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可以试试，”傅廷霄却说，“郭恒庆这种人，行动习惯有明显的路径依赖，倒卖枪支、和李晓接头、杀害李晓、伪造证据，这几次他的活动范围都没真正离开过他熟悉的区域。所以，即便是在逃亡，也一定会下意识选择他最熟悉、最安全的路线。”
程灼扬眉看他：“你有思路了？”
傅廷霄点点头，从桌上拿起一根记号笔，走到白板前，在地图上圈出三个点：“全城虽然有几十个出城口，但按照伐木场到滨海大道的动向，加上他想‘无声无息出城’的思路，适合郭恒庆的应该只有这三个出口，而云枫山可能性最大。”
一个是伐木场北侧旧国道的出口，一个是滨海湿地的土路口，还有一个是北郊云枫山的影视基地后山便道。
都是老刑警了，傅廷霄根本不需要多费口舌，他们就能意识到为什么郭恒庆最有可能选择的是云枫山。因为那里有一条专门给大型摇臂车和道具车走的山腰线，交警平时根本不查，万一耽误了哪个大明星大导演拍戏了，还成了警方的不是。
郭恒庆极有可能觉得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从这个地方出城。
“行啊副队！”指挥中心主任赞不绝口，兴奋地抓起无线电对那边说，“这三个滨江出城口听清楚了吗？重点封锁云枫山山腰线的出口，其余出口放两组人，这边三组，带上破胎器，绝对不能让这孙子跑了！”
唐以柠赞叹：“副队真是人形电脑天使心。”
程灼看了傅廷霄一眼，后者并没有因为夸奖而满意，视线仍然留在地图上，似乎还在思考着什么。他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收敛了，昨夜的思考再度漫上来：没想到傅廷霄对滨江这么熟悉？他到底是哪里人？什么时候来滨江的？这些自己好像从来没问过。
这边有人盯着，程灼回办公室拿了烟，准备去楼下吸烟处唤醒脑子。
走出几步，他听到脚步声，一回头，看见傅廷霄跟着。
“你来干什么？”程灼笑着问，“你也不抽烟。”
“吹风，”傅廷霄赶上他，两人并肩往楼下走，“还有����”他亮出手里的打火机。
程灼一摸兜，空空如也，他懊恼地敲了敲自己的额角，意识到这已经是自己记不得第多少次忘了带火，最后全靠傅廷霄想着。
“还好有你。”程灼真心实意地感慨。
傅廷霄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沉默着把打火机递过去，有些紧张，仿佛再多一秒，程灼就能感觉到他的手心在微微出汗了。
天气不错，但风大，两人走到吸烟处，一个人都没有。
程灼点上烟吸了两口，在尼古丁的作用下，他感觉肺腑似乎都在慢慢暖起来，脑子里的混沌也一点点被清空了。
风一阵一阵地刮，程灼感慨：“春天挺好的，除了大风。”
见对方手里的烟被吹的明明灭灭，傅廷霄往一旁靠了靠，将风挡住。
程灼看了一眼他，却向旁边迈了一步，拉远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傅廷霄喉咙动了动，有话要说。
“程灼，”片刻后他开口，“昨天晚上，你����”
他话还没说完，程灼的手机响了。他们以为是楼上指挥中心有什么事，接通一听，竟然是祁亦尧来的，他声音很大，不需要扩音器，声音就清晰地传了出来。
“李晓的手机开机了，我能定位到！”
第76章 幻象
祁亦尧在电话里解释，因为他和李晓因为时常去外地拍戏，那么大的片场，怕找不到对方，所以会开定位给对方。
之前在云枫山的时候，就算是出事了，他也是看着李晓的定位回了自己家，才放下心来����却没想到，自己的好心，却让她死于非命。
如果那个时候自己没让她回家，他们一起呆在剧组，或许李晓就不会死了。
在医院接受治疗的时候，祁亦尧不止一次这么想，他愧疚又悔不当初，午夜梦回，祁亦尧经常梦到李晓。在梦里，对方朝前走着，前方就是她住的那栋公寓楼的楼门，黑漆漆的，像是能将人吞噬的怪物口腔。祁亦尧在梦里喊她别走了，回来，但不管怎样用尽力气，他都发不出一点声音，最后只能大汗淋漓地醒过来。
“是谁拿了李晓的手机？”祁亦尧问。
这件事涉及到警察的调查方向，本来是机密，程灼不该多说，然而既然祁亦尧是认尸李晓的人，又能追踪到凶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从目前已有的证据来看，应该是郭恒庆，不知道你认不认识。”
“有些印象，怎么会是他？”祁亦尧那边发出衣物摩擦的声音，像是也准备出门，“他负责把道具带到云枫山，李晓和他说话过，我还以为他们是朋友。”
