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程灼顿了顿，片刻后，说道：“我们在车上不止抓了你一个人，公司的信息也在收集，一定能找到直接证据。”
言罢，他仔细观察了对方的眼神，只见杨修齐的眼神终于有了一瞬间的停顿，而指尖不受控制地叩击桌面����看来审问的方向正确！
可片刻后，杨修齐又搬出了程式化的回答：“火车上的炸药既然没有爆炸，那就是没有具体风险发生，你们也没有明确的证据链条����”
“程警官，那两节车厢是行李车，登记的货主不是我，上面的指纹肯定也不是我的。就算我手里抓着一根线，律师也能在法庭上说我是被劫匪挟持、为了自保才不得不拽住它。只要你们拿不出我下令组装和运送这批危险品的直接物证，光凭这根线，就定不了我的大罪。”
杨修齐上下打量着他，多年身居高位让他清楚地知道如何打一场心理战，“程警官，你们恐怕和上次一样，要空手而归吧。”
“你……”程灼深吸一口气，没有被他打断思路。既然让他略微动摇的不在于公司这边的证据，看来书信记录和账面他早就该破坏的破坏，而在重点在前半句话。于是，他说：“车上抓的两个人我们已经开始审问，他们是你的手下，你一定给了他们不少好处，让他为你和为你的犯罪组织保密，但我们也有自己的办法。”
可杨修齐摇了摇头：“你以为我不了解你们警方？他们想要的只有钱。”
程灼沉默了。不对，现在的思路一定又走偏了，看来杨修齐在意的不是公司的证据，也不是已经抓回来的这两位保镖大哥，他们在组织内部的职位有限，更像是一次性启用的雇佣性质的保镖，手里一定也没有杨修齐参与犯罪的硬性证据。而是����
“该带回来的人，我们都带回来了，”程灼敲了敲桌子，“但你说的对，这次行动确实有一个小小的遗憾之处，还有一个人没带回来。”
果然，杨修齐细长的眼睛里瞬间精光毕现！
“你最厉害的保镖也和你同行，关键时候他也挺身而出，他的枪口确实对准了你����杨修齐，我们所有人都很意外，也包括你，我没说错吧？他跑了，你也知道吧？我们按照他用的假身份和证件照，放出了全国范围内的通缉令，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找到他。”
杨修齐本来就游走于黑白两道之间，敢在光天化日的移动的火车上动手的人，一定也有渠道和手段在其他地方对他下杀手，这一点就足够杨修齐有所忌惮。程灼拿住了这一点，一时间将面前人问得哑口无言。
杨修齐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他当然也知道，火车上曾经最有力的打手胡杨反水，一定是听信了瓦松的命令，看自己大势已去，打算把自己一枪击毙，而扶持下一个物流货运公司的老板上位……胡杨是瓦松手下最最得力的左膀右臂，而他们生来就是在道上混的，要是想在看守所找几个人、动用点关系，岂不是易如反掌！
程灼看见他的神态变得严肃，乘胜追击，让对方的脸色立刻变了。
“杨修齐，现在情况就是这样，如果现在你不配合调查，就没有单独羁押和特别看护的待遇。胡杨还没被抓到，你觉得你已经安全了吗？到底该怎么做，这是你的选择。”
第98章 双手
次日一早，程灼就接到电话，杨修齐那边有所松动，可以配合警方进行第二次审讯。
天气越来越热，车上也很闷，程灼一路上都在考虑审讯思路，没跟傅廷霄说几句话。
后者右手仍是缠着厚厚的绷带����医院复查结果出来了，割伤较为严重，但好在没有伤到肌腱。傅廷霄本来左手就挺灵活，可以完成包括拿筷子吃饭在内的大部分动作，可程灼显然不这么认为。从回家开始，水杯不让他拿，碗不让端，连洗澡都勒令他把右手举在外面，基本上像是全程罚站。程灼倒是乐意帮他，两个人折腾得热水都要没有了，差点又擦枪走火。
