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他并没有听到旁边人确认，可摩托车疾驰而过，程灼立刻起身，在路人惊恐的眼光中迈开腿狂追，直到视线都变得模糊。视线一片猩红，他抬手一摸，不是汗水，而是……
触目惊心的血。
那么多那么多的血，如果不是来自于自己，也不可能来自于后座被击毙的钱启庸，那么是谁？
第54章 烫伤
眼前闪回很多画面、港桥上面孤身站立的谈判者、躺在自己家沙发上和衣而卧的身影、市局办公室外永远不会空缺的那张桌子。
每个好像都不是他，又每个都是他。傅廷霄是自己的搭档，一直在自己身边的人。作为队长，作为搭档，自己都有着一种无法推诿的责任。
他现在……怎么样了？
耳朵间仍有摩托轰鸣的声音，程灼眼看着嫌犯拉着灰烟加速跑远，又逆着车流，在一片灯海中飞奔回去。车门半开着，鲜血和脑浆已经渗出车厢流到了地上，和沥青柏油马路融成一种炭烤般的绛红色。
在一片狼藉之中，一只几乎一尘不染的皮鞋踏出车厢，随后是穿着整齐制服的腿。
程灼猛地吸了一口气，意识到自己还可以呼吸。
可抬起眼时，就看到傅廷霄半边脸被血染红，配上他冷静的表情，显得十分诡异。
程灼嘶哑地开口：“你怎么����”
傅廷霄抬手，擦去脸颊的血迹，淡声答道：“不是我的。”
程灼只看得见更多的血从伤口涌出来。他语气有些急切：“不是你的？”
“不全是我的。”
程灼解开外套，三两下便把自己里面的工作衬衫也扯了下来。
“不用管我����”
可程灼置若罔闻，手腕一直用力按压住傅廷霄太阳穴的伤口，于是鲜血流到了自己的衬衫，随后是手上、指缝、掌心的纹路里，迅速染红了他眼前所见的一切事物。
“按压，先按住。”
头部毛细血管丰富，皮外伤也最容易失血，这种急救常识他不可能忘。程灼是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先用自己身上的衬衫做了个简易的包扎止血带，让对方施加压力。
傅廷霄接过来衬衫，可还是几乎本能地躲闪了一下����程灼赤裸在外的皮肤非常烫，刚刚的跑动让他出了一层薄汗，整个人像是一个火球一样靠了过来。
是他太烫了，还是自己流失血液导致的皮肤变冷？傅廷霄在有限的空间内调整了姿势，可程灼的膝盖已经跪上副驾的座椅，半边胸膛还是紧紧贴住了自己的下腹。
“程灼……”
后座的门突然打开，协助押送的看守所小警察顶着覆盖了半身体的脑浆和鲜血混合物。在起初的惊魂过去后，小警察终于也开始泛恶心，把隔夜饭都呕了出来。
程灼处理完傅廷霄的伤口，这才有时间顾得上后座。只见钱启庸高大的身躯毫无生机，倒向一侧，而眼睛仍未来得及闭上，显得十分可怖和诡异。程灼仍然伸出手，用背面指节在钱启庸的侧颈间摸了摸，叹了口气。钱启庸已经没有了任何生命迹象。
随后，程灼才开口说话：“我给局里打电话。”
程灼的声音明亮而有力，和平常出行动的时候无异。傅廷霄看不见他的脸，但声音的震动通过贴在一起的身体传过来，带着温度和力度，显得有些闷闷的。那一瞬间，仿佛之前子弹击中车身的巨响在耳边重演一次，让他几乎耳鸣。
眼见着前方拥堵的交通也在渐渐舒缓，傅廷霄才说：“先开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再打吧。”
他有自己的考虑，这郊区的路窄且偏僻，刚才枪手能在行动过程中迅速锁定目标，说明他早就熟悉了他们的转押计划和路线。如果他出手再准一点，今天车上有几具尸体都不一定。如果一直在原地等，就是坐以待毙的活靶子。
可程灼却不同意：“现在？”
傅廷霄：“得保护好����”
他话说了一半，大概也是惯性思维作祟，才想到他们最应该保护的押送对象钱启庸已经被人一枪爆头，此刻横尸车上。
程灼也快压不住火气：“保护现场？现场都没了你保护什么？你忘了你是����”
你忘了你是个警察了吗。
程灼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抬头看到傅廷霄半边脸都是血，一时间也咽回了下半句话。眼前的局面不是任何人想要看到的，他坚持道：“……我们要找一下刚刚枪手留下的弹壳，及时固定证据。我没法走太远，你先去旁边等着吧。”
到最后，傅廷霄也没走。两个人先联系了交警封锁道路，之后便一直以高度警戒状态，在马路中间等着。等其他警车赶到的时候，钱启庸的尸体还有余温。
