒。就是这么一个浑身散发着轻熟男气息的英俊男人，在夜光的觥筹交错下是那样的危险又迷人。
“哇靠，言叔叔也太帅了吧。”
周莉莉在阳台上情不自禁地尖叫，口水都险些流出来了。
沐童望着花园里敬酒的男人，不太在意地回了一句：“是吗？我觉得那个戴眼镜的也不错啊。”
“不是，你什么眼神啊。要我说，这里面最帅的就是言叔叔啊。你以前不是也很喜欢这款的。成熟的、有男人魅力的。我现在终于知道帖子里那些前女友都在念念不忘些什么了。”
周莉莉痴迷地望着园子里的言博岚。作为沐童唯一的精神好友，她无疑是最了解他的。
但是，沐童却看着他心目中的“理想男人”和身边的女伴舒漫轻声说着什么，舒漫侧耳听着，长长的卷发都扫到男人的手臂上了。后来，舒漫更是陪着他一一见了那些客人，他们一群人在花园的灯光下聊着天。舒漫穿了一身黑裙子，就站在言博岚的身侧。两人碰杯，靠得很近。
夜晚的风里，一群人都玩开了，男人搂着女人的腰在花园里轻舞。
一整天了，他都在观察着他，目光追逐着他、跟踪着他、高强度地监视着他，他的一颗心悬在他身上，男人动一动，做了什么，都在他眼皮底下。他的脑子打架厮杀着，想看他、又想远离。想让他靠近、又不想看到他身边的人。他的心都快碎了。然而，言博岚却从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一眼，甚至都不曾注意到他的存在。
“那天，我只是帮他随便拿了件东西，他就笑着对我说谢谢哎。这种男人肯定是魔鬼吧？”
是，他是魔鬼。
让他心烦意乱，让他慌不择路，让他还没和他接触，就已经感觉到了与魔共舞的危险和绝望。
沐童蓦地转过身：“你还没玩够啊？赶紧回家了，我还有很多事做。”
男孩冲进自己房间，关上门，脑子里乱哄哄的。花园也乱哄哄的。他尽量让自己心静下来，坐到缝纫机前。这些天，他毕业典礼要穿的裙子差不多做好了，是靠自己的想象做的，做的乱七八糟，不知道要不要穿，能不能穿。
他心烦，由此又想到，自己的高考成绩，不上不下的，似乎是给他爸爸丢脸了。但是，他一定要去服装设计专业的，那么，就要到上海这样的大城市去。他要不要去，能不能去，爸爸会让他去吗？
十八岁的男孩有着太多的烦恼，然而，模模糊糊又添加了另外的烦恼，让他感受到从未有过的难言的痛苦。
月上中天，莹莹的月光照在男孩的脸上。他的那颗心那么操劳着，直到绝望地感觉到隔壁不会再有什么动静，那个人不会回来了。它才肯彻底地停下来了。
然而，还没等到那颗心消停一秒，房门就被突然敲了两下。
“在么？睡了吗？”
他猛地站了起来，那颗不知疲惫的在死亡边缘的心又因为这句话复活过来了。它生动的、愉悦地跳动起来了！
男孩穿着睡衣，猛地拉开门来，看到了梦想中的面孔。
言博岚今晚喝了不少，却看不出一丝醉意。他手臂挽着西装，在男孩门口问道：“要不要去看昙花？”
“什么？”
沐童还在蒙昧中。
言博岚恶作剧地笑了一下：“今晚我们溜进温室去看好不好？”
“啊？”
然后，男人连西装也不要了，拉着他就往楼下跑。大半夜了，他爸爸妈妈早就睡了。他爸爸还因为家里宴会有商人来，发了很大的脾气。要是让他知道这么晚了，他还往外跑，会被打断腿的吧？
然而，他就那么被诱惑了。
两人连声音都不敢出，就这么屏息踩着楼梯下楼。生怕那木地板会发出声音。走廊里黑黑的，不敢开灯，言博岚在前面走着，握着他的手。好不容易下了楼，楼下静悄悄。他爸妈的房间就在楼梯一侧，只隔着一层门板，两人提心吊胆地从他爸妈的门前走过，手心都被男人握湿了。
还没有这么大胆过，半夜背着父母溜出房门。及至跑到了园子里，莹莹的月光洒满全身，心还扑通扑通地狂跳着，感受着男人温热的手掌紧紧包裹着他的手指。像一条鱼，湿湿滑滑的。
然后，言博岚放开了他。
他白衬衫的扣子解开了几颗，露出大片胸膛，没有了晚上的考究严谨，反而很纵情恣意的，眼睛里发着光，对他道：“你怕吗？”
沐童摇摇头，不明所以。
“那就走吧，跟我走吧，嗯？”
