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能签字吗？”程灼问，“如果不舒服，可以先出去休息。”
闵杨也说：“是啊副队，你可别强撑着。”
“没有。”傅廷霄回答，他在辨认笔录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又回头看向那具尸体，语气里的茫然和困惑一点点褪尽，他只是觉得这一切都很不真实，在“怎么会这样”与“终于到这一天”之间摇摆。
他伸出手，想把笔录交还，但一时间没有找到人。
“来，笔录给我。”一旁始终没有说话的警员这才上前一步，接过了傅廷霄手中笔录，低头仔细检查了一遍签字页，又确认了右上角的文件编号和时间，动作利落而熟练。
“您签字以后，分局那边就可以勘察傅良平先生的住所，后续手续我来交接。”他说话声音不高，语调也稳妥，补了一句，“傅队，节哀顺变。”
傅廷霄的反应有些迟缓，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倒是程灼上下打量了这人几眼，看他穿着常服，看着也眼熟，大概是省厅派过来协调手续的文职警员：“你叫什么名字？”
警员回答说姓梁。
“哦，那之前开会见过，”程灼抿了抿嘴角，露出一个笑，“小梁，谢谢你。”
程灼拍了拍闵杨的肩膀：“熬了大半宿，去休息室眯两个钟头吧。”
隔壁的理化实验室内，唐以柠还在做油漆碎屑的光谱检验，她出来的时候只简单跟几个人打了声招呼，然后就又一头扎进去，大有熬到最后一名的劲头。
时间在烟雾缭绕的市局刑侦科办公室内分秒流逝着。
直到清晨六点，程灼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低头一看，发现是分局的姜晔。他正奇怪着为什么不打市局电话，然后接起来，听到那边姜晔有些焦灼的声音。
“程队，傅队在你旁边吗？”
程灼：“在，怎么了？”
姜晔说：“需要傅队现在来一趟。”
他语气有些奇怪，程灼听出来了，但没放在心上，毕竟傅廷霄作为亲属过去是很正常的。
结果对方的下一句话，让程灼心头狠狠一跳。
“我们在傅良平家里发现了一些证据，指向了……”
“傅队。”
第111章 崩塌
崇山分局讯问室。
这里的灯不是惨烈的白色，而是昏黄的，和审讯室不同。空气不流通，所以显得有些闷热，只有一架小小的电扇在徒劳地吹着，带来阵阵浑浊的风。
傅廷霄坐在单人木椅上，他没穿警服外套，只穿着里面的白色衬衣，袖口挽起，与之前一丝不苟的形象竟然微妙地区分开了。手铐、警官证、钱包和手机则暂时被收在了一旁的铁盘里。
桌子的另一端坐着的是姜晔，他虽然也工作将近十年了，但问讯系统内的同事还是头一次，看着眼前这个市局的刑侦副队长，一时竟然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他只好低头铺开面前那本厚厚的询问笔录，按下录音录像的开关，清了清嗓子，和傅廷霄说：“我们准备开始。”
傅廷霄抬起头，看向姜晔。
“姓名傅廷霄，男，二十九岁，滨江市人，在滨江市公安局就职，以上信息请确认无误。”
傅廷霄点头：“我确认。”
“好，记录已经开始，”姜晔说，“傅廷霄，今天找你来，是针对崇山北坡发现的傅良平遇害案进行例行情况核实。”说完，他把按下圆珠笔，笔尖在纸上悬停了一秒，迎上傅廷霄平静的目光，姜晔继续说：“由于你和死者的抚养关系，以及现场起获的物证线索，接下来的询问会由崇山分局主导，省厅纪检组全程旁听，请你理解。”
傅廷霄回答：“我理解。”
他抬起头，翻开崇山北坡现场的勘察初报，看向傅廷霄：“我先和你核对一些事情，根据法医对尸体胃内容物的残留，和晚期尸体现象的初步推导，傅良平遇到致命撞击的时间，应该发生在5月2日晚上五点到八点，这段时间你在哪里？”
