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都有谁能进入你的车吗？”
祁亦尧凝神想了想，随后摇了摇头。
“车门在我不在的时候都是锁着的，不会有人敢进来。”
“那道具是什么时候送来的呢？”
“我不知道具体时间，但肯定是九点半之前。”
“是剧组负责道具的人专门送来的吗？”
祁亦尧想了想，才回答说：“剧组的道具都是由李师傅统一负责的。”
程灼记好笔记，低头看了祁亦尧被外套遮住的手铐一眼，对他点点头，随后拉开车门，示意对方进去：“现在需要你和我们一起回市局，配合调查，你对这个流程应该不陌生吧。”
祁亦尧以为程灼是在说自己当年酒驾事故之后走的那一套流程，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每次回想起来依然会觉得懊恼、后悔，只是短促地回应了一声，低头进入警车。
可程灼却突然露出一个笑，冲淡了两人之间有些低落的气氛：“我是说，当年那部电影，调查的程序很严谨。”
祁亦尧动作一顿，有些错愕，随后说：“你认识我？”
程灼点了点头：“嗯，我很喜欢你的那部《盲音》，从头到尾得看过五遍吧。”
祁亦尧恍然，想摆摆手，才意识到自己手被拷着。他只能说：“……谢谢。”
收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市局技侦大部队已经到达，走访剧组当天在场人员的任务也已经安排妥当。程灼分发完任务，饿的前胸贴后背，傅廷霄把车开过来，停在了他身边：“去吃点东西吧。”
眼前工作堆积如山，程灼刚要摆手拒绝，可傅廷霄又说：“我们对一下两个人的口供，确认下一步调查方向。”
傅廷霄的一只胳膊搭在车窗上，袖口是挽起来的，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这段时间出外勤太多，程灼甚至觉得他是不是晒黑了。
程灼把笔记本合上，冲傅廷霄的方向点了点头：“嗯，走吧。”
第63章 证据
程灼在开往餐馆的路上快速打了个盹。昨晚睡眠很浅，从早上十点多起就在云枫山现场调度，肩头的压力和四周的目光好像一个熔炉，把困意驱逐得无所遁形，等到离开了现场，疲惫的感觉才逐渐找上来。
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是静止的街景。他们已经到达目的地了，傅廷霄竟然没有叫他。
程灼暗自懊恼：“我睡了多久？”
身边人这才收起记笔记的硬纸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又实事求是地回答：“八分钟。”
程灼揉了揉眼睛。傅廷霄低沉道：“程灼，刚刚我接到消息，市检察院那边也不会追查。”
“哦？小道消息？从你的老熟人那里听到的？”
关于钱启庸转运的事故，省厅决定不再追究他俩责任，市检察院的调查也停止了，这自然是好事。程灼想到傅廷霄和凌宸在市局的几次谈话，大概也猜到了他所谓的‘消息’源自何处，此刻比起心安，倒是好奇更多一些。
傅廷霄没有直接回答：“昨天，你说的要继续查清楚……”
继续查，说起来简单，可在手中没有确凿证据、无法以办案刑警的身份跟进线索的情况下，继续查就代表着必然要触碰红线，又谈何容易。
程灼的手放在侧门处，似乎打开某个开关，而回忆喷涌而出。
不过是十几个小时前的事情，却好像蒙了一层纱，程灼每每回想起来，就头痛欲裂。不止是他俩在阳台上的谈话，还有自己多喝了两杯，傅廷霄送自己回到家，停在了单元楼门口，后面发生的一切……
“先把手头这个案子解决了吧，别再给省厅抓住什么把柄。”
程灼拉开车门，先一步走进餐馆，回避了这个话题，也回避了关于前一个夜晚所有不切实际的遐想。
