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傅廷霄看着他，表情很淡漠，只是“嗯”了一声，也没多说什么，站起身来离开了程灼的办公室。程灼这才接起电话：“喂？”
是市局的文秘：“程队，有个寄给你的信件，得您本人签收，麻烦您来传达室取一趟吧。”
“包裹还是平信？”
“是普通挂号信。”
“好。”
程灼略感疑惑，可还是起身去取了信，回办公室对着台灯看了看，才展开。
市局刑警平时其实也会收到一些正常的行政信件，比如省内专项行动通知、涉及自己业务范围的协查通报函，或者大部分都发怵的，来自检察院的补帧通知书。公文用纸统一，字号规范，信封上面也是打印字体。而自从傅廷霄过来一队，程灼的台面清净了好几个月的时间。而眼前这封信件看起来不太一样。
没有单位抬头，也没有统一编号，只有手写地址，字体极其不自然。信封纸张发黄，封口贴得极紧，生怕被别人看去。
程灼立刻放下信件，拿出小刀，小心翼翼地划开信封。
信件的内容很短，和信封的字体一样，笔画僵硬，估计是在模仿他人、或者有意掩藏自己的真实字迹。
“程队长，
关于傅廷霄这个人，我劝你们认真查一查，他的出身、经历、他这些年是怎么走到今天，都未必经得起深查。
他身上的问题，远远不止现在看到的这些。他父亲当年的事，你们也可以顺便翻翻旧档案。有些债，不会因为时间过去就真的消失。如果市局真的还是讲规矩、讲纪律的地方，那你们或许更该想想，像他这样的人到底配不配继续穿着那身警服。”
程灼在系统内输入发件人的地址，果然，指向滨江市中心最繁华地带的一间连锁宾馆����说明，这封信的发出地址肯定是个假地址。
程灼将信平整地叠好，拿出一个证物袋密封保存，同时已经开始考虑各种可能性：傅廷霄的父亲傅良平的公司经营不善，近两年状况频出，这一点知道的人应该不多，除非是跟傅廷霄极为亲近的同事、或者能够得到他人事和户口信息的领导。
前者，程灼几乎敢肯定除自己之外没有别人，而后者，领导应该早就清楚他家的情况，难道是有外人知道了这一点而要威胁他？这个人可能是谁，又是为什么要在现在这个截点行动？
刑警平时在正常执勤过程中得罪的人也不少，被匿名投诉、写举报信其实并不算稀奇，尤其傅廷霄这种办案风格。程灼想到这里，打算问问冯支队，傅廷霄最近是否遇上了不满意的事主或者家属。
程灼本以为自己作为队长，对傅廷霄的职业轨迹还算熟悉，可自从昨天发现傅廷霄另有动机，程灼就再也难以以同样的心情看待他过去几年的经历和行踪。还是说，从惠安再到市局，过去这几年里傅廷霄其实也暗中树敌，而现在终于到了对方爆发的时刻？无论如何，这是个机会，他一定要向傅廷霄亲口问清楚。
第83章 试探
与此同时，预审科会议室。
参与钱启庸初审的民警才参加工作两年，做事一板一眼、极为认真，听说市局刑侦一队的副队长有事情需要帮忙，立刻开了一间最好的会议室。
年轻的警察翻着笔录副本，额头直冒汗，紧张自己是否在如此关键的工作中出现了差池，导致整个案件停滞不前，又因为能对如此重案做出点贡献而激动。傅廷霄想，若是程灼在的话，应该会����
“没关系，慢慢想。如果你能回忆起任何有关细节，比如笔录白纸黑字反映不出来的东西，也可以告诉我。”傅廷霄缓缓说。
年轻警察点点头，紧张地咕咚咚灌了好几口水，这才开口说：“我记得他当时的神情是……对，他是这样靠在座椅上。”
警察找不到形容词，索性自己走到对面，学着钱启庸的坐姿，把腿翘起来，而双手交叉放在翘起的腿上。这个动作他做起来有些局促和滑稽，可傅廷霄结合钱启庸的身形和体态，大概能够想象出来，他的状态是颇为自然的，甚至可以说是游刃有余，至少从肢体语言上看来是这样。
“看起来是比较放松？”
警察看了看面前自己水杯，“对，一般我们同事会给嫌犯一些水，也就是客套一下，没想到他特意还让我们给他准备了茶。”
那看起来是相当松弛，甚至支使上了预审科的警察们。傅廷霄若有所思，而警察低头，慢慢地看着笔录，突然间皱起眉头。
傅廷霄敏锐地捕捉到他的表情变化：“怎么了？”
“哎，这里不太对啊……”警察疑惑道，“我记得有一个很重要的细节，怎么这里没有？”
“别着急，你慢慢说。”
警察说：“这里，我问他还有什么本案相关的信息可以提供，我记得他是有答案的。”
傅廷霄为了避免特意引导对方而导致记忆偏差，特意没有给警察标出他觉得有差池的地方，而是让他重新回忆所有内容，而果然，如他所料，警察也注意到了蹊跷之处。
“我记得他说过，我手中有非常重要的信息，如果我们愿意信任他，他在和律师交流之后，给我们一个答复����”
“什么信息？他有没有提到任何人名，或者其他的犯罪组织团伙？”傅廷霄赶忙问道。若是钱启庸像王辉腾或者之前的郭恒庆一样，有意供出自己的上线，也就是杨修齐，那么他之后的遇袭就有了基础动机。