这件事牵扯到黑帮、军火和走私，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程灼说：“我们现在出发，预计在G201国道可以汇合。”
“好，”祁亦尧说，“如果有变，我提前和你们说。”
程灼心头一动，忽然感觉到一些对方波动的情感和决心，立刻严厉叮嘱：“祁亦尧，你以自己的安全优先，务必等我们到了再一起追！”
另一边的祁亦尧只简单答应，然后拉开车门，长腿一迈，坐了进去。
“我听他声音不对劲，”挂了电话，程灼一把抓住傅廷霄的手臂，拉着他往楼上走，“换衣服拿枪，我们现在就出发。让张浩然和谢思��开另一辆车，二队也来几个人。郭恒庆手里肯定有枪，祁亦尧如果提前到了，可能有危险！”
“他想独自去追？”傅廷霄很意外，“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程灼火急火燎地拿了枪，两人坐进车里，他直接挂上警灯，一拉警报一踩油门，帕杰罗猛地蹿了出去，“也许是问心有愧吧。”
所以拼尽全力想要弥补一些，挽回一些，他明白。
另一边，祁亦尧并没有去G201国道。在挂掉程灼电话的第五分钟后，他把自己那辆开了很久的跑车停回地下车库，换了另一辆车。他很清楚，就那跑车的底盘根本无法承受碎石多的路况，而他要做的，则是横穿林场，追上郭恒庆。
祁亦尧虽然不是什么喜欢玩车收藏车的人，但圈子里也少不了去郊外越野聚餐，所以他有一辆改装过的长轴版切诺基，看起来就像个黑色的铁盒子，车头焊接了粗重的防撞梁。这车很久没动了，年检也绝对过不去，所以他一直放着，几乎不开出去。
他先是去最近的地方加满了油，然后踩下油门，发动机的轰鸣声顿时在空旷的马路上回响，他看着仪表盘上跳动的指针，心里却出乎意料地平静。
“就是今天了，对吗？”宋郁的声音再度响起。
祁亦尧抬起头，透过后视镜，看到自己斜后方坐着一个男人，与他对视的时候，他摘下了戴在头上的窄沿礼帽，和以往的阴郁不同，他甚至很绅士地躬了躬身。
“如果我不去，那我这辈子都会被困在云枫山里。”祁亦尧不知道是在对谁说，随后看向放在仪表盘下面的那个手机，代表着李晓手机的定位绿点正在闪烁移动。
����就快追上了。
西郊的林场比想象中还要荒凉，祁亦尧打开了车头大灯，再布满碎石的林间土路上一路疾驰着，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不再是万众瞩目的明星，没有闪光灯、没有目光，他也不是承载着宋郁这个角色的演员，他只是要去给朋友报仇的普通人。
大约十分钟后，祁亦尧上了盘山路，又过了五分钟，引擎声传来，前方出现了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牌号被遮挡了，看来郭恒庆已经不打算演了，完全就是一副亡命徒的样子，不管不顾地把油门踩到底，哪怕是山路也丝毫不见他减速。
大概4公里后，他们离开了山路，进入树林，大片的针叶林在夜色中像是一根根朝天生长的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树林特有的草木气息。
面包车很快发现了后面有人在跟，郭恒庆显然没想到，在他还没被警察包围之前，居然已经有别人在跟自己了，谁这么不要命？
祁亦尧死死盯着前面车的尾灯，右手忽然将档位一推，切诺基强悍的发动机爆发出轰鸣，推力让整辆车猛地向前一蹿����
“砰！”
这是一次试探性的撞击，切诺基宽厚的防撞梁狠狠敲在面包车的左后方，两辆车在高速运动之下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巨响，有火星在黑暗中一闪而过，面包车直接被撞得横向飘出一米，但郭恒庆反应很快，立刻反打方向盘，凭借对这片地区的熟悉，迅速稳住了车身。
就在这时，面包车的开始下降，郭恒庆那张因为被激怒而扭曲的面孔露了出来，他单手抓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探出车窗外，黑黢黢的枪口竟然直指后方！
“砰！砰！”
接连两枪，切诺基的前挡风玻璃被击碎，爬满了如同蜘蛛网一般的裂纹。其中一颗子弹甚至直接穿过副驾驶的侧窗，玻璃碎片像是冰雹一样溅了祁亦尧满身，他脸上感觉到一阵刺痛，似乎被划破了。
然而这尖锐的疼痛并没让祁亦尧感觉到恐惧，或者是大脑一片空白，他在这个时刻竟然更冷静，思路更清晰，压在心头的负罪感被这两枪打成了昂扬燃烧的怒火！
“该赎罪的是你！”祁亦尧油门踩到最底，切诺基像是一头猎豹，在林间完成了一次极快的提速，和白色面包车并排行驶，两辆车在不足五米的林间道路上剧烈剐蹭，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惊起一片飞鸟！