云枫山的餐厅寥寥无几，傅廷霄在他们看到的第一个家常面馆停下车。两个人飞速点了餐，程灼给技侦和现场的干警都点好菜打包带走，让大家轮换休息吃饭，这才得空听傅廷霄同步他那边问询所得的信息。
片场的道具师姓李，是个四十五岁的矮胖中年男人，一脸疲倦，眼底还有两个非常明显的黑眼圈。他在翻看笔记本之后，给出了跟这批道具枪有关的所有信息，他们合作的是滨江比较活跃的一个器具公司，专门给剧组提供各类所需的仿制武器，从步枪手枪到假刀具和炸弹。而这一次他经手的仿制武器“看起来都很正常”，声称他按流程检查过每一把枪，问题是在于����
李师傅向程灼和傅廷霄展示了自己这一天当中所有派发的道具，然而经过他们核实，发现并没有给祁亦尧送过武器类的道具，只是一些普通的服饰。但根据祁亦尧的口供却可以得知，枪一早就在他的保姆车里。程灼向李师傅核对这条信息的时候，对方脸色复杂，最后叹了口气。
“我真的没有给祁亦尧送道具，说实话，我们这个组现在对他都不是很上心，”李师傅搓了把脸，继续说，“当天我事情特别多，那些大咖都在，还要伺候导演，没工夫先管祁亦尧，我想着等等歇口气再去给他送，结果拖着拖着就彻底忘干净了。”
“这就有意思了，”程灼抬起脸，看了看桌子对面的傅廷霄，疲倦的脸上露出一点点疑惑，“李师傅那边没有给祁亦尧送道具的记录，而祁亦尧却说枪一早就在。”
傅廷霄点点头：“他俩之中，有一个人在说谎。”
程灼又说：“祁亦尧很确定地告诉我，开拍之前，没有任何人进出他的车。片场这么忙乱，他在拍戏过程中又完全不在车里，怎么能如此确定无人进出他的车？‘不会有人敢进’和‘没有一个人进’是两个概念。他在接受问询的时候，故意模糊了两者的关系。”
傅廷霄问：“关于这位……祁先生，我们知道多少背景信息？你已经做过调查了？”
“找剧组的人走访了一下而已，他本来就是……”程灼看着他，露出了有些惊讶的目光：“你居然不认识他？《调查进行时》、《零点都市》、《山河旧约》看过吗，还有最有名的那部，《盲音》？”
傅廷霄看起来一脸茫然。程灼意识到，自己竟然又一次进入了对方的知识盲区，他对当代年轻人的文化娱乐真是一窍不通。。
“那是我最喜欢的悬疑电影，”程灼把碗端起来，喝掉最后一点汤底，笑着说，“那你得陪我再看一遍。就当是做功课了。”
傅廷霄看着他的眼睛，和他对视了两秒，随后点了点头：“什么时候？”
晚上六点，滨江市局。
祁亦尧目前由二队初审，程灼他们回来以后，立刻开始整理片场人员笔录，催促痕检出弹道测试的结果，快到四五点钟都没休息过。可就这个时候，市局外面一阵骚动，程灼听见冯立忠的声音，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女声����
“下午五点，开案情报告会。”
云枫山枪击案发生后，省厅立刻传来工作指示，要求市局立刻成立专案组，严查枪支来源和涉事人员；同时加强了与宣传部门联动，严防媒体炒作和不实谣言干扰办案。
由于厅长谭瑞康此时正在中央参加“缉枪治爆”专项行动会议，暂时无法赶回平海省，所以这个专案由省厅刑侦总队副总队长邱琳负责，她一向以铁面无私、作风严酷著名，接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点了市局一句：云枫山影视基地是省里的文化名片，部里要求这个案子作为缉枪专项行动的典型案件来办。
眼下的案情汇报会议开到了六点半，过了下班的时间，食堂都关了，其他科的同事都在陆续离开工作大楼，只有刑侦科在的二层仍然灯火通明，查资料的，打电话的，还有开短会的，期间夹杂着冯支队的大嗓门。
