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ryan
女人惊恸嘶哑的哭腔在夜色的园子里颇为惊人，仿佛使出了这个柔弱女人的所有力气。
沐学民顿了一下，他的背影在那片黑暗里是那样挣扎与痛苦，然而依旧没有回应妻子，毅然走了出去。
他得到了，得到了一切又怎么样呢？什么都没有改变。他依旧是一无所有，穷困潦倒。命运和他开了个巨大的玩笑。
沐童回来看到的就是他爸爸夺门而出，将他妈妈抛下的场面。
整个园子黑到了极点。房门里家具倒成一片，橱柜被翻得乱七八糟。他爸爸拿了包就走了。
而祝琴喊出那句话后，几近力竭，心脏像针扎般的锐痛，瞬间整个人大汗淋漓，胸口就像压着一块巨石，连呼吸都感觉是沉重的负担。
她的手紧抓着门框，感觉眼前一片白光，快要晕过去了。然而，看到沐童一个人背着包孤零零恐惧地出现在园子里。
她竟然咬住自己的唇，硬是让她那铅灰色的脸庞变得红润一些，装作无事地来到他面前。
“回来了？”
沐童还没有见过他们吵这么大的架：“怎么了？他又发什么疯啊？”
“没事，吵了几句而已。在上海玩得好吗？”
沐童心里沉甸甸的，五味杂陈，可是他还是感觉他妈妈不太好：“他打你了吗？你们动手了？我找他去！”
祝琴一把抓住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和我动手……这么多年你见他碰过我吗？”
没有动手，只是这些年愈发相敬如宾，从最开始背弃所有的热烈到现在冰冷的冷漠，缘分已然走到尽头。她一生都将他视为理想，大学时候的崇拜，研究生的义无反顾，没有毕业就和他结婚了，怀着孕就和他来到山里，背弃家庭和所有社会关系，只为了和他在一起。这些年，再苦再累她都没有过一句抱怨。除了孩子，难道孩子也要跟着她牺牲吗？
可是他说他后悔了。虽然她知道，这些年他是不满的。他的避世、癫狂、偏执、不合时宜，都来自这份见过这个世界与自己巨大落差后的不满。特别是好不容易爬上山顶，也丝毫没有改变，让他更为挫败。她都理解的啊，可是她解决不了。她终究满足不了他，他否定了她的一切。她累了，想不到最诛心的惩罚竟是来自最亲密的丈夫。
祝琴眼前一阵晕眩：“只是吵架。乖，先上楼休息吧。”
沐童狐疑不安地，可他满心都是言博岚那件事，身体更是累极了，根本就没有意识到妈妈的异样，便这样陪着祝琴进了楼，将那些家具和橱柜都收拾好。
祝琴一直等到他上了楼，才虚脱地滑落在地，钻心的心痛，让她哆嗦地连忙含进一大捧药去，眼泪流了下来。
这个晚上，尽管沐童已经累极，他还是没有睡着。父亲抛下他们走了，整个楼里比平时显得格外孤寂。
虽然他爸爸平时回家的次数也不多。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地睡不着。想给言博岚发个短信，想告诉他，他一离开就开始想他了，很想很想；想和他说回家后爸妈吵架了，他有些害怕……想和男人分享他一路感受的一切，想告诉他在大学里看到的蔷薇花和巨型雕塑，想和他推心置腹，亲近地说一说话。
然而，言博岚却偏偏是最不能亲近的。
他和他之间隔着茫茫人海，他看不到，摸不着，想靠近却不能触及。只能压抑着那心动和想念，在夜里独自地熬着。
他几次翻开手机，又关上，始终不敢发出那条短信。而收件箱里最后一条还是下飞机的时候，男人体贴询问他到了没，他回复到了就再也没有下文的信息。
沐童猛然发现这次去上海竟然和男人连一张照片都没有留下。
那种懊悔几乎要被他撕碎了。
之后，家里冷冷清清。沐童又开始一周的等待。这一周因为亲密关系的破冰，他变得更需要言博岚。渴望着他一丁点的消息，渴望能和他说一句话，渴望能看到他，渴望他那玄妙之极的触碰。
而比之前更难的是，因为那晚，他更不敢触及，无法理直气壮地获得他的“爱”；也因为家里看管愈发严密的环境，他更压抑不安。他知道他和言博岚是不对的。
十九岁的男孩背着这莫大的秘密，只能偷着等他。
不过几天，沐童就感觉他要疯了。他要炸了。他要碎掉了。晚上整宿的睡不着，总是重复那个晚上，白天则幽魂一般，愈发吃不下。