还好两个人心里都压着一个大事，便是眼前的案子。他们清楚地知道，抓到杨修齐这条大鱼只是个开始，在火车上的几个小时心惊胆战的博弈固然精彩，可如果不能成功从他口中获取信息，结果仍会是失败的。
况且，刚刚凌宸来电话告知，由于案件涉及公共交通安全和爆炸威胁，社会影响极其恶劣，省检察院已经提前介入指导办案，打算当做典型来办，很可能会按照法定范围内最重的程度提出量刑建议。若案件最终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警方则很难和囚犯再争取谈判的空间。
今天的审讯，对于他们来说是最好的机会。
程灼挂了电话以后，表情就很凝重，等到了市局，点头和几个同事打过招呼，确认了杨修齐已经被带过来。
他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傅廷霄缠满绷带的手，说道：“今天我先吧。”傅廷霄也没和他争，点了点头，立刻转过身来，带上用来交流的耳麦，和吴瀛一起走入了监控室。
审讯室装的是单向玻璃，程灼看不到傅廷霄，但傅廷霄却能看到程灼：审讯室里的那个人正咬着一根秃掉的铅笔，似乎是他思路卡住时候的一个小动作。未来几个小时内，关于这个重案的答案即将揭晓。
不一会儿，带着手铐的杨修齐被带进专给重刑犯准备的一号审讯室，他个子不算矮，但两只手腕分别被拷在桌子两头，整个身体有些尴尬地佝偻着。
程灼没有催，也没先开口说话，所有人都清楚����一旦杨修齐主动同意了回到这间屋子，就代表着警方在审讯中暂时占据了上风。
果然，等了许久，还是杨修齐先开口说话：“你还是想问火车上的那批货，对吧？我可以交代一部分的运输链。”
程灼把文件夹丢到桌子上，也坐了下来。他皱了皱眉，问道：“只有一部分？杨修齐，你是世纪联星的董事长，你能不知道所有货物来往的具体信息吗？”
“我也不会凡事对都亲力亲为，这是我做生意的基本理念，”杨修齐语气平稳，不像是大难临头被审讯，倒像是在什么成功人士的座谈会上分享创业经验，“所以我只能说一个大致脉络。”
“怎么做生意是你的事，现在我们谈的是案子，”程灼把笔记本翻开，立刻追问道，“火车截获了荷枪实弹的军火和炸药，你要先配合调查。你亲自跟的火车，这批货物的重要程度显而易见。这批军火源自哪里？买家是谁？运输过程中有什么人给你提供协助？”
杨修齐答道：“货不是我生产的，是通过第三方渠道进入国内，再由几个固定的仓储集散地分散。”
“第三方渠道，你的意思是你的跨国海运公司？”
“有时候是，有时候不是。我们只提供一个平台，基本上是个人分销商����”
程灼也知道杨修齐所说的，是郭恒庆之流，他们负责枪支等违禁物品在国内的分销，但程灼打断了他：“我没有问你散货，说的是火车上那整整一节车厢的军火，这次境内的押送是什么时候接到的生意？要去往哪里？做什么？”
“这是买家的加急需求，并且格外看重安保措施……”
耳麦传来一阵电流音，傅廷霄应该也是注意到了同一件事，提示道：“这和火车上实际的安保措施很矛盾。”
程灼右手摸上耳朵，轻轻调整了一下耳麦的位置，代表收到。
“好，那么按照你说的，如果特别看重安保措施，怎么可能整个车上就安排了你的四位保镖？用汽车分批次分不同路线运输，不必同一班火车安全得多？你们铤而走险用火车，还是客货两用的车来运输，你告诉我是因为买家的特殊需求吗？”
程灼思考片刻，又把他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杨修齐，我们虽然暂时没有你买家的信息，但做生意的基本道理����我还是懂的。”
杨修齐推了推眼镜，让人看不出喜怒，可程灼知道，他一定说得八九不离十。火车转运的危险性恰恰说明了这非杨修齐所期望的方式，不是买家着急要货，而是����
“海关正在接受内查，你们着急把码头的货脱手，钱入袋才安心，这才安排的用火车转运，对不对？”
程灼和杨修齐对视，后者却避开了他的目光，大概是心虚的表现。
许久之后，杨修齐才点了点头，似乎是下定了决心，开口交待道：“是，我在二十四小时内，就安排了这场交易。”
他语气中，竟然还有几分鼓吹自己办事能力的骄傲，“想要走火车，就要面对车站的安保检查。”
程灼步步紧逼，说道：“所以����你唯一的方法，就是制造一个公共安全事件避免检查。让郭恒庆这类小兵去各类非法论坛潜伏，特意接洽有出行计划、且需要武器报复社会的人，就是为了制造出这个缺口，算准了全部关注点将集中在滨江北站的火车站台，而不是即将同城另一个火车站上。”
杨修齐冷笑一声：“他本来是我们下游的分销商，他无法处理这么多枪支，这烂摊子还得我亲自收拾。”
程灼倒是颇为警惕：“我们早就审过郭恒庆了，他是你的分销商没错，但他就一个人，之前全是依靠在论坛的黑色交易赚个几千、一万的外快，他去哪给几百把枪找买家？”
杨修齐看面前的警察虽然年轻，却不好糊弄，这才老实交代：“我也不清楚买家的真实身份，但是确实是有中间人做担保，我们约定了时间地点和交易暗号，彼此都不知道真实的身份信息。”
杨修齐同意交出对方的境外账户、原定的交接时间地点和暗号，程灼这才暗自松一口气。
紧接着，程灼按照计划，按部就班地抛出第二个关键的问题：“好，那么我们就继续昨天的问题。在火车上的时候，其中一位你的同行保镖却把枪口对准了你，他是谁？为什么要灭你的口？”
程灼问这个问题，也不只是拿准了杨修齐对暗杀自己的人有所戒备这个致命的软肋，从而获得更多的谈判筹码，更重要的是，警方才刚开始完整调查过去十年滨江海关走私活动，如果连杨修齐这种负责运输和中转的一把手，都已经进入了需要被清算的名单，那就说明整条走私网络远比他们之前预想得更深。
而杨修齐掌握的信息，很可能也已经触碰到了这张网真正的核心。
杨修齐交代：“他的名字叫瓦松，我见过两面，他是黑社会的头目，也负责郭恒庆等这些分销商。”
程灼点点头，“描述一下他的外貌特征。”
杨修齐沉默了两秒，像是在回忆，随后他说道：“个子还算高，最多一米八左右的样子吧，皮肤黑，眼睛挺小，听口音不像本地人。”
“他是哪里人？”
“可能是钦原那边的，具体听不出来。”杨修齐摇头，“我们和分销商会面过货品清单的时候，他也很少说话，都是让手下小弟代劳。”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了一下，随后低声补了一句：“但只要他出现，就说明一定有大行动。”
程灼接着问：“你和瓦松的两次见面分别是在哪里？”
“第一次是两年前。”他避重就轻地说，“当时下面的人想扩新的线路，除了枪，还准备接别的货。”
可这次程灼没时间计较他的用词了，他问道：“什么货？”
杨修齐抬眼看了他们一眼，目光中颇有被玩弄的不屑：“还能是什么，人呗。”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瞬，就连观察室内，吴瀛手里记录的笔都顿了一下，她用力捏着笔杆，指节有些发白。
“女人？”程灼追问道。
杨修齐没有否认，只是淡淡道：“只要有需求，就会有供给，这条线只有我们能做，我们的船也只负责运输，不碰后续的处理����”
听到这毫无感情的冰冷用词，程灼脸色又冷了几分，可他仍继续问道：“那第二次呢？”
“去年年底。”杨修齐说道，“地点在港口附近的旧仓库。那次主要谈新的走私品类，还有运输比例的调整。”
“新的品类，是什么品类？”
“酒。”
程灼抬了下眼。