程灼以为是市局增援，立刻跳出了车，打了声招呼。
“可算来了，技侦呢？”
可迎接他的，不再是市局的熟悉面孔。程灼心下一沉。
作为滨江市局刑侦一队的队长，程灼敢说各个分局有头有脸的人物他都认识，也都算熟悉，可面前的刑警却不属于印象中任何一位。
“程队，现在由我来接管现场。开枪了吗？配枪请给我，还有手机。犯人是否在车内？”那位警察体格健硕，看着像四五十岁的年纪。他掏出警徽，报上自己的警号，并介绍自己姓杜，叫杜浩，是省厅督查组的警察。程灼暗自看了一眼他肩膀上的星级，大概也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
钱启庸涉嫌杀人和贪污受贿可是省里的大案，滨江市局向省厅转押犯人时，犯人竟然脑袋莫名挨了一枪，被蓄意杀害，他知道这笔账是一定会算到自己头上的。可没想到省厅的动作这么快，半小时之内就已经调度好人手，并且立刻就要从自己手中接管这个现场。
程灼追问了一句：“杜队长，死者是我们市局主导调查的一起谋杀案中的主要嫌犯，恐怕不能全权交给您处理。我想……”
“程队，谁执行谁回避，道理您也应该明白。我们也有任务在身，请您配合。”
程灼闭了闭眼睛，最后坚持道：“我想听侯局跟我亲口说。”
大概是不太满意程灼搬出侯彦华局长的名字来压自己，杜浩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僵持数秒后，杜浩还是点了头。
一分钟内，侯彦华及其官腔且不带一丝波澜的声音传出来：“程灼，听从组织安排，除非你还想再被停职三个月。别让我说第二遍。”
通话结束。
程灼只好掏出手机，交了上去，随后是配枪。他眼见着杜浩把自己的手机和配枪都装进证物袋，说：“来，跟我们上车吧。”
程灼抬起眼，就看到傅廷霄身边也站了两位他不认识的警察，那架势简直是要把人直接带走。
“之后怎么处置，我说了不算，”杜浩给他拉开车门，让他坐进去，“我的同事会安排带他单独做讯问记录，你先跟我们回去。”
“程灼����”傅廷霄叫他，目光里隐有一些十分陌生的情绪，像是对面前人的戒备，也像是对自己的……关心？可隔着距离，程灼看不太清楚。
转押实属仓促，傅廷霄从最开始就表达了反对的态度，可程灼身处这个位置，必须要为大局考虑。他无法一个人对抗上级的命令，更何况在缺乏证据的情况下。
杜浩瞥了他一眼，提高了声音：“你们俩还有什么话要说？抓紧时间。”
程灼停止对视，转身，回复得清清楚楚，好像是说给对面人听的：“没有。”
杜浩说完，就招呼刚刚拉起三重警戒线的同事准备出发，可最后关头却被程灼用手抵住了车门。
他低声道：“我……搭档受伤了，请你给他打个120。其他任凭你们处置。”
督察组已经在省厅等着他。问询是在一个小小的屋内进行的。程灼从窗框中往下望，只见先前从现场随行的车队已经散开，只有载着他的一辆到达了现场，傅廷霄他们不知道去了哪里。
往后的一切他也不算陌生，之前被停职的时候他也接受了类似的询问，但那时候冯支在他身边坐着，来记录的警员明显也只是走个过场。眼前，省厅一位上了年纪的高级督查警端着杯热茶，正让他从头到尾复述事情经过。程灼在来时路上，已经把一切信息在脑中复习过一遍，用了不到五分钟就讲完了。
“每一个我说的时间节点，您都可以和我的通话记录或者电台通讯核实。这样可以了吗？”
他用了五分钟复述，可面前的督查同志拿着一个A4牛皮纸封面的本子，用钢笔一字一字写下他说的内容，程灼不得不坐在原地等他记录完毕。
之后，督查推了推眼睛，离开了。程灼也站起身来，打算出门打车，可门又被推开����这回，终于是杜浩本人走了进来。
于是，程灼又把刚刚说过的内容从头到尾复述了第二遍。只是这次，除了自己复述的案发经过之外，他又回忆起了更多的细节。
“今天早上八点四十左右，我接到冯立忠支队长的电话，要求我们立刻将钱启庸转押到指定的羁押中心。我们于上午十一时三十五分左右从市局出发，前往看守所，接上犯人钱启庸，往羁押中心驾驶。出发前，我检查了押解手续，核实了转押文件，确认过嫌疑人精神和身体状态正常。”