“必须破案！听见了吗？明天后天是我们的关键时期，不光是省厅，还有外界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呢，程灼你负责把分工明确了，这几天多加班少睡觉，争取下周出结果！”
冯支队的焦虑不是没理由的，此刻网上也乱成了一锅粥，许沛宁的粉丝悲痛欲绝，在线上和线下都集结，甚至到祁亦尧所在的经纪公司门前示威，要杀人犯偿命。
祁亦尧的粉丝先是震惊，不相信，等通报。等到之后开始崩溃，喊冤，这时候祁亦尧的黑粉也趁机进来搅混水，在社交平台上发出祁亦尧“耍大牌”“不尊重前辈”“在颁奖礼上萎靡不振”“酗酒撞人”的新闻，大有必须把他踩入谷底的气势。
既然是片场发生的意外，影城当然是没有监控的，可另有强有力的视频证据。警方从几位摄影师处收集了当天拍摄的所有素材片段，图侦部门花了一整天按照时间线将视频分类整理，意图拼凑出案发二十四小时内的时间线。
另外，他们还标记了片场反复出现的“核心人物”，尤其是和两位涉事主演有过交流的人。想要将祁亦尧手中的假枪调换，必须要熟知片场运作规律，且能接触到道具。最后名单缩短到十一个人，而警方今天已经对其中十个人展开问询，除了一个黑衣蓝帽的女子，曾经出现在祁亦尧左右。
眼下，程灼关着办公室的门和冯立忠打电话汇报侦查进度，而唐以柠正和桌上那把手枪对视，年轻的脸上带着少有的凝重。枪灰色的金属被强光照得泛白，拼合出一个无人愿意启齿的事实。
这是一把非法获得的真枪，且和年前邹诚信在金店劫杀案中所用的枪支类似。若是滨江市内真的有走私渠道，类似的枪支还有多少，城市表面的平静背后隐藏着多少危机都尚未可知。
程灼拉开门，问唐以柠：“型号确定了？冯支打电话催我。”
唐以柠点了点头。
程灼也叹了一口气，说：“有多少信息都写上去吧，不怕错，但不要漏重要信息，省厅那边还会出具专家鉴定意见复核。我们要尽力查、尽快查。”
言罢，他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电脑屏幕上闪出五颜六色的光斑，傅廷霄戴着框架眼镜，穿着白天那件白衬衫，正面无表情地浏览着面前的视频，薄薄的镜片折射出屏幕上的光。
程灼低头，深呼吸一口气，心里这才稍微安定了一些。
傅廷霄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正播放着一则颁奖典礼的片段。
“本届金兰奖最佳男主演的获奖者是����许沛宁！恭喜沛宁。他用克制的情绪完成了一次超出年龄的卓越表演，为观众们带来了深刻的印象……”
导播似乎别有用意，镜头扫过五名提名却未获奖的演员，其中就有祁亦尧。
那是每一年年末的影视圈重头戏金兰奖的颁奖典礼。那年，祁亦尧通过在电影《盲音》中试演民国侦探宋郁后声名大噪，再之后，他正准备出演一部文艺片，为此减重二十斤。镜头前的他几乎是形容枯槁，在许沛宁的名字被念出来之后，他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站起来的动作慢了半拍，随后意识到摄像头在持续拍摄自己的反应，才换上公式化笑容，抬起双手鼓掌。
傅廷霄身后响起一道脆亮的女声：“哦，你在看那年的颁奖典礼？程队怎么没把这么好的活儿分给我。”
傅廷霄抿嘴笑了笑，竟然主动开了个玩笑：“嗯，是想锻炼我吧。”
程灼安排了工作，可惜的是，唐以柠得到的是撰写弹道分析报告，把枪支型号和过往案子进行注意比对，而傅廷霄则负责收集跟祁亦尧以及死者许沛宁有关的背景信息和证据。
电脑上打开无数娱乐新闻和网站，傅廷霄第一次开始头疼。
可背后响起一道声音：“别忘了，准备工作还有一部分，陪我再看一遍《盲音》。”
傅廷霄转过头来，对上程灼一双笑着的眼睛。