可警察摇了摇头：“他没说人名，如果说的话也不会是和我这种级别的说。但是我记得他提到的不是犯罪团伙，而是……好像是……”
傅廷霄更加感兴趣了，附身追问：“是什么？”
“是说涉及滨江最大的暴力团伙。”
“黑社会？他具体说是谁了吗？”
小警察摇了摇头：“那倒没有。因为这确实是一个特殊情况，我做完初审之后，立刻把笔录交给了我们领导处理，可没想到会这样……”
傅廷霄啪一下合上自己的笔记本，他神色冷淡，刚刚那个小警察看到笔录中不翼而飞的这一段，本来冷汗都要浸湿了后背，被他的眼睛一看，更要吓得从座椅上跳起来。
今天要是程灼在这里，会怎么做？傅廷霄想了想，立刻回想起几次在审讯室看到他的样子，然后，学着他脑海中的程灼，用一种很淡定的口吻开口：“嗯，好了，我知道了。先不用急，犯人经常在处于自己不利的境地的时候虚张声势，多半可能是这样。”
小警察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连连道谢，又喝了几大口热水压惊。傅廷霄这才站起身来，谢过面前的年轻警察，准备回到市局。
刚刚他没有做出太大的反应，主要是不想引起对方的慌乱而把事情闹大，也不想让同事心怀愧疚。笔录录入市局系统内之后会经过层层检阅，而比眼前这个实习期刚过没多久的警察权限高的人遍地都是。
倘若面前人说的句句属实，那么����笔录是被警方内部的人员篡改过的。钱启庸没有想要供出自己的上线杨修齐，也许是因为他的家人或其他利益还和杨修齐的货运公司紧密挂钩，但是他所说的筹码，很可能比杨修齐这条“大鱼”还更为隐秘，更有价值，更可能惹来杀身之祸。
傅廷霄回到市局大楼的时候，已经过了晚上七点，天色完全黑了。食堂饭点已经快过了，照往常来说，这个时候程灼应该会直接拿车钥匙收工回家。
可路过转角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三楼角落那一扇窗户还亮着灯，窗户漏着一层小缝，里面似乎是飘出来几缕缥缈的烟，昏暗得看不清虚实。
看来程灼还没有走。傅廷霄叹了口气，又转身进入了市局大楼。
他敲门的时候，程灼似乎也有预感来人是谁，只是嗯了一声。
傅廷霄推开门，左手提着公文包，右手拿着车钥匙，在门口站定片刻。
程灼手中还捏着一张纸，看他回来，先站起身来，走到傅廷霄身后，轻轻掩上了门。
傅廷霄知道他十几年，和他一起共事几个月，从未在程灼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无比的平静，倒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预兆。
傅廷霄只好先开口：“我刚刚去了一趟预审科。”
程灼的表情稍微有片刻松动，他放下手中的纸，侧过头道：“嗯。”
傅廷霄只好继续说下去，只是当例行公事一般地汇报工作：“我找到了钱启庸当时第一次审讯时的笔录，是预审科的同事做的，但是他在面对警方的时候，第一时间透露了一个信息，而这个信息被从笔录里删去了。”
“他说了什么什么？”程灼挑眉，问道。
傅廷霄这才说：“钱启庸说自己手中有个筹码，有警方想要的信息，涉及到……”他语气一顿，“黑社会的某个成员。”
程灼的脸色微微一变。
傅廷霄继续说：“因为钱启庸说了这句话，所以给预审科负责笔录的同事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是时隔一段时间再翻开记录的时候，他们发现这句话被完整地删除了。”
程灼皱眉听着，没有发表看法。
傅廷霄竟然也拿不定他的想法，于是主动说：“我会拉一个清单，有可能且有权限在正常流程中看到过这份笔录的人，都要逐个检查。如果能管内网管理员要一份查阅记录……”
程灼之前一直沉默地听着，这才开口说：“权限比我们高的人也不少，他们看档案不用线上提交申请。更何况，还有纸质版本在档案室留档，和档案室的人混熟了，也可以进去看。”
“那你的意思是？”
“比起查谁篡改了记录，查钱启庸的这条线索应该更容易。钱启庸这种应该人不会随便乱说话，尤其是第一次审讯，他也知道一切都会被记录下来。既然把这件事当成筹码，说明他很清楚这条信息对我们的价值。黑社会某个成员的话……那应该不是杨修齐，也许是黑社会的某个高层？或者我们曾经的线人？”
傅廷霄也凝神思考，片刻后才说：“前者，可以联系郭恒庆再试试看，但他为了争取减刑，基本上已经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后者，我们只知道一个人……”榆槐。
程灼点了点头：“他的身份确实是被高度保密，我们也是今年行动的时候接触到了才知道，如果因此在材料中被隐去，倒也解释得通。你让我再想想，实在不行的话，我再去找冯支打听打听。”
