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ryan
言博岚露齿一笑，给自己点了根烟：“那今晚，你还可以在这里休息，我去旁边房间。”
“好。”
两人说完，言博岚将主和室留给了沐童，自己去了外面的壁龛，只隔着一层薄木板，仿佛都能听到彼此的呼吸。方才他们还热烈相拥着，此刻竟然就冷漠以对。
言博岚几乎想过去，对他说，再想想，我们冷静一下，明天再做决定好不好？
然而，成年人的体面让他固守在原地，一动都没有动。那只牛铃铛弃如敝履地被他扔在榻榻米的角落。闭上眼，又是一阵千刀万剐的痛。
那一整晚他几乎都没有睡，辗转反侧，一会想就这么算了认了，一会又想第二天还是和童童说一下冷静冷静吧。就这么折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一大早，清晨的鸟叫将他叫醒，他毫无预兆地睁开眼睛，就感觉到了那种被偷走的空寂。主和室里什么人都没有了，沐童的衣服、行李，全都消失不见。
男孩躺在榻榻米上想了一夜，依旧在凌晨四点半，悄无声息地爬起来，轻手轻脚地收拾完自己所有东西。路过壁龛，再看了他爱的那个男人一眼，一个人搬着行李箱，在凌晨京都的街巷中，独自离开了。
言博岚在京都都没待到中午，回到上海，然而，那间筑给男孩的爱巢公寓早已人去空空，沐童什么都没带走，公寓里不属于男孩的一切一样都没动，包括他在京都送给他的那些礼物，都完好无损地放在餐桌上。
沐童只带了几件常穿的旧衣服，彻底地离开了他的世界。
第58章 再见面
那个人去空空的爱巢，里面的每一样东西，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男孩的拖鞋、梳子，一件和男人同款的旧睡衣摊在卧室床上，似乎还留有余温。往日欢爱种种，都像浮现在眼前。看一眼，心脏都疼。
八岁那年，母亲带走的那个红色行李箱，落成视网膜上的一滴血。
而此刻，这间屋子，成为新的噩梦。
言博岚直接封存，再不会踏进去。
不会再见面，是什么意思？
从来没真正想过这个问题。
只有他不想见面，没有不能见面。他一贯是这段关系的主宰者，是他们之中的上位者，充满骄傲。
言博岚甚至回了公司一趟，大半夜的，那位神秘的集团高层总裁突然降临，吓到了还在公司加班的职员。
他挥了挥手，直接进电梯，去了自己的办公室。
在那个深夜几十层楼高的落地窗前，待了一会，处理了一下急要的工作，和欧洲那边的人开个了电话会议。一切和往日没有什么分别。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们还在旅馆外面散步，即将走到鸭川；他笑他穿浴衣的样子像“桃太郎”；他们热烈地在汤池中相拥，品尝着他们最后一次情浓的欢爱；在浪漫的烛光中，他藏了太久、准备了太久，要把自己交给对方！
他还穿着男孩给他做的西装，心情还在即将告白的紧张欣喜的激荡中。
言博岚站在几十层的高空中，在十几个小时后，第一次体会到了他不肯承认的近乎失恋般迟来的钝痛。而在这钝痛中，最不能忍受的竟然就是不能见面。
这种陌生的俗不可耐的思念情愫不断地冲击着他，然后无数次被他掐灭。不肯承认，也不会挽留。他要走就让他走，在言博岚的美学里，感情一向来去自由。他尊重任何人的选择。既然他不要，自己也将再不会给。如此一直到了下半夜，到了白天，那种情绪不减反增，成千上万倍的反噬回来。再次来到晚上，过了一天一夜后，言博岚陡然想起在旅馆丢了的那个牛铃铛。
他突然起身，拿起衣服就往回奔去。
从上海到大阪，再转特快到京都，在两天后，他重新赶回这座古都，飞快返回炭屋，在和女将解释了半天后，在那间被清扫后的矮几下的榻榻米角落，他终于捡回了自己那只被抛弃的牛铃铛。