询问室中一片沉默，小电扇连续不断地发出“吱呀”的声响。
傅廷霄印象很深，那天晚上他独自在家，程灼有个公大的同学过来出差，约他出去吃饭。程灼问过自己要不要一起去，但傅廷霄婉拒了，他不太喜欢和不熟悉的人吃饭喝酒，于是程灼把自己下载了好几部电影的电脑扔给他，让他在家一个人别太闷了。
后来程灼他们喝到两点多，干脆就在同学住的酒店休息，第二天一早才回来的。
这意味着当晚并没有人能证明傅廷霄没出过门，他在心里叹息一声，但仍然神色平静地回答：“案发的前一晚，我大概五点一刻回到自己的公寓，之后没再出门，直到次日清晨。你说的傅良平死亡的时间段，我一个人在家。”
“有人能为你证明吗？”姜晔问，“比如小区监控，或者是邻居？”
“我住的是市局的福利房，老小区，只有西门出入口有监控，但我没走那边，”傅廷霄坦然说，“我和邻居都不认识，也没有人能为我作证。但是，我开的是市局的公车，可以查看这段时间附近路口的监控录像。”
没有证人，只有监控录像并不能完全排除傅廷霄换车或独自步行离开家的可能性。姜晔心里一沉，但面上仍然淡定，点点头，继续道：“还有，5月1日早上，多名值班民警目击了你和傅良平在派出所休息室里发生过肢体冲突，目击者中也包括我，对此，你想怎么解释？在红柳街道派出所的接警记录里，傅良平亲口说过，‘我这个儿子，我迟早得死他手里！’，有多名警察可以证实。”
“还有，有民警在调解室外面听到你和傅良平的争吵，你怀疑傅良平当年导致了你生父在狱中的死亡。这是否属实？”
傅廷霄抬起眼，语气十分平静：“傅良平当天检测的血液酒精浓度是每百毫升一百八十毫克，属于明显醉酒状态，一个人在这种情况下说的话，应该证明不了什么吧。”
姜晔看着他，他对这个市局的刑侦副队有些了解，有些来自于同事之间的评价，有些则来自于市局曾经的同僚唐以柠，他清楚傅廷霄对所有讯问的话术和心理攻防都了如指掌，经验更是高于自己，所以任何多余的铺垫都是浪费时间。
于是姜晔索性拿出证物袋，把它推到了桌子正中。
而被证物袋封存的，是一张虽然被展开，但仍然皱巴巴的信纸。
傅廷霄低头一看，立刻意识到了这张纸的内容����正是那封发给市局、被程灼截胡了的举报信！没想到这件事被程灼摆平了，可傅良平那边竟然留了底。
“昨天凌晨，我们拿到了立案后的正式搜查令，然后在傅良平家书房的垃圾桶里找到了这个，”姜晔直视着傅廷霄，声音沉了下来，“傅良平在这封信里实名指控你，说你在被他收养后，并不履行赡养责任，你们之间有长期的经济纠纷。并且你的亲生父亲是海林化工集团的董事长岳征鸿，他多年前已经在林城监狱里自杀，这么多年来，傅良平都在替你隐瞒这件事，让你最终可以通过政审，成为警察，这件事属实吗？”
“这封信里有这么一句‘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不能调和，就算是我死了，也一定是他动手的’，和他后来在红柳街道派出所说的话吻合。”
傅廷霄的视线落在证物袋上，他神色很冷，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这封举报信和寄给程灼的那一封并不完全相同，似乎是正式寄出的那封信的草稿，只不过由于人称口吻和措辞问题，傅良平最终选择扔掉，寄出了另一封匿名举报。傅廷霄想，傅良平有可能是因为想要逃避举报责任，免得被自己追查到，导致彻底断绝关系和经济来源。但谁也没想到的是，这封信在此刻却成了指控他的证据，让傅廷霄背上了杀死傅良平的巨大嫌疑！
“上周在派出所，是他醉酒闹事，我到场是为了履行赡养义务，现场有执法记录和出境记录可以调取，我们之间没有暴力威胁，”傅廷霄冷静地回答，在涉及到专业名词时，他总是带着一种不似常人的冰冷，“至于这封举报信，他举报我，是因为我们之间一直有经济纠纷。他过去收养我，现在却以此作为威胁，说我没资格当警察。但是按照收养程序来说，我是傅良平的养子，我的亲生父亲是岳征鸿，为什么没人知道？这意味着我的政审档案有问题，那么当年签字盖章的政治部主任和调档员才是第一责任人。傅良平是个开公司的，既没有调动档案的权力，也没有伪造公文的能力，他拿什么帮我隐瞒？”