祁亦尧没给郭恒庆再一次掏枪的机会，他向右猛打方向盘，利用切诺基两吨重的车身和极高的重心，直接给了面包车最后一击！
“轰����！”
重心不稳的面包车无法承受这种猛烈撞击，左侧的轮胎瞬间离地，然后在惯性的作用下，整辆车像是一个被抛出去的铁罐头一样侧翻，在底泥里翻滚了一圈半，最后底朝天重重砸进了一处低洼的树丛里。
轮胎空转着，烟雾从支离破碎的地盘间冒出来。
祁亦尧猛地踩下刹车，他这时候才感觉到背后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剧烈喘息着，脸上有血也有汗，但他几乎感觉不到疼了，只能听到擂鼓一般的心跳。
大概过去二十秒，祁亦尧从储物格拿出一把沉重的金属板手，推开车门，大步走向那个已经变形的白色面包车。
此时郭恒庆也刚从车里爬出来，劈头盖脸全都是血，他仍然拿着手枪，眼神通红，满是戾气，手指因为这场车祸而微微颤抖着。
“祁亦尧����！”他怒吼，带着不可置信，“竟然是你！”
郭恒庆受伤了，他现在无法开枪，祁亦尧判断了这一点。这一刻，那名叫宋郁的侦探似乎消失了，驱动着他的，让他像是豹子一样扑了上去的，是祁亦尧本人的怒火，他在这一刻感受到了最真实的愤怒！
他利用冲击力把郭恒庆重重按在泥地里，两人在乱石和落叶中翻滚，祁亦尧不顾一切地抓住对方用枪的手腕，往石头上狠命一撞！
手枪短暂脱手，但郭恒庆毕竟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他嘶吼着，一记重拳砸在祁亦尧的眼角，然后直接抓起枪，对准了他：“你想当英雄？！我他妈今天让你死！”
祁亦尧死死按住对方的手腕，然而他感觉枪口正在一点一点地移动，就快要朝向他！
就在这个瞬间，远处忽然响起警笛声，那声音来得极快，伴随着红蓝交替的灯光，像是利剑，把这段犹如深渊的树林劈得亮了起来。
傅廷霄在副驾，车仍然在行进中，他就已经探出身体。程灼意识到他要开枪，一边心里骂这小子真是玩儿命，一边放慢速度，一边让车行进到最适合开枪的那个位置上。
风中有金属扣动的微弱声响，傅廷霄听得出来，那是郭恒庆的最后一搏����
“砰！”
枪响，子弹精准打穿了郭恒庆的手，手枪彻底脱手而出，在他射杀祁亦尧之前，傅廷霄就已经看穿他的意图，郭恒庆徒劳而绝望的挣扎毫无作用。
程灼这才刹车，然后瞪了傅廷霄一眼。
后者大概也知道自己的举动很危险，但紧急情况，他们也没太多选择，面对程灼问责的眼神，傅廷霄只好把枪保险打开，递给程灼：“我上缴。”
一二队的干警同时赶到，迅速围拢，将郭恒庆死死按住，戴上了手铐。
直到这一刻，祁亦尧才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倒在地上喘息不已。
几分钟后，医生也到了，给郭恒庆做简单的止血包扎，然后给祁亦尧脸上抹药。
程灼指挥完现场，走到一旁，抬手拍了拍傅廷霄，说了句：“你枪法不错啊。”
傅廷霄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只是浅浅笑了一下，思考着这句话到底是夸还是骂？
“以后不许干这么危险的事！”果然，程灼变了脸，恢复了作为队长的威严，“你以为我夸你呢？”
傅廷霄看他发怒的样子，忽然觉得很有意思，笑意并没有收敛：“好。”
程灼愣在原地，他很少、极少在这样放松且自然的状态下看到傅廷霄的笑，哪怕只有一秒。他似乎永远在严谨地思考着最优方案，或者一步步执行自己的计划，给自己的个人生活划清了界限，永远不会浪费时间在毫无意义的事情上。
可也是傅廷霄和自己一起深更半夜讨论案情，聊没法在市局展开半点的保密调查，对自己敞开了他家的门，让自己闯入他的生活。
这一切，应该不完全是自己的幻象，对他来说，也是有意义的吧？
过了几分钟，祁亦尧那边也解决完伤口了，程灼过去，抱着手臂看他：“如果你今天出事了，怎么办？你想过吗？”
“想过，”祁亦尧笑了一声，“不过这不是没出事吗？”
“出事就晚了。”程灼说。
祁亦尧摇摇头，虽然是死里逃生，但看起来很平静。
程灼又说：“告诉你一件事。”
祁亦尧：“什么？”
“云枫山所有剧组都排查过了，又找到了两把真枪，”程灼语气一顿，“我们及时干预，你也提供了重要的定位信息，所以没有新的事故发生。”
祁亦尧一怔，随后笑了一下。他的视线落在不远处，那些茂盛的树林之间，在一棵古老的松树之后，那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宋郁就站在那里，穿着有些旧的风衣，眼神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