“程队，那倒也没必要难为咱傅队……”唐以柠要笑程灼假公济私，作为悬疑片的疯狂影迷，非要拉对娱乐圈熟悉程度为零的副队下水。
可傅廷霄直接问道：“今天？还有视频没看完。”
唐以柠知趣地闭上了嘴。
“明天吧，”程灼指了指唐以柠，“小唐也帮帮忙，给他补补课。”
“好啊，我可以给你补课，”唐以柠立刻拉了个凳子，坐下来，“祁亦尧前一年演了大热的悬疑电影《盲音》，当时这部电影送了柏林电影节，提名了最佳影片，各位主角配角在在国内的电影节也都是得奖大热门。可他算是生不逢时，当年《盲音》的年轻女主演余青的表现也十分出色，她在电影制作周期快结束的时候突然患急病去世，所以这一年的金兰奖给她封了影后，作为男主的祁亦尧就跑了空。”
“那当时获得最佳男主奖的恰好是……许沛宁？”傅廷霄若有所思。
“嗯，当时网上闹开了锅，祁亦尧那边的粉丝说是许沛宁的公司从中运作，内定了这个奖。那段时间，狗仔就一直拍到祁亦尧暴瘦，有人说他是失恋了，失意了，失势了，各种传闻说什么的都有，也算是加剧了这个矛盾吧。”
“那他们两人之间有直接冲突吗？”
“那倒是没有，但是之后有个有名的采访……”唐以柠靠近，问，“我可以用你电脑吗？”
傅廷霄点头表示同意，而唐以柠飞速地在“关联视频”那一页找到了她想要搜寻的东西。
记者特意拱火，问祁亦尧如何看待许沛宁这次的表现，他只用了三个字形容，“很完整”。
祁亦尧走了以后，善于捕捉热点的记者们又去问获奖的许沛宁，如何看待前辈的经验。
“前辈的经验当然很重要，在戏内是表演的经验，在戏外是那种作为演员身份被反复讨论、反复定义的经历，对我们这种新人来说，也算是一种很现实的提醒，”许沛宁对着镜头笑得很优雅，语气也始终温和，他说，“可能是我比较幸运吧，还没到需要‘修复形象’的阶段。”
此言一出，娱乐记者仿佛过节了，当晚写出了几百篇通稿，两个演员的粉丝就此开展贴吧大战。当时祁亦尧看似是在事业巅峰，可负面新闻一个接一个，《盲音》的福利并没有给他带来更多的钱或者更好的片约。
而更加可怕的是，那天晚上颁奖典礼上的许沛宁似乎一语成谶，因为那场颁奖典礼之后两个月，正逢正月二十六，祁亦尧因酒驾撞伤行人被拘留，从此之后他的名声就一落千丈，暴瘦、酗酒，甚至坊间传言他染上了赌瘾。
直到几个月前，他意图通过一部名导的贺岁片复出，可在片场又阴差阳错遇上了许沛宁。
窗外的天色渐渐黑了，张浩然路过听到傅廷霄这边的动静，打抱不平说：“怎么我得看十几份笔录，你们就可以看八卦。”
张浩然一直叫着唐以柠解答证物相关的问题，如此无关的问题已经问过了两个，还没有攒足勇气问唐以柠需不需要搭自己顺风车回家。
“这可不是八卦，”唐以柠纠正他道，“是作案动机。”
傅廷霄补充说：“只有动机还不够。从早上九点半到下午一点半，祁亦尧去了哪里？他有什么渠道接触到真枪，能完成这种调换？”
傅廷霄说完就看回自己电脑的屏幕，仍在一个个地看关联视频，从春风得意的《盲音》拍摄路透照，到容貌消沉出席的首映仪式，争议倍出的颁奖典礼，再到之后狗仔队拍到他的几次外出，甚至几个月前还爆出了祁亦尧公然出入地下赌局的视频……
“等一下，这个人是谁？”
鼠标停在屏幕上，傅廷霄把十几秒的视频反复看了又看。画面上，祁亦尧和一位女子一前一后走出一座楼。玻璃门关上后，两个人看起来像是在街边激烈争吵。
“祁亦尧有公开过的女朋友吗？”张浩然好奇。
唐以柠说：“没有啊。难道……是情侣间纠纷？”
傅廷霄摇了摇头：“从走路时候一前一后的站位和说话时候的姿态来看，更像是从属而不是情侣关系。”
他调出白天收集到的所有视频，把十一位可能的嫌疑人都一一对照来看，这些人里面只有三名女性，而其中一位，恰好戴着一模一样的蓝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