这话说完，姜晔心中咯噔一下。的确，政审审的是亲生父亲，傅廷霄考公安大学那年，既然可以通过政审，意味着亲生父亲的信息在档案里被伪造，或者是抹去了。能够做到这一点的，绝对不可能是傅良平，哪怕当年他是意气风发的企业家也绝无可能。所以这意味着，傅廷霄的身份极有可能有人暗中协助修改。
是谁？谁有这么大的权利？谁能动这个权限？当年发生了什么？
姜晔不能细想这件事，他赶紧让自己的思绪刹车，随后低头在笔录上快速记下一句“辩称不存在档案合谋”。
姜晔深吸一口气，把钢笔合上，他转头看了一眼询问室单向玻璃的后方，那边都是纪检的人。
作为刑警，他很清楚目前现有的证据力度远远不够：他们已经查过傅廷霄名下的车，除了公家车之外，他没有别的车，公家那辆车和死者身上的车漆也不符合，如果车里没有任何能和犯罪现场产生联系的证据，目前的证据链是完全断裂的。没有车，没有目击者，甚至没有强有力的犯罪动机，只有一封主观色彩浓厚的举报信����还暂时没做字迹检定确认就是傅良平写的，就这样是不可能坐实傅廷霄有嫌疑的，更不可能让他进看守所。
姜晔稍稍放心了一些，随后说：“傅队，基于你目前无法提供客观的不在场证明，而且与被害人存在直接利害关系与长期纠纷，”他起身，从旁边的铁盘里拿出了那份由省厅盖章的正式文件，递给对方，“这是省厅联合调查组的决定：从现在起，对你采取停止执行职务措施，希望你能接受。”
傅廷霄看着那份文件，神色不明，没有说话。
“你的枪和证件暂时由崇山分局保管，你可以回到自己的公寓，但是在接受组织调查这个期间，是不可以离开滨江市的，手机也要保持24小时开机，随叫随到，并且禁止以任何名义接触市局一队的任何警务人员，”姜晔看着傅廷霄，神色复杂，“听明白了吗？”
停职来得猝不及防，他甚至来不及和程灼说。
“明白。”傅廷霄沉默几秒后回答。
姜晔点点头：“现在你……可以回家了。”
傅廷霄拿起那份停职通知书，随后从铁盘里拿起自己的手机和钱包，他起身，对着姜晔微微颔首，随后拉开询问室厚重的铁门，走入崇山分局走廊中那片刺眼的阳光中。
市局。
询问的结果很快传回市局，当程灼听到姜晔在那边汇报“经核实傅队的亲生父亲是岳征鸿，同时与养父傅良平有长期经济纠纷，需要暂停职务”之后，只觉得一盆冰水兜头泼下。
他没想到这件事会以这种形式被曝光。
刑侦队的同事们自然也都惊讶不已，随后又是一则命令下达，在停职这段时间，市局需要回避这个案子，并且不能与傅廷霄有任何的交流沟通。
散会以后，唐以柠下意识看向程灼，跟着他就进了办公室，脸上也是无法掩饰的担忧和焦急：“那不就没人帮副队了吗？”
“师父，我们一点不能插手啊？”后面跟进来的张浩然也问，“和局长商量一下呢？总不能让一堆外人来查副队吧！”
程灼面沉如水：“就是因为我们不是外人，所以才不能管。”
“副队现在在哪儿呢？”张浩然问，“他不会被送去看守所吧？”
“不会，”程灼回答，“他应该已经回家了。”
他视线看向窗外，日光偏移，阴影大面积地覆盖了他们的办公室，窗外是明媚的阳光，可室内每个人脸上心头都是黑压压的。这日光让程灼觉得心头一凉，傅廷霄的身份竟然就以这样的方式，毫无防备地被曝光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之下暴晒，他会怎么样？一定很痛苦吧？
他不能告诉任何人，当年自己是怎样长大的，这些年来又是怎样一点点收集证据、靠近真相。他只能一个人站在那里，承受所有人的审视，承受那些并不属于他的罪名和偏见，而自己作为他最亲近的人，却什么都做不了。每当他觉得似乎终于可以喘一口气，平静生活一阵，命运总有新的方法折磨他。
