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过去不知道多久，程灼感觉自己的反应变慢了，有热气顺着肺腑涌上来，脸和耳朵都很热，感官也被放大了，酒精开始发挥作用，这是他有了醉意的状态。
傅廷霄仍然话不多，在听其他同事聊天间隙默默地吃东西，程灼感觉到手臂和对方贴在一起，那块紧紧贴着的皮肤触感同样被放大，他看向对方，说：“你手好热。”
傅廷霄慢慢转向他，看了几秒后，他说：“你醉了？”
“不知道，可能吧。”程灼说，他起先是情绪复杂的，但在外面决心查案的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又被重组了。他心理变得畅快，也就多喝了几杯，想要从繁忙又复杂的案情中，偷出片刻的喘息来。
傅廷霄想要拿走他手里的酒杯，程灼却攥住了，他问：“你想喝吗？”在对方愣住的工夫，程灼把自己杯底的一点酒全喝了下去，笑着说：“但是你不能喝，你要开车。”
程灼倾斜着身体，几乎完全靠在了傅廷霄的肩上，但对面的同事们却并不觉得有什么，这张桌子很小，他们每个人之间的距离都非常近。
“回家吧，”傅廷霄理解了对方的意思，“我送你。”
酒足饭饱，这间不大的烧烤店也要关门了。不过如果可以的话，大家都希望这顿饭局能持续得再久一些。但是市局的刑警们要早一些回家，收拾心情，等着一天后的工作。
傅廷霄接过墙边挂着的外套，递给程灼。大家都在商量拼车和怎么回家，在程灼穿衣服的空当，唐以柠突然转过头来，忽然对着傅廷霄眨了眨眼睛，有些好奇和探究：“副队，那你送程队？”
局里的人都比较怕傅廷霄，平时就算私底下打打闹闹，也绝不敢在他面前造次。虽然程灼也是绝对的权威，但张浩然他们知道，队长那是刀子嘴豆腐心，天塌下来他也能抗住。但是副队不一样，傅廷霄给人的感觉太过拒人千里之外，他们就算有心拉近距离，也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
但唐以柠不一样，她对副队没有这种恐惧。甚至傅廷霄有种感觉，这位痕迹学专攻的同事，悉知一切草灰蛇线，能把他看透。
他不知道回答什么，只点了点头。
他本以为唐以柠会说点什么，可她只是笑笑，挥挥手道：“那你们路上小心！”
上车的时候，傅廷霄犹豫了一下，让程灼坐了后座。还给他系上了安全带，程灼起先还在拒绝，结果坐上车了，被暖风一烘，就披着傅廷霄的外套很香甜地睡着了。
累了太久了，睡得那么快。傅廷霄抬眼从后视镜看去，睡着的程灼睫毛垂着，在眼下形成一片小小的阴影。路灯的光影打在他身上然后后移，明明灭灭的，衬得他的睡颜非常安静。
这段路并不太远，大概20分钟，就到了程灼家楼下。
傅廷霄犹豫了一下，并没叫醒他。暖风也开着，车窗开了一条缝隙透气，随后他推开车门，换到了后排的位置，坐在了程灼身边。
他不知道这段时间程灼到底有多累，对方没说过，好像有着无限的精力，永远开朗明亮，鼓励着所有人。很偶尔的时候，他去到队长办公室的时候，会看到程灼趴在桌上补眠，然而在打开门的一瞬间，他会坐起来，精神好像一瞬间就回来了。
但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却没醒过来？
傅廷霄想，是因为一个案子结束了吗？还是这个环境让你觉得安全？舒适？
“程灼。”傅廷霄轻声叫他。
“到你家了。”他又附身，轻轻推了程灼的手臂一下，而对方毫无反应。
他看着程灼，车里光线昏暗，对方头发长了一些，漆黑的、毛绒绒的，好像融进了这一片夜色里。然而领口的皮肤又很白，身体的线条利落地向上延伸，下颌线也是精致优美的；再向上，程灼的嘴唇上有一块暗红色。
傅廷霄知道，对方思考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咬嘴唇，偶尔会留下细微的伤口，这让他的嘴唇看起来柔软得不可思议。
像是被蛊惑了，这一刻傅廷霄几乎无法思考，世界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他充斥着案情、冤屈、过往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不知道是被什么驱使着，俯身亲吻了上去。
在触碰到程灼的瞬间����和他想象的、想象了很多次的一样，是温暖、柔软的。
第三卷
第61章 枪声
滨江市西仲区，云枫山综合影视基地。
早晨八点，片场早已开工。
保姆车内有些闷热，助理李晓将头发绑好，低头看着手里的物件。
枪灰色金属外壳、哑光喷漆，边角稍微有些许磨损，侧面刻着一串序列号。直扳机、木制防滑握把、可拆卸弹匣。
