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是他，”傅廷霄肯定地说，“茶庄我们见到的那位客人，李晓的债主，就是他。”
程灼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这把枪极有可能是郭恒庆带来的，不管是有心还是无心，”程灼说，“而他又是整个剧组唯一和李晓在赌场见面的人，证明他们应该都和这把枪有关系。”
傅廷霄点点头：“所以李晓的死，比起债务来说，更像是因为枪。”
他又看了看，忽然说：“这是李晓的手机号，但从剧组出入登记的信息来说，她和郭恒庆几乎没有在同一天出现过，为什么？”
程灼说：“如果假枪渠道来自郭恒庆，那么有两种可能，一，他来放真枪，为了栽赃李晓，陷害李晓和祁亦尧。”
只是，剧组拍摄的道具枪变成真枪，作为中间商的人根本无从获利，反而因为新闻见报和徒增舆论压力。假设郭恒庆就是罪魁祸首，那么他的动机非常难以理解。
程灼抬头，看着傅廷霄的眼睛，后者慢慢说出了第二种可能：“又或者，第二种可能，真枪是意外混进去的，而李晓和郭恒庆都在找这把枪。郭恒庆只是每周来送一些需要的东西，而李晓是每天都跟组的，她的工作显然更能直接接触到这一类的道具。”
程灼顿了顿，又继续他的思路往下推理：“但是谁都没能找到。”
“李晓找到了，但是没能提前阻止悲剧的发生，但是她已经知道了真枪的存在，也知道了郭恒庆为什么会有真枪����”
程灼抬起手，做出了一个封喉的动作，揭示了李晓的死因����被凶手从后方勒毙。
程灼开口说：“那么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如何证明郭恒庆去过李晓家？”
傅廷霄打开文件夹，李晓死亡后尸体照片再次陈列在眼前，傅廷霄忍住不适，一张张看过去，视线突然停在一张很不起眼的照片上。
“在看什么？”程灼凑过来，热气喷在傅廷霄的侧颈，让他痒痒的。但他没有挪开。
“遗书。”
李晓的遗书是打印的，所以警方一度合理怀疑她并不是自杀，一般人都是手写遗书，只有担心无法模仿字迹，才会用打印代替。李晓住处有她的日记本和记账本，都是手写的，更加说明她有手写的习惯。
“之前我们将精力都集中在李晓的尸体身上，比如她指甲下的抵抗伤，但是忘记了犯罪现场其他的证据。”
程灼答道：“嗯，遗书是打印的，口吻也很不像她，因为提到了弟弟们，而李晓和家里人关系不是很好����这些我们都已经知道了。”
傅廷霄点了点头：“我想到，还有一个可能追踪的地方。除了人的DNA，还有一个东西，也有DNA。”
程灼眼睛一亮：“你是说，遗书本身？指纹我们看过了，纸上并没有……”？”
傅廷霄：“嗯，应该说不是遗书，而是打印遗书用的纸。每台激光打印机都有独一无二的激光点阵，像是人的指纹，记录了打印机的序列号和打印时间。”
“那这样我们就可以知道凶手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完成的打印遗书，”程灼立刻低头，扒拉了好几口面条，还不忘用筷子敲敲傅廷霄的碗：“明天一早就去跟进这个线索吧，你先吃饭，别凉了。”
傅廷霄立刻听话地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就听程灼在旁边得意洋洋地问：“是不是还不错？其实小时候都是我病了，我妈做这个吃。结果长大之后，但凡是我觉得累，烦的时候，都想吃一口。”
龙须面的味道很好，西红柿提前炒过了，滋味鲜甜。面汤里有蛋花，还卧了一整个鸡蛋，好像生怕蛋白质不够似的。
“谢谢，”傅廷霄想了想说，“很好吃。”