程灼下意识握紧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的思绪被敲门声打断，几个人一齐抬头，都后退了半步：“候……侯局好。”
侯彦华面无表情，只是说：“十分钟后，办公室找我。”
程灼轻轻叹了口气，知道今天这一顿骂他怎么也躲不过，只得点头应下。
“当年政审档案签字的人还能找出来吗？”侯局把抽了一半的烟按在烟灰缸里，声音压不住怒意，“谁调档的，谁复核的？没人承认的话，就只能我们市局来背这个锅了。”
这封举报信的威力比想象中大很多，对市局的名声影响很大，省厅的纪检组已经来人了，如果不能尽快解决，说不定还会惊动中央。期满组织、政审造假、现在市局刑侦副队的养父还死了，虽然目前没给他定嫌疑，但也没人能证明傅廷霄没有故意杀人后抛尸……这简直就是一桩丑闻！
办公室里坐着的冯支脸色也不好，他比侯局更了解傅廷霄的工作能力，但此刻也说不出什么话来，“身份红线”是硬性规定，这则铁律让所有辩解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侯局，现在不能让这个消息散出去……”冯支语气严谨地说，“最好和咱们刑侦队的同事说一下这件事，暂时对外保密。而且廷霄虽然交了枪和证件，目前处于停职状态，但他其实只是配合调查，刑事证据链并没有闭环。而且崇山北坡的现场车漆光谱分析也下来了，跟他的车对不上，咱们要从长计议这件事，不能因为省厅急着要结果，我们就要折进去一个副大队。”
侯局沉吟片刻，对冯立忠说：“把程灼叫进来。”
第112章 疑窦
程灼一进办公室，就看见黑着脸的侯局和冯支，他知道是因为傅廷霄的事，表情很严肃地点点头，问了好。
侯局比较着急些，客套话也懒得说了，上来就问：“你是不是知道副队的事情？”
程灼问：“什么事？”
“别在这儿装傻！”冯支大嗓门一亮，让气氛变得有些紧张，“你们刑侦一队关系那么好，上班一起干活，下了班还聚餐，你们还一起开车回家，他什么身份、什么底细，你能不知道？赶紧说，瞒了我们多久了？”
程灼顿了一秒，淡定地说：“光看身份文件，傅廷霄没有任何问题。”
“你！”侯局被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光看身份文件没问题，你知道事情之后就不知道向上汇报了？！”
程灼露出无奈的表情：“我汇报那成什么了？没证据就举报同事？”
局长被堵了个正着，他瞪着程灼，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才说：“除了这件事，你还知道什么？”
程灼回道：“举报信。”
“什么？傅良平的举报信已经送到市局了？”侯局大惊，“那你怎么不知道跟我们说？！”
程灼的回答依然是有理有据：“第一，举报信写得语焉不详，光看内容无法判断举报人说的‘傅廷霄的父亲’到底是傅良平还是岳征鸿。第二，市局收到的举报信和投诉非常多，大多是不实指控，挨个核实会浪费警力。第三，这件事我提前知会冯支了，他说可以先不管。第四，挂号信可以确认举报人是谁，如果有需要，我们可以去邮局询问。”
侯局听完这话，扭头看向冯支：“你准许的？”
“不是，我当初也不知道会有后面这件事。”冯支也急了，这么一想，他们无法提前预料傅良平会发难，的确成了市局背上这口大锅的原因，谁能知道一封话都说不清楚的举报信，居然最后成了指认他们副队的证据！
侯局一看冯支这么说，心里更是火烧火燎的，自从他打算升半级再退之后，市局这边就是大案要案不断，什么糟心事都找上门来，现在别说晋升了，就连能不能按时退休都变成了未知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