傅廷霄感觉到了他言语中的意思，也就站了起来，推开办公室的门：“嗯，那我先����”
“等等。”程灼几乎是出于本能，打断了他。
傅廷霄停住了，立刻问他道：“你……有什么想说的吗。”程灼伸出手，习惯性地拢了拢头发。一天的疲惫过后，他的额发也凌乱得很，让他心情也止不住地烦躁。他当然是有，他有几十个问题得不到解答，从傅廷霄的身世，到他对当年事故的看法，他屡次想要调任市局的申请，他对厉辛超乎寻常的关注，到桌面那封莫名其妙的举报信……
程灼问：“这个问题应该是我问你，你有没有想对我说的？”
“什么意思？”
程灼这才拿起桌上那张纸����正是下午他收到的那封举报信的复印件，在傅廷霄眼前晃了晃。
许久之后，傅廷霄才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可语气仍显得平静：“怎么了。”
“怎么了？傅廷霄，你最近是不是和什么人结了仇，为什么会有人写举报信？”
傅廷霄这才抬起眼睛，看了程灼一眼，问道，“信里写什么了？”
“比较笼统，就说你不配当警察那一套，”程灼避重就轻，“哦，还提到了你父亲的事。”
傅廷霄点了下头：“知道了。”
看他依然是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程灼怒从心起：“知道了？你知道什么了？也让我知道知道，这人到底是和你有仇，还是跟傅良平有仇？谁给我写的举报信，他的债主吗？还是合伙人？”
“是给你写的？不是给市局？”傅廷霄皱眉，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可随后就和程灼错开了视线。
程灼只好暗自琢磨着傅廷霄的表情，只见他的表情逐渐冰冷，但在想什么，却难以捉摸。
傅廷霄几乎是立刻就猜到了这封信的背后可能是谁。他想到昨天傅良平那个莫名其妙的电话，他对自己说不要逼我，还说他有其他办法……他大概那时候就在谋划这样的一出好戏，还旁敲侧击，提到自己的父亲。而自己早该有所预料，只是最近案子进入瓶颈期，程灼又明显情绪不对，他还没有时间仔细梳理傅良平这边的索求，也错把他的威胁当成了绝望之日歇斯底里的发泄。
看着程灼关切的表情，傅廷霄费了些力气才移开视线：“这是我和我爸之间的事情，你……不用管。”
“这信是写给我的，我能不管？”程灼有些急，“到底有什么不能说的？”
这句“写给我的”让傅廷霄的眉头愈发紧皱，他知道傅良平打得什么算盘，既然知道程灼的存在，也就意味着也知道了他的软肋、七寸。傅良平非常清楚程灼在傅廷霄心中的分量，这样私人化的举动，意味着傅良平的报复已经变得疯狂和难以预料，他想要展示，展示他有多了解市局，多了解傅廷霄，多清楚他在害怕什么。
见他依然不说话，程灼倒是更加急躁急躁，说道：“都收到举报信了，就别关注是给谁写的了，我是你的队长，给我写和给冯支写没有区别。”
怎么会没有区别？傅廷霄想，傅良平就是太清楚这其中的区别，才会这么勒索得如此精准。
“你别担心。”最终他只这么回应。
“我别����”程灼几乎要被他的反应气笑了，说：“那你就没别的想说的了？”
傅廷霄摇了摇头：“没有。”
这个反应让程灼心里的怀疑扩大了，为什么不做解释？傅良平公司的账目本来就有问题，加上他私德方面也没做得多好，只要解释两句，程灼自然就可以想办法把这封信压下去，或者是干脆把傅良平叫过来问话。而且他现在并没有犯法，也自然不会影响到傅廷霄。可是为什么傅廷霄却不想多谈？不想为自己辩解两句？
忽然，程灼意识到了为什么。
除非，这个“父亲”说的并不是傅良平，而是另有其人，比如����傅廷霄的亲生父亲。
那么举报者会是谁？对当年化学品泄露案非常熟悉的人？亲身经历过的人？和他父亲有过节的人？程灼开始回忆那个死亡名单上的名字，会是谁已经死了，还这么被人念念不忘，甚至连改名换姓、被人领养多年的孩子都能深挖出来，然后被写上这样一封举报信……
除非是……
岳征鸿。
海林集团的负责人，那个因为泄露案被判十五年，最终在出狱前夕自杀身亡的岳征鸿。
怪不得那封举报信的最后一句话写的是，‘像他这样的人配不配穿那身警服“，明显就是在质疑傅廷霄的资历，为什么傅廷霄的资历会被质疑？那是因为他本来就是重刑犯的儿子！
猜测到这一切的程灼从书桌上撑起来，几乎和他平视，压低了声音，强忍着巨大的震惊和怒意说：“傅廷霄，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到底在查什么，到底惹了谁不痛快，要来写匿名信揭发你？我是你的上司，你的队长，你的搭档，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