他整日将自己锁在楼上，趴在阳台望着远处尽头的公路，一遍遍地眺望着。
终于，在一个黄昏的下午，言博岚的那辆车出现在路的尽头。
沐童脑袋晕眩，看到的时候他已经趴在阳台上等了一天，有三天没有收到言博岚的信息。
他抹了抹眼睛，从那模糊发晕的视线中看到了那辆车，骤然，他起身飞奔出去。
他跑下楼，穿过园子，他的身体在夏末的傍晚风中飞了起来，像一头炮弹猛地冲进下车的言博岚的怀中。
周围风声、海浪声，男人身上永远随意的衬衫，形成这个夏天永不凋落的节奏，鲜明地证明它还在，它还没完。
言博岚在昏暗逼仄的巷子里一把抱住他，紧紧勒着。
喔，那亲密的紧紧的拥抱。
沐童得到了救赎。
在家门口，提心吊胆的，男人只是抱了他一下就分开了。
怀中男孩身体滚烫，言博岚也没好到哪里去。
“童童。”
他叫了他一声。
沐童发着抖站在他面前，结结巴巴地对他低声说了一句：“我爸不在……”
这一句无异于邀请了。
言博岚看着眼前这个颤抖又热烈的男孩，他赤裸坦白，将一颗心都全部露给他看了，这让他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
然而，两人什么都不能做。
他们装作无事地进园子，言博岚照旧和他妈妈打招呼，沐童双耳失聪，眼前飘乎地上楼。他已经听不到男人在说什么，看不到走廊的台阶。他神魂出窍地上了楼，进房间。
然后，他进去的下一刻，男人就钻进来，猛地从后面抱住了他。
在他房间的墙壁上，在男人紧紧抱着他将他堵在墙上的怀抱中，沐童终于哭泣地得到了他想要的爱抚。
两人囫囵吞枣地亲了一通，生怕被他妈妈看到。男人抚摸着他手臂、下巴的手都是带着电的。沐童几乎站不住。他的裙子遮掩着下面，不过短短几分钟，他都要被吻得呼吸不过来了，几近窒息。
等他们被祝琴叫着下来吃饭，沐童发着抖手忙脚乱捡着地上的东西。他浑身被蹂躏得乱七八糟，头发也乱了，和言博岚一起下楼在他母亲面前吃饭。心一直怦怦跳，连吃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生怕被妈妈看出来，家里的气氛最近太不对了。然而，他们吃完饭上楼，忍耐着忍耐着。半夜，男人仍然遛了进来，捂住了他的嘴巴。在男孩那张铺满了蕾丝的床上，让他噤声。沐童快要死了，紧紧抓着床的栏杆。床上的东西不停地往下掉，惊天动地的，要憋疯了。他们在他那张床上，提心吊胆地在他爸妈面前焚毁着彼此。
沐童害怕得全身蜷缩，肌肤黏湿得不得了，那种极致的感受折磨得他快要晕死过去。
言博岚也罕见地激动，两人完全颠倒乾坤，都疯了。为了避免被楼下的祝琴听见，他一直捂着男孩的嘴巴，后来更是将衣服塞进男孩的嘴巴，沉默压抑得要爆炸了。
那一晚，两人渴望着彼此的触碰，分享着彼此的思念，一直折腾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大白天，男孩佯装着问言博岚问题。在飘着窗帘的下午，太阳照进来，男孩穿着裙子坐在男人怀里。他自己吃着手指，感觉天花板摇曳飘动，外面蝉鸣嘶叫。他爸妈大概是午睡了吧，声音越来越远，而感受却越来越激烈，像一个个海浪猛地扑打过来，把他淹没，简直无法呼吸。
裙子的一角被掀开了……男人只是一只手就能让他崩溃、沸腾，自己压抑地哭着来求他亲。
那个周末，他和言博岚几乎就没有分开。每时每刻，每分每秒，只要找到空隙，必然会在一起。他们在温室，在假山里，在黑暗的过道，无人的海滩，甚至，他爸爸在房顶有个储藏室，他将男人拉了进去。男人在那个灰尘遍布的房间，紧紧抱住了他。
沐童的心扑通扑通狂跳，周一早上送走了男人，经过一周愈发难熬的等待，第二周接着猝然燃烧。
根本就不用点，两人就滚在一起。
这次，为了方便，男人竟然在半夜带他去开了房。
两人偷偷地出门，在那个陌生冰冷的高级酒店里，男人完全放开来，沐童也抓痛了男人，被一遍遍折磨，纵情肆意到无法想象的程度，几乎快死在男人怀里。
事后，言博岚在镜子面前剃须，沐童在床上死沉沉地躺着，感觉分外的孤寂。
他看言博岚下巴上被自己咬破了，这让男人很不方便的。而脖子上、背上也满是男孩情热时的抓痕，很脸热的。
方才男人还调笑他，蹭他的鼻尖：“是小狗么，嗯？”