言博岚神采飞扬地，很狂放地往后退了几步，犹如一个魔鬼召唤着他。他抓住了沐童的手钻进花园，沐童只能模糊看到男人的背，被他一路带着跌跌撞撞往前跑。这样的浪漫，简直就是爱丽丝梦游仙境！沐童呼哧呼哧被带着跑，人都傻了。
温室通常在晚上七八点就关了，每天都是他爸爸或者妈妈亲自关的，钥匙在他爸爸手里。夏天的温室主要是避雨、遮阴、降温、防虫用。温室里的特殊植物他爸爸更是宝贝的很，除了他自己，轻易不会让别人进。
然而，言博岚竟然不知什么时候拿到了他爸爸的钥匙，堂而皇之地带着他摸进花园，堂而皇之开了温室的门，将他带了进去。
进入到他爸爸的这个轻易不肯让人踏入的私密花园，看到参天的植物，热带的蕨类，像雨林一样密布；各色珍稀植株，高山杜鹃、岩梅，大片的蝴蝶兰、石斛，濒危的一级保护野生植物杜鹃叶山茶、珙桐，大水缸里飘着蓝睡莲，以及垂挂着一只只绿囊安静蛰伏只等昆虫落网的猪笼草……
静谧的夜里，每株植物都像一只眼睛在注视着他们。言博岚拿着手电筒带着他来到一株小小的盆栽前，对他道：“拿两个小板凳来，还要再等一会。”
为了避免被发现，温室里的一切他们都没敢动。只有外面的月光，他们就那么摸黑坐在那株盆栽前，坐在一大片的植物丛里。被周围那些陌生又熟悉的植物盯着，看着言博岚坐在小板凳上，不停摆弄着那株盆栽，尽量让它朝向月光的方向。他观察着时间、温度、空气湿度，来回调整着，昂贵的白衬衫被周围的枝叶刮蹭地狼狈不堪。然后他不动了，像个小学生一样守在那盆花苞前，沐童终于感觉到男人是多么的离经叛道和放肆。
他看似很敬重他爸爸，但他根本不在乎沐学民所想，想什么时候偷他钥匙就什么时候偷。
他几个小时前还在一群贵客中优雅从容、冷静自持，散发着成熟男人的魅力。此刻却和一个男孩蹲在这看什么昙花开放，而且怎么会有昙花的？沐童记得家里是没有的。
言博岚看了看手表，兴奋地道：“还有五分钟。”
“你养的昙花？”
“嗯，我养的。”
这么小、这么贫瘠，只长出两株枝茎，一个花苞，看着就像不懂行的人养的。
言博岚看他那怀疑的眼神：“我养了好几次，都没有等到它开花。我想是不是温室的环境，它比较喜欢。”
“干嘛养这个？”
“你不觉得它很有趣嘛？”
沐童道：“就那样吧。”
稀有的植物他看得多了，早就见怪不怪。但对于言博岚来说，没看过的，没玩过的，特别是这种历经等待、短暂地盛放一瞬便消失的美，那是相当有趣的。而他竟然就为了个好看、好玩，这么下苦功地养一株昙花。不知道试了多少次，都没有让他等到花开。现在竟然抛下女朋友，把昙花养到温室来了，还在这蹲着等。
“干嘛找我？”
“等你爸爸发现，我就说是你的。”
言博岚俏皮地冲他眨眨眼，沐童一下愣住，什么鬼！
就在他们聊天的时候，一片花萼忽然砰地一下弹开了，然后花苞就像有了生命一样开始鼓起。
“开了开了！”
言博岚扭头惊喜地对他道，不愧是历经了好几晚的等待，终于让他们等到了这一刻。两人均紧张地凑到了花苞前。莹白的月光，层层叠叠的植物，在这样昏暗的环境，花苞并不是白色的，而是一种浅黄色。那浅黄色的花苞就在静谧的夜里那么犹疑了一会，然后另一片绿色花萼又弹开了，接着第三片花萼、第四片花萼，整个花苞像是在呼吸吐气一般，两人屏住了呼吸，一点声音都不敢出！第五片、第六片，整个花苞再也撑不住似的纷纷分裂吐露绽放开来。就那么毫无预兆地，像食人花般地整个漏斗都绽放了。夜光下，每一片花瓣都近乎于幽蓝地呼吸舒展着，越开越大，直到成了个洁白的大脸盘子，妖冶风姿起来。
“好美。”
言博岚盯着那洁白的花瓣叹息道。