记得他小时候也会吃到妈妈做的面，原材料和味道似乎都差不多，可能他和程灼本来就是同城的缘故，每家的配料都类似。那时候妹妹刚刚开始长牙，面要很软烂，还要拌上一些蔬菜泥。有时候他爸爸工作忙，回来得晚，保姆阿姨也睡下了，他妈妈就会煮这么一锅面，全家人凑在一起吃夜宵。
汤面很热，似乎让傅廷霄的眼睛也有些不舒服，他摘下眼镜，仰头把面汤喝了，再把碗底的面都扒拉着吃完，十分珍惜似的，一根也不想浪费。
放下碗，他一抬眼，看到程灼正看着自己。
“怎么了？”傅廷霄问。
“你不戴眼镜挺好看的，”程灼开口，他没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一句同性之间几乎不会存在的、夸奖的话，“为什么一直戴着？近视吗？”
傅廷霄盯着对方清澈坦然的目光沉默了片刻，点点头：“度数不算高。”
程灼犹疑片刻，他伸出手，捏住了傅廷霄的眼镜，又架在了自己鼻梁上。
“我戴呢？好看吗？”眼前顿时有些发晕，视线变得模糊了，程灼很快又把眼镜放回了桌子上，可他捕捉到傅廷霄的一丝目光，和平常的冷静理智不一样，带着一点犹疑和探究。
可下一秒，傅廷霄就十分敷衍地点了点头，像是在躲避程灼的目光，先一步站起身来，先走向洗手台打算收拾碗筷：“我收拾，你先去睡吧。”
一直到凌晨，程灼再也没等到过那样的目光。他在傅廷霄家里两米的大床上反复翻身，几次睡着又醒过来，直到凌晨两点。他微微抬起头，看到桌面摆着一个银色机械闹钟，可距离叫醒时间还有四个小时。
程灼轻轻翻动身体，看到身边的傅廷霄是面对墙壁侧躺着谁的，只留给他一个背影，手脚都很规矩地放在身边，像是住在透明盒子里的人。比起市局那个休息室小屋来说，这张床当然足够大，自己伸开手脚也完全触碰不到对方。
傅廷霄的额角有一道很浅的痕迹，只有在这个角度，被窗外微弱的月光照到才能看出来。程灼知道，这源自于两周之前转运过程中遇到的那场意外。
傅廷霄坐在枪手那一侧，在意识到危险的时候，第一时间按住了自己的身体，而子弹划过了他的额角。程灼从未告诉过傅廷霄，可自打在医院接上他那天起，程灼就一直在观察他侧脸的这一道伤痕，像是某种痕迹学研究，看它从两指宽渐渐缩窄，血痂在第三天自然脱落，露出里面嫩粉色的新鲜皮肉。随后，伤口变成浅褐色，在某些场合下会被额发遮住。之后，颜色褪去，只留下疤痕，只有在特定的光线、角度下才能看出来。
看起来愈合得很好，可程灼有一种冲动，想伸手摸一摸，真真切切地摸到才能够确认。
他伸出手指，胳膊小心翼翼地悬于傅廷霄的身体之上，几乎滑过他肩膀、脖颈、颌骨、眼眶，停在眼睛正上方。
他摸过他的脸颊，握过他的手臂，甚至在几个小时之前，在他家的阳台上用他没收的打火机抽了一根烟、喝了他冰箱里珍藏的啤酒，睡在他的床上。可此刻时间仿佛停滞了，程灼竟然记不起任何一次清醒时候的接触。
除了那个梦里，他的手滑过自己的肩膀，放在自己身侧，而他的脸颊贴着自己，嘴唇……
他皮肤是冷的吗？应该是比自己冷一点吧？握枪和握住自己手臂的时候会很用力。瞳孔是深褐色的，不谈工作的时候，眼神里似乎是有着另外一种颜色。只可惜，过去几个月里，他们几乎没有谈过工作之外的事情。
程灼想，若是以过去五年为单位，他不是一个好的伴侣，李烛微在分手时早就把话说得太过明白，他也不是好的搭档，厉辛的死亡便是对此最好的注脚，而唯一一件，做个不让父母担心忧虑的儿子，最近似乎也太不合格。
他总是在向前奔跑，一个案子到另外一个案子，一个现场到下一个现场，重案年年有，他看似做出了一番成绩，可到头来却什么也没有抓住。