可是他却很喜欢。
言博岚是那么近，又是那么远。他迫不及待要留住他、占有他。
只是，男人今晚过后又要走了。
沐童蓦然涌上来一股悲伤，这几次来，他都没有和言博岚多说几句话，除了这种事就是这种事，他们再没有其他了。他想要和他说的、想分享的、想急迫告诉他的，都没有来得及说，更不敢问及对方，他就又要走了。
两人在床上又温存了一会，男人便偷偷送他回家，送他回家后，他便连夜开车走了。
沐童走在男人身侧，这时候的压抑沉默让言博岚都感受到了。他在门口俯身下来，对男孩道：“童童，下周就见了，下周五我早点过来，好吗？”
沐童点头。
然而，这丝毫解决不了问题的。
可是，言博岚已经让了步，他不能不满足了。于是，男人带着他悄悄从门内进去，悄悄地穿过黑暗的园子，楼里黑漆漆的，一盏灯都没有亮。这样也好，不用怕被发现，不用回头看他走。
沐童双眼湿润地进去，眼前一片朦胧，言博岚在后面看着他进去再走。眼泪啪嗒一下落下来，沐童睁开那双泪眼，在黑暗里刚要憋住那句哭声，便看到他妈妈如同一具尸体昏倒在地板上。
无尽的黑暗，无尽的恐怖。
他妈妈心衰进院，他爸爸自从走了后，在山上消失半月未归，是言博岚帮他抱着妈妈上车，去医院，当晚就上了监护仪器。仪器上心跳飙到150、160，他一眨眼，瞬间又窜上210。沐童整个人都傻了，盯着那个死亡倒计时的数字。他被人拨开，一大波医生护士涌入，开始实施抢救。男医生那莫大的力气压在他妈妈瘦弱的胸膛上，令她整个身体都弹跳起来。他妈妈一张脸铅灰色的，紧咬着牙关，醒不过来。
他茫然无措地站在急救室里，看着她不断的弹跳又落下。
好不容易经过一番抢救将人救回来，心跳跌下110。沐童已然是满脸眼泪。医生随时过来看监测，他和言博岚一直就盯着那个飘忽不稳的数字，像被鬼拎着脑袋。好不容易熬到了早上，他妈妈竟然醒了。他得救了，觉得好起来了。他急得叫医生来，感觉光明和幸运都笼罩了他。他在她面前哭得要晕过去，守在她面前寸步不离。
祝琴在氧气罩下气若游丝地说不出话，只是看了她的孩子一眼。
接着，只到了下午，监护仪器又乱起来。期间已经乱了好几次，都被平复下来。沐童还抱着一点希望，就眼看着那数字从开始惯常的180、200，骤然跌落120、90、60、40、30、20……叮……在全部医生挣命式地抢救中，那条绿色波线彻底变成一条安静的直线。
他妈妈没有来得及和他说一句话，离开了这个世界。
沐童那粗糙暴烈的生命长河中，唯一的那点微弱的温暖和光没有了。
第40章 祝琴
祝琴毫无征兆的离世，带给沐童的是整个世界的崩塌。
他想不通，只是一个晚上，就天崩地裂。这就像一个噩梦。医生说，病人有这种心衰的征兆已经很久了，她肯定是连续很多天没有睡，吃得也很少，持续地心痛胸闷，喘不过气，难道你们家属都没有发现吗？
他竟然就没有察觉，他不知道。
他沉醉于他那疯狂又绝望的爱情中，漠视了母亲的病痛。
祝琴还穿着夜里的睡衣，那芬香的洗衣粉的味道裹在她瘦弱枯死的身体上。她永久地闭上了眼睛。
可她脸上还有红润，她身体还有温度，她上一刻还想努力抓着自己。
沐童站在病床旁，看着母亲还是活生生的样子，却被来的邻居摆弄着换了衣服。祝老师的一件常年穿的碎花连衣裙，那件常来接他的碎花连衣裙刺激着他的脑子。他看到学校里来人了，领导、同事和学生们，寥寥无几的几个陌生人为他妈妈忙碌着。看到周莉莉的妈妈捂住他的眼睛，将他搂在怀里。看到妈妈要从病床上被推走，推到不知道哪的黑漆漆的地方去。
她不能去啊，她那么爱干净，他怕她去黑暗的地方会害怕，怕那个黑洞洞的屋子和床会弄脏她。她明明还鲜活啊，她还有知觉，皮肤手臂会因为他的抓握而有所反应，可是没有人来救她。她一个人进到那黑漆漆的屋子里，太害怕，太可怜了啊。
他骤然挣脱开大人的束缚，扑到病床上，不让妈妈走。
他不能相信，上一刻还在看着他的妈妈，就这么没有了。
他声嘶力竭地要哭晕过去。
是言博岚抱住了他，紧紧地抱住了他。
之后的一切都在做噩梦，失去妈妈的巨大恐惧和悲痛淹没了他，就像浸在水底，让他无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