两人不知不觉脑袋凑到了一起，从他的方向看，都能看到男人皮肤的纹理，幽深的面部轮廓。他的眼睛平时就像一小片神秘的海，此刻却泛着兴奋惊喜的光，一直盯着那大脸盘子花。两人因为靠得太近，鼻息相闻。言博岚竟然是喝了酒的，那醉人的带着刺激性的温热香气氤氲开来，混着成年男人身上的气息，猛地扑住了他。接着，那一小片海也汪住了他，他完全溺在了那片海里，沉在了那片海里，不停地掉下去、掉下去……隐约看到他竟然是有耳洞的，左耳耳洞有颗黑色钻石耳钉，像一颗钟情的痣。他真是一个奇怪的人，一个叛逆的人，一个放纵形骸、毫无顾忌，又让人猜不透的人。他的灵魂无疑是神秘的、不羁的，可他却让他进来了，进到这个园子，窥见它光怪陆离不为人知的一面。沐童沉迷地盯着这个奇怪又令人无法抗拒的男人，言博岚一直给他的是一张侧脸，此刻却也在看着他，用海水汪住了他。潮汐涌动间，言博岚望着身边只穿了一身单薄蕾丝睡衣的男孩，轻轻地笑了。他盯着他的脸庞道：“好美。”
那一瞬间，心脏被一双大手攫住，攥得又疼又麻，却控制不住地为它疯狂跳动，简直要跳出了腔子、跳出了喉咙眼、跳出头颅顶，跳到他面前，血淋淋地告诉他：是的，它就是为他而跳的。
求他，看到吧、听到吧，怜惜一下这窒息的心跳吧。
然而，言博岚盯着他的脸庞却什么都没做。
两人靠得那么近了，近到能看到彼此的唇色，他也什么都没做。
沐童眼睛有一点发湿，心脏被攥得疼极了。不管离开他多少次，不管做什么样的决定，一看到这个人，对方一对他笑一下，他就控制不住地再次被他吸引、为他心动了。
他完了。
“童童？”
“嗯？”
他的心脏要疼麻了。
“它快要凋谢了吗？”
花苞经过一段时间的绽放，在温室里已经开了太久。
“不会，温室里要到第二天早上才会萎靡垂落。”
“那还可以看一会。”
两人依旧坐在板凳上，周围植物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然而，空气的味道却变了。它变得粘稠又暧昧，两人靠得很近，能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呼吸，心跳按捺在腔子里，控制不住地心动着。接触到的每一寸肌肤都变得热烫、滑腻，极速升温，然后变得潮湿湿。言博岚坐在板凳上看着他，想点一支烟，忍住了。手指忍不住还残存着弹烟灰的抖动，他享受着这个男孩对他的若即若离，那简直是一种极致盛放的愉悦，就像今晚的昙花。
“你怎么会有耳洞？”
“哦，十几岁的时候就打了。”
是的，他就是叛逆的，和他是一样的。
沐童忍不住脱口而出：“我想毕业典礼穿裙子，你觉得我应该穿吗？”
“为什么不？”
“你不会觉得我很奇怪吗？”
言博岚退了一步，飘渺疏离的神情，望着那盆花：“是吗？这世上有谁不是奇怪的吗？”
沐童咀嚼着这句话，忽然有点了悟，他爸爸很疯，自然是奇怪的；他妈妈放弃外婆家优渥的生活陪他爸疯，当然也是奇怪的；他更是奇怪的，周莉莉也是奇怪的；来山里一待几个月过着乏味无趣的生活还不走的学生们还是奇怪的。这么说，所有人都是奇怪的。
他也就变成了怪无可怪的。
沐童腾地站起来：“那我想报喜欢的专业，也不奇怪了？”
“不奇怪。”
“我想做一个穿裙子的男人，也不奇怪了。”
“当然，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想做什么就去做，即便有什么不能做、做不到的，对于三十岁的他来说，他也会想办法做到。这就是他的准则。
沐童走来走去，极度兴奋地辗转着：“嗯，你说的对。我就是要这样奇怪！”
他笑了。
言博岚也看着他笑，那一刻灵魂触碰的致命甜蜜，让沐童发抖，也让言博岚想抽烟的欲望愈发浓烈。
皓月中天，照着他们两个人。夜愈发深了，言博岚对他道：“该回去了。”
“这就回去了吗？昙花还没开完。”
“要回去了，在这时候走最好。”
是的，只有这一个晚上，它就谢了。所以，在它还开着的时候走，还能留一个绵久恒长的念想，就像它一直开着。
可是，言博岚是怎么能戒掉的呢，怎么忍住的呢？这就像是戒毒！
“走了。”
男人拍拍他的肩膀，带着他，穿越那植物的无数双眼睛，带着他，离那朵盛开的昙花越来越远。他真的忍住了，没有回头，在它还盛放的时候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