����临行前，他和傅廷霄针对这件事还有过争执。傅廷霄自然也觉得转运的决定太快了，也过于草率，只是他不必做那个违抗命令的人。如果那时候考虑他的意见，再坚持一下，等到U盘内的文件结果扫描结束，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程灼清了清喉咙，继续说道：“押解车由我亲自驾驶，全程共三名警员陪同。我的搭档坐副驾驶，陪同协警在后排左座，而嫌疑人钱启庸坐在后排右座。”
杜浩打断了他，问道：“为什么坐在右后座？”
“因为……”程灼思绪断了一秒，很快便恢复了镇定：“第一，驾驶员，也就是我，可以直接从反光镜看到右后方的犯人。第二，右后座有安全锁，犯人不能自行打开。第三，右侧是上下车的位置，犯人不会突然打开门冲到机动车道，引发事故。这些都是转运押送的规定。行驶到滨海高速辅路百里庄附近，我将车速保持在了每小时四十五公里左右。随后，我接了一通电话，简单沟通案情和技术侦查工作。”
对，程灼想到，那一通电话里，傅廷霄到底是听到了什么信息，让他立刻说出‘停车’？是不能当着钱启庸的面明说的信息？足以改变整个转运任务？可是，程灼知道一点，那就是无论是什么信息，都已经晚了一步。
“下午一点十分左右，前方出现交通事故，两辆车追尾后占了半个车道。于是我们只能减速，等待车流过去。就在这时，我听到类似引擎加速的声音，应该是看到有一辆摩托车驶过。紧接着车窗就碎了。我搭档……”
那一瞬间自己的世界一片漆黑，他正在双手扶稳方向盘努力控制着方向，一定是傅廷霄比自己更早意识到了窗外的危险。随后呢？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挡在自己身旁。那枚子弹是给自己准备的吗？如果不是他，自己还会活着吗？
克搭档、克搭档，市局里面流传的这句调侃竟然成了诅咒。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程灼想起那个瞬间，太阳穴就突突地疼，他不得不短暂闭了闭眼睛。
“……我们低下身体躲避枪手的射击。这时候我回头查看情况，发现犯人已经中弹，伤口位于右侧太阳穴，当场死亡。随即，我停下车呼叫增援，对枪手进行徒步追击。摩托从自行车道驶离现场，车牌模糊，驾驶员戴着面罩或全包裹式的深色头盔。我没有继续追击，因为当时现场情况不明，怀疑有第二人埋伏，就回到了警车等待增援车辆到达。”
自己追击车手后回到现场，傅廷霄已经摆好简易锥桶作为警戒线，把吓得不轻的小警察在座位上安顿好。而自己，第一反应竟然是指责他不是一个合格的警察？
面前的杜浩合上了电脑，脸上面无表情：“好，我们暂时没有其他问题了。”
程灼思忖片刻，低头把袖扣抻平整，这才问道：“队长，我搭档呢？”
杜浩摇了摇头：“我不太清楚，我得到的任务就是对您做一个完整的讯问和记录。”
程灼无奈，说道：“那可以把手机还给我吗？我打个电话。”
“这个……还没有按规章存取手机的记录。”杜浩想了想，还是从旁边一个房间里面取了证物袋。
“给你五分钟，先给家人报个平安吧，回家以后准备一部备用机。”
程灼二话不说，点开通话簿，在联系人里翻来覆去，找到那个“傅”字，拨通。
嘀嘀嘀����
长久的占线，无人接听。估计情况和自己也差不多，手机早就上交了。程灼谢过警员，在省厅办公大楼的门口直接打了一辆车。
“师傅，回市区。”
滨江市第三人民医院。
滨江的夜晚肃杀而寒冷，急诊室人满为患，白炽灯亮得刺眼。塑料凳子坐着并不太舒服，傅廷霄坐了一会儿，看身边有个挺着肚子的孕妇，和焦急踱步的病人家属，便主动让出了座位。
周围都是家属交谈的声响，有人小声抽泣和互相安慰，有人催促护士叫号，给午夜的医院带来了一点点生气。
傅廷霄抬起头，看了看窗外。没有景色，只有灰色混凝土墙，那是医院的老建筑，曾经是急诊部，而现在则是三院的住院部。
小时候住的公寓有十八层高，他站在窗边俯瞰夜景，总觉得站在世界上最高最远的地方。外面的世界一窗之隔，母亲最后一次看到的是怎样的景色？她可曾怀念或害怕过？看向自己和妹妹的时候，又可曾犹豫或后悔？
第一次向市局提交调任申请的时候，傅廷霄也知道市局刑侦一队的大队长是谁。可对于他来说，这只是自己目标中的一步，途经的一站。至于搭档姓程、姓王、姓李都无所谓，他对搭档是什么态度什么感情，不该与此有任何关系。
曾经的他也曾陷入“永远在计划”的漩涡，因此未能看见父亲最后一面，而现在的他，只会低头执行。
只是，他没想到程灼会反复问自己关于傅良平的问题。随着傅良平公司垮台，赌债窟窿越来越大