言博岚紧攥着那只夹缝里原样未动的牛铃铛，然后，没回上海，直接消失了。
闻野是第一个发现言博岚消失的人，他有几天没看到言博岚，到处找也没找到。他是唯一知道言博岚在筹备重礼的人。在半途就神经兮兮抛下他飞到尼泊尔，又向他请假了半个月，一副要结婚的架势。然而，就算度蜜月，也该回来了啊。
闻野一进言博岚办公室，便熏得跑了出来。嚯，烟灰缸里那么多烟头，合着造原子弹呢？
而言总的办公室一向不经过允许，不让进的。
闻野把舒漫叫来，舒漫最近被委派到各地出差，连香港都没回去，什么都不知道。徐可呢？他那个专门伺候那小情人的助理呢？叫来！
徐可，沐童没事就不会出现的人，来到公司也是一头雾水。言总最后一次找他，是要他帮沐童买去京都的机票啊。
如此，没有一个人能找到言博岚，言博岚彻底消失了。
而沐童回到上海，先是向公司提出了辞职，没有了言博岚，他再也没有在这里上班的理由。本来，从言博岚给他的公寓里到这边租的房子，就已经搬得差不多了。他将礼物送回去，拿走了几件旧衣服，再看一眼这住了五年的房子，他将钥匙放在桌上离开了。言博岚送给他的所有茶会裙子，他一件都没动。
离开了言博岚，离开了那个节奏快又繁忙的公司，沐童选了个更小更远的房子搬过去。
然后，他便开始筹备自己的工作室。
这件事，他已经想了好几年。现在他有设计、有经验、有做模特攒的一部分资金，为什么不做自己品牌的Lolita服装？
同行里罕少有触及Lolita的，甚至就是圈子里也都是日牌为主流。而他偏要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他只是开个淘宝小店，做小批量定制预售还不可以吗？就算只有一个人能穿上他做的衣服，沐童都会很欣慰的！
何况，他本身就是模特和coser，还能给自己带来一些品牌效应也说不定呢？
说干就干。
施城每天没事干，又不愿意去正规公司上班，正等待着他的召唤，叫来。
周莉莉正处在毕业季，她那个会计专业不喜欢，叫来！
还有几个认识信任的同好，在平时也有讨论过这些，也叫来！
短短几天之间，沐童的那个工作室就聚集了一小撮人。加上施城、周莉莉也就三五个人。除了他们三个，另两位同好还有正式工作，在这边只是兼职。
但够了。
沐童愿意破釜沉舟，重新再来。
施城和周莉莉就陪他破！
沐童从回来就没提过京都之行，连搬家都是自己搬的。每天从下面的镇上坐一个多小时进城，到施城爸爸留给他们的工作室里画稿、设计、选料、打版、裁制、修改……期间还要兼职模特、拍照，忙得昏天黑地，连饭都顾不上吃，也就没有力气去体会失恋的痛苦。
每天，施城陪他来，陪他去。转瞬间，就过了一个秋天。他们在样衣完成后，拍照，小心翼翼在贴吧里发帖子，凑的30人的小团，最终在春节前赶出来大货。他和施城、周莉莉他们都兴奋极了，亲自跑到代工的工厂看衣服。
那天上海冷极了，沐童只穿了件军绿色外套，连手套都没戴。湿冷的风从领口钻进去，让男孩抖成一团，手在查看大货的时候都冻红了。沐童一直在和周莉莉说，春节他就不回去了，准备年后发货的事情，让她向他爸爸带句话。
旁边的施城不发一言。
三人从工厂出来，那股兴奋开心还停留在沐童脸上，正商量着要去哪里吃饭庆祝一番。施城忽然将他的手握过来，然后展开衣服，当着周莉莉的面就将他搂入怀中。
沐童吓了一跳，但他没有挣脱。大男生的身体太过滚烫温暖，他在冰天雪地里一个人已经走了太久，实是无力抗拒。
施城用自己的衣服紧紧裹着他，低声道：“童童，让我做你男朋友吧！我会好好珍惜你、照顾你的。”
周莉莉睁大了眼睛吃瓜。
这半年来，沐童一次都没有再上过那辆豪车，没有再在他们聚会的时候突然急着消失。谁都看出来了点什么。