����霍索恩R11。让道具枪尽可能真实，首先要在重量上接近，通常会在手柄里藏着一块金属配重。
李晓知道，这是影星祁亦尧这两年来最重要的戏约，而任何小细节都绝对不能出错。
她把手中枪放回皮制盒子，闭眼睛深呼吸几次，又打开手机，选择熟悉的联系人，发送出了消息：“今天晚上见面？”
手机突然响了，回复来得非常快，李晓点开看了看。
对方回复：“太晚了。”
李晓手指微微颤抖，迅速敲下几个字：“今天剧组人多，我走不开。晚上十点，最早了。”
对方立刻回复：“在哪里？”
李晓：“还是茶庄吧。”
保姆车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交谈声，李晓认出副导演的破锣嗓子，赶紧把手中物件放好，盖紧了盖子。
“亦尧啊，不是表演的问题，是走位，你每条跑动的速度都不一样，摄影那边很难安排。这次按照你的速度排好了，下次又变了，根本没法调度。”
祁亦尧此番进组是拍一部对标《新上海滩》的新版贺岁档喜剧江湖史诗，他出演男二号，是老派帮会的二把手，外冷内热、善恶分明，是个好大哥。
祁亦尧身高一米八四，科班出身，容貌沉稳英俊，可出道之后一直接到的是小角色，直到三年前，他主演了一部质量极高的犯罪悬疑电影，终于凭借电影的口碑，翻身成为炙手可热的明星。可是，他的名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自此之后他的好运似乎也在一夜之间用光，状态一落千丈。某次聚会之后，他酒驾撞伤路人，丑闻被曝光后他不得不沉寂许久，事业也一路滑坡，接连拍了好几部烂片，在片场甚至没有助理陪同。也就是那时候，他遇到了李晓。
车外传来祁亦尧的声音：“赵导，我知道，能不能让执行导演帮忙看看。”
“这场戏这么多群演，大家都陪着一遍遍走位，也不止你一个人����”
脚步声停了，随后是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李晓只听到了一句：“知道了。”
祁亦尧灰头土脸推开门，脸色极差，确认副导演已经走到十米开外，才摔上了保姆车门。做旧的西装戏服本就不算合身，因为一遍遍的反复跑动而以一种奇怪的姿态束在身上，显得十分滑稽。他从桌上摸出打火机，翻来覆去找自己的烟盒，差点要开口骂人。
李晓从自己包里摸出来一支递给他，又帮他把车窗打开了一个小缝。
祁亦尧愣了片刻，才说：“谢谢。”
李晓问：“不怕导演下午说？”
这位腕儿很大的导演也是有名的洁癖，他工作的片场统统禁烟，咖位不够大的艺人只能偷偷躲在车里面抽上一支。
“今天全都是追打戏，不会拍近身的，”祁亦尧见李晓问起，难免多说上两句：“就这个追逐戏，非要说我每条跑动的速度不一样，谁跑步能每次都跑成一模一样的？不但要跑几百米，还得能搭上戏，……”
李晓看过他的时间安排，知道他说的是和男主角的这场追逐戏，就试探性地问：“那许沛宁那边怎么样？”
许沛宁是这部电影的男主角，出演老牌帮派的少东家，也是本来要和祁亦尧演对手戏的人。如果说祁亦尧是大器晚成，那么许沛宁恰恰相反，他是命中带火，二十二岁就因出演一部喜剧片中讨喜的角色爆红。作为事业正在火箭式上升期的男演员，许沛宁脾气骄横，进哪个组都要按照他的规矩。
“许沛宁？他根本就没出现，”祁亦尧冷笑一声，“说什么录综艺冲突，这场戏都用的替身。打戏也就算了，吻戏要吻替，跑步也要跑替？他把我当什么了？”
李晓立刻懂了。祁亦尧，一个出道十几年、好歹获得过年度影帝提名的老前辈为了给后辈做配角，一个人在小巷来回跑了半个马拉松，而本该搭对手戏的对象都不在。临时被叫来片场负责跑步的替身演员自然不太熟悉剧情，两个人光是排练追逐片段就排练了两个多小时，开拍以后导演又不满意，频频喊卡。哪怕是刚刚开春，在大太阳底下跑来跑去也把祁亦尧热得出了汗、脱了妆。
李晓稍有诧异，问道：“他跟导演请假了吗？我没听他助理说这件事。”
“说是提前一个月就跟导演请好假了，我看根本不可能。今天这场戏的关键镜头都没改，为什么浪费了这么久，就是因为临时要把他的镜头都改成只拍背影！这还是不是拍电影了？”
刚刚的反复跑动太耗费体力，祁亦尧轻轻喘了几口气，又抬起头看着镜中自己，用干纸巾轻轻按了按眉角，想要扫去阴鸷狠辣的表情����这并不符合他在片中饰演的角色。休息时间，他应该继续保持在戏里的状态，把情绪，尤其是符合角色情感弧线的这部分情绪攒着，留给需要爆发的时候，比如明天的那场对峙戏。