这竟然是几年以来，他第一次，非常明确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想要离他再近一点，再多待一分钟，再多一次触碰。这种感情……还是亲密无间的同事吗？搭档？朋友？还是命中注定的知己？还是别的什么？
卧室的门没有完全关上，能通过门缝看到灰白的墙壁，上面有四个被填补的洞眼，和自己对望。曾经挂在这里的，到底又是什么？
傅廷霄知道他开车的习惯，知道他喜欢喝百威，知道在副驾驶扔两个打火机，甚至可能知道他爸妈喜欢喝的茶看的电视剧，他知道与自己有关的一切，而自己对他仍是一无所知。
心脏在胸腔里面震得发疼，程灼收回了手臂，闭上了眼睛，默默做好了决定。几分钟后，黑暗如期降临。
第74章 痕迹
次日清晨，市局。
李晓案包括尸体和遗物在内，已经正式移交。惠安分局那边保存了现场，对尸体也有正常程序的保护，所以并没受到什么批评����挨批的只有周文。
周主任知道他这傻缺的儿子差点把他杀定性自杀结案之后，工作都顾不上了，从省厅打了辆车，半个小时横跨半个城，进了分局就把周文拎进办公室，骂人的嗓门大得把二楼的玻璃都震得抖了抖。
最后周文在二十多句“你看看人家程灼”和二十多次铁砂掌的待遇下，捂着后脑勺好说歹说才把亲爹送走，自己则差点被打成脑残����虽然周主任觉得现在也没什么区别。
市局这边紧急办案，对惠安的后续一概不知。
在温度恒定的技术科实验室里，唐以柠正在仔细甄别遗书。
最开始他们拿到这个线索的时候，一队的干警都觉得有点棘手����在这个小学生都能熟练操作word的时代，一张白纸、几行宋体字，辨识度其实没那么高，想从里面捞出线索来不算容易。
“没指纹也没笔迹，连打印店那种劣质油墨味都没有，”张浩然抓了抓头发，愁眉苦脸地说，“这案子如果卡在打印机上，那范围可就海了去了，我们要不然还是从死者家附近的监控入手吧？”
傅廷霄沉吟片刻，同意但不全认可：“这两边都可以查。”
他戴着手套，拿起遗书的一角，轻轻捻了捻，然后又凑近闻了闻，神态很专注，像是正在感受某种只有他能意识到的微弱脉动。
“这个纸的克数很特殊，”傅廷霄把昨晚的猜想告诉所有人，“普通打印店为了走量，最多是70克的普通复印纸，质地软、透光性高。但是这张纸压手，明显更厚，克数应该在100以上。而且����”
他把纸张对着灯光照了一下：“如果打印机足够高档，出厂时应该会有某种类似‘数字水印’的编码逻辑，或者在纸张上留下特定的机械痕迹。虽然我不确定这台有没有，但也是突破口的一种，值得调查一下。”
程灼看向一旁正百无聊赖转笔的唐以柠：“小唐，你负责这个。”
唐以柠闻言立刻坐直，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程队，就等着你喊我呢，保证完成任务，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科技的力量。”
无影灯下，唐以柠戴着口罩和护目镜，手里一把无齿镊捏起了遗书。在特定的强光源之下，遗书先是水平放置着，然后轻轻偏转灯光，纸张的纤维中可以显示出一种极淡的棱形暗纹。
“果然不是普通的纸，”傅廷霄说，“是有特殊用途的？”
唐以柠负责做检查，傅廷霄也被塞了过来。
今天他和程灼到的早，后者却有些奇怪，这一路话不多，连交通广播也不想听了。到了市局，经过短暂的关于遗书纸张的讨论之后，就把傅廷霄也安排过来了，自己则去外面安排李晓死亡时间前后的监控调取。这平日里是谢思��和张浩然他们刑警的活儿，可今天程灼却抢着安排。
傅廷霄觉得奇怪，但工作时间也不方便多问，只好在这边老老实实等着结果。