“我性格执拗，不好相处。”
“没关系，我也容易冲动。”
“我刚结束一段感情没多久，可能没法很快爱上你。”
“没关系，我等你。”
施城紧张得呼吸都快停了。
沐童的眉睫垂着，冰晶式的雾融化在呼吸间：“我只要一生一世的感情，绝对的，唯一的感情。在你的世界里，只有我最重要。当然，我也是。”
“那恰好，我也要这样的感情。”
沐童低着头，脸有些红地推开他。
“那等我真的爱上你再说吧。”
“童童，这么说，你是允许我追你啦？”
施城歪头瞧着他。
沐童扭过头：“我没有说。”
“你有！”
施城一把抓住他，抱着就举起来：“我真是太高兴了，童童，你终于让我追你了！”
“喂，喂！别把我家童给摔了！”
周莉莉看着那对大傻子抱着转圈，笑得嘻嘻哈哈。
爱情，可能就适合傻子来谈吧。
总之呢，周莉莉看着这两人的来往越来越热络起来。沐童本身就和施城志趣相投，施城是他们同行里难得思维敏捷、有自己个性，又性格开朗的大才子，找代工厂、外出社交一向是他来。最难得是，在这种什么都能发生的服院里，他还能保持着传统的爱情观。沐童对这样的人来感觉太正常了。
虽然远不及和言博岚时那样惊天动地，但别有一番改天换地的温情。周莉莉看沐童脸上又开始有了笑容，终于放心地走了。
2010年来了。
沐童的定制小团在这个充满希望的春天发货完毕，一套jsk、一套op，再加上配饰小物，最后一结算，不仅没赚，还亏了好大一个窟窿。
沐童在兴奋于自己的衣服终于有人可以穿到的同时，无奈又做起模特的老本行。
2010年，夏。
言博岚在无人的公海消失了两个月。两个月后，他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公司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生活。
接着，山雨欲来，刀光剑影，公司开始了一系列大刀阔斧的改革。
首先，就是和香港家族企业总部彻底切割开来，言博岚直接抛弃言家及其背后“旧主”英资，拥抱国内大市场，深耕内地。
其次，住宅限购政策出台，此时正是商业地产扩张的黄金时期，抓住机会攻城略地。他自己就是最大的资本。
接着，媒体接连披露言家那边的丑闻，项目上的财务造假、贪腐和隐瞒重大事故种种，闹得沸沸扬扬。言婉桢麻烦不断，一个头两个大，再也没法伸手过来管他。
任楚则隔岸观火，两边都不帮，任言婉桢被蚕食，再怀有同情心的去捞妈咪。
短短一年，言博岚便彻底脱离了言家，再也没有回香港。
闻野则被他留在了内地，也没法回去，只能在内地安家了。
那天，他、闻野、闻野的妻子和万豪那边的人吃完饭出来。徐可亲自来开车，言博岚已经有些醉了，闻野在一旁不断地吐槽万豪，说和他们谈判太麻烦，他妈美国人就是狡猾。
言博岚扯了下领带，解开了衬衫上的一颗扣子，深深地吐了口气。他醺然欲醉地望着窗外，不发一言。一年过去了，他后来知道沐童连工作也辞了，彻底消失在人海中。
又是一年的夏天，六周年的纪念日。
而昨日种种，已经不可碰。
闻野在大概知晓发生什么后，狠狠地吐槽沐童这个狼心狗肺的崽子！他被你像公主一样地养了五年，就这么跑了？是你把他养大，教会他人生的道理，他花着你的钱，拿走你两套房子，学费都是你给出的。现在怎么回事？跟人跑了吗？还是找下家了？
言博岚面无表情听着：“他想走，好像是他的自由吧。”
“对，您言公子就是这样。谁想走都随便，从不挽留。那你跑岛上去消失两个月是怎么回事？玩荒野求生呢？”
言博岚看了他一眼，闻野闭嘴了。
“反正我觉得那小子没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