他今年出道整整十五年，也不年轻了。演艺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旧人去新人来，人生又能有多少个十五年？为了出演这个贺岁片的配角，为了一点点复出的可能和希望，他去过多少个饭局，赔了多少笑、多少杯酒？
祁亦尧调整了情绪，开口问道：“帮我买杯咖啡吧？昨晚失眠。”
助理李晓面露难色：“哥，我刚要去确认一下明天的通告。”
这云枫山影视基地纯粹为了节省成本、提高拍摄效率，不像适合人类长期居住的地方，因为位置太偏、剧组流动性又强，方圆五公里内的商家全都倒闭了，连个像样的咖啡店都没有。李晓要开车二十分钟，才能去旁边买上祁亦尧的续命咖啡。
祁亦尧笑了一声：“看了通告也没用，本来说好了今天是拍文戏的，早上五点到了场才通知我们计划有变……”他抬头，看到李晓脸色一变，也颇为尴尬地咳了一声，“我不是怨你。”
祁亦尧犹豫片刻，才开口问：“这两天，公司有来电话吗？”
上周的时候，经纪人在自己的再三请求下，终于决定向几个之前合作过的导演探探口风，借这一部快要上映的复出电影恢复自己的口碑和知名度，得到更多的工作机会。
两年之间世道变迁，他从全公司经纪人抢着要的香饽饽，变成了一个月都不闻不问的弃子。
这是祁亦尧近几年内接到的第一个主要角色的片约，加上名导演的头衔，能否实现口碑逆转就在此一举。任何能帮助到他的事情，自己应该努力去做。更何况祁亦尧在自己困难的时候……
李晓看他这样，也不忍再拒绝：“林姐一直在深城出差，我这边也没消息，她知道你进组不想打扰你。这样，咖啡我去买吧。”
她站起身来，先帮祁亦尧把泛着奇异味道且并不太合身的那身黑道大哥装扮脱下来，又拿过来下一场戏需要的服装：“先帮你换一下衣服，我这就出门。”
李晓走前需要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从场务大哥那里拿下一场戏需要的随身物品。
场务看起来也是个新人，虎头虎脑，再三和李晓确认：“戒指、怀表，还有上次用的眼镜，都在这里了。手枪呢？”
“新做的还在道具老师那里没来得及拿，”李晓答得很快，“那是和许哥的外景对手戏才用的，这场用不到。”
场务稍稍点了点头。
李晓前脚刚走，祁亦尧好不容易给自己擦了汗，穿进新的戏服里面，突然片场一阵骚乱。然后他就听到一个高他八分贝的声音：“嗯，没问题，您尽管安排。”
祁亦尧靠着窗户，看到许沛宁的侧脸，和身边的副导演，他们正聚在一起抽烟。
“祁亦尧早上一个人拍了好几条……”
许沛宁声音洪亮：“我这不是早结束了吗，不想耽误您和我祁哥的进度。”
“那开始吧，你去换衣服，我叫人。”
许沛宁压低了一点声音，可对话还是一字不差传到了祁亦尧的耳朵里：“让祁哥多休息会儿吧，不是早上累着了吗，他也……”
场务敲门，祁亦尧说：“进来。”
场务：“赵导通知，许沛宁回来了，跑步的戏他要亲自上，现在就把枪战那一场连带着拍完了吧。”
耳边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
����“把握住这次机会。”
滋啦����
祁亦尧把未燃尽的烟头按进了手心里，像是一种本能的肌肉记忆。
这几天的拍摄并不顺利，有几个演员戏份集中，需要等他们拍完才能继续下一部分。祁亦尧的戏份则安排得非常松散，上周就是十点多拍了一场，剩下的竟然需要等到大夜。这种从早到晚在片场等候的感觉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祁亦尧颇有些自嘲……自己现在这算什么？比跑龙套还不如？
祁亦尧再一次拿起剧本，贴膜的车窗变成了一面镜子，不仅映出祁亦尧，更让他看到身后那个如影随形的身影……
他甩了甩头，头有些痛，应该是长期缺觉和休息不佳所致。保姆车黑暗角落里的影子消失了，一定又是一次幻觉。
第二场戏是小巷追逐之后的枪战。这是一出苦肉计，祁亦尧饰演的黑道二把手和少东家要做戏给对手看，二把手要对着年轻的少东家毅然决然扣动扳机，但只击中他的左胸膛����少东家有着右位心，心脏天生在右侧。这是剧情极为重要的一个转折，观众们会以为他是真的开枪打死了少东家，因此心脏也会被揪起来。
虽然是动作戏，但是镜头应该聚焦在他所饰演的角色身上，以展示他激烈冲突的情感和精准的射击激发。这绝对是展现他演技的黄金高光时刻。
这场戏很重要，有种久违的兴奋爬上祁亦尧的心口，但现在李晓也不在，没人能倾诉。祁亦尧费劲穿进刚刚已经被汗浸透一层的衣服，在房间里四处翻找，看到了做旧的腕表、颇有年代感的烟盒，塞进自己的口袋。
还有……
保姆车一角有一个陌生的深色皮箱，他拉开一看，里面居然有一把手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