“高端酒。”杨修齐继续说道，“国外进货，国内转手，我们只做百元美金以上这一档位的，利润很高，而且比枪和炸药风险小得多。最近几年各种饭局越来越多，实在是很好的机会。”
耳机里忽然传来傅廷霄的声音：“酒相比起贩卖人口和军火走私来说这是次要的，要回到关键问题上����”
程灼指尖顿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可他有他的考量，不想打断审讯的连贯性，并且����无论走私物品的品类是什么，都可以借机了解从物流公司到港口再到滨江市内的走私链条是如何运作的。于是，他这次选择忽略傅廷霄的提示，抬手直接关掉了耳机。
他神色没什么变化，对杨修齐淡淡道：“继续。”
监控室另一边，傅廷霄没有说话，也没推门离去，甚至没有要求对方重新接通，他知道这样会损害程灼在审讯室内的威慑力，也会打乱对方的节奏。只有旁边坐着的吴瀛愣了一下，对他投去一个关切的目光。
审讯室内，程灼翻过一页材料，又问道：“既然说到了酒，我们来说说钱启庸。你和他什么关系？”
“合作关系。”杨修齐说，“他从海关帮我走货。我们的船进港之后，他会运作一下申报单，用假货抵真货，把货清掉。”
“所以你承认他长期帮你走私？”
“我承认他帮过几次忙。”杨修齐说道，紧接着，仿佛看清程灼下一个问题，他主动说：“但他可不是我杀的。”
程灼挑了挑眉。之前转押过程中的意外对市局来说是非常糟糕的新闻，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市局没有向外界公开任何信息，可如此大的道路交通安全事件，目击者不少，道上估计早就传开了。
程灼：“为什么要相信你？”
杨修齐：“因为我没必要杀他。钱启庸手里手里压着一批酒，上万人民币一瓶，我们前期投入了重金购入。”
“什么酒？”
“罗曼尼��康帝。”
旁边监控室内，傅廷霄安静地摘下耳机，把它平放到了桌上，嘴角轻轻抬起来，似乎是个胜券在握一般的微笑。
罗曼尼��康帝，这个名酒的名字一出来，吴瀛立刻皱起眉那是极高价的顶级葡萄酒，一旦涉及走私，金额会非常惊人。
程灼也意识到了这个名字是在哪里出现过，之前杜浩在调查海关的非法活动的时候，特意提到了到没清关的货物就有一批价值不菲的罗曼尼��康帝。看来，这一部分，杨修齐说的确实是事实。
杨修齐继续说道：“货一直卡在海关，没有完全放行。我还等着钱关长帮忙批下来，”他说到这里，甚至轻轻笑了一下，“你觉得这种时候，我会主动杀他吗？”
窗外，日头渐渐沉了下去。审讯也持续了好几个小时，上午是程灼一个人，下午他和预审科的同事再一次进去，收集了杨修齐提供的跟世纪联星物流公司有关的大量交易信息。到最后，连冯支队都来监控室亲自坐镇。
等审讯结束，杨修齐暂时被带走。审讯室的门轻轻掩上了，程灼把材料整理好，走到自己的办公室，顺着椅子滑坐了下去。
专案组的人休息的休息，回家的回家，周遭环境都安静了不少。
程灼抬眼，看了看窗外角落那个熟悉的位置����没有傅廷霄的身影。
他又站起身来，活动一下僵硬的脖颈和肩膀，打算顺便去休息室看看。
果然，推开休息室的门，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靠着边柜，手里拿着消毒酒精和新的绷带。傅廷霄的姿势有些别扭，在火车上他用主力手拉住钢丝引线，所以是右手被割伤，只能用左手勉强完成换药和重新包扎的动作。
傅廷霄抬头，看到他来了，露出了一个微笑，眼睛弯了弯，是个很温柔的弧度。
程灼愣在原地，似乎是不太习惯在市局这种地方和对方这样离得这么近，几秒以后，才长出一口气，说：“可算结束了。”
傅廷霄仍是靠着柜子，但是往他的方向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