唐以柠听了他的回答，举起遗书，兴奋地说：“对！傅队，和你说的一样，这不是便利店里普通5毛钱一张的打印纸，而是特制的，比一般的纸沉一些，又比广告纸轻，而且有防伪水印，应该是云枫山影视城那边几家大剧组专门定做的‘剧本纸’，而且为了防止翻印，对油墨的吸附力特别强。”
既然是特质的纸，那么肯定只能在特定打印店才会用到。
傅廷霄走过去，看向显微镜的显示器：遗书的字体圆润，没有任何喷墨机常见的边缘毛刺，这是万元以上级别的高端激光打印机才能出来的成色。
“我现在汇报给程灼，然后下一步调查剧组包下的定点打印店。”傅廷霄起身，把手套摘了，先一步从实验室出去。
外面，程灼正看交警大队传回来的监控。
“要去云枫山一趟，”傅廷霄从桌上抓起钥匙，“应该可以通过遗书溯源打印店。”他转身从衣架上拿下自己的外套，动作自然，和往常一样，下一件就是要拿程灼的。
结果程灼却说：“我在这边负责监控，走不开，你就带着����”
他视线在屋里兜了一圈：“小唐，你跟副队走一趟。”
唐以柠正洗了手从研究室出来，听后有些意外，正副队平时一队连体婴似的，怎么今天突然打算分头行动了？但她很识趣地没问出来，视线在两个人之间一扫，笑着说出市局惯用台词：“我去梳个头发，保证完成任务。”
傅廷霄那永远纹丝不动的脸上闪过困惑，他拧着眉毛，整个人绷了起来：“程灼。”
后者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没有对视，直接扭头坐到张浩然旁边的椅子上去了，办公室里那么多人，都在埋头工作，几乎没人能看出他们之间的古怪。
傅廷霄站在原地，心里生出一丝不明不白的郁闷。
“副队！”唐以柠小跑着过来，“走走走，你开我开？”
不是程灼的话，好像谁开车只是一个礼貌问题。
平时他开车虽然多，但有时候程灼也会把钥匙要过来，那他就会坐在副驾上，侧头看向旁边的人，看程灼盯着前面的路，同时神采飞扬地回应自己的话。
这么一想，自己这辆公家配车好像很久没有其他同事坐了。
傅廷霄在心底叹了口气，一打方向盘，把君威开上高速。
唐以柠从上车之后就安安静静的，她日常外勤不算多，除非出了大案，她要去现场做调查和采样。这种直接去店里，店长还活着的机会，实在是少之又少。
安静了没几分钟，唐以柠忽然说：“副队，你和程队闹别扭了。”
这个陈述句让傅廷霄一贯平缓的心跳忽然加速，他忽然想起市局聚餐那天唐以柠叫他送程灼的话，虽然这位同事日常多在实验室，连工位都不怎么回，但却像是已经洞悉了他们之间的一切事情。
他沉默了片刻，唐以柠也没有催。
大概又过了十几秒，他说：“好像是。”
随后傅廷霄意识到，唐以柠用了“闹别扭”这个很孩子气的词，他只在很久远的童年记忆中听过母亲这样说“是不是和隔壁弟弟闹别扭了”一类的话，再后来，他就没有任何一段可以容纳“别扭”的关系了，傅廷霄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
“没关系啦，程队脾气那么好的人，”唐以柠说，“回去道个歉就好了。”
要怎么道歉呢？为什么昨晚还好好的，今天程灼忽然就开始回避与自己对话？
以往可他是个省领导在场，都能把自己摁在车玻璃上质问的直白性格，如果有什么不开心肯定会说，突然不愿意沟通……难道是因为那个拥抱？他从那个拥抱里感觉到了什么？觉察到了什么？是自己……表现得太明显了？
恰好下了主路，傅廷霄被这种可能性激得一脚刹车停在路边。
突如其来的急刹让唐以柠很惊讶，扭头看过去，只见这个无论何时都八风不动，像是没有任何事能影响情绪的傅队，竟然脸色变得很差，看着前方默默出神。
唐以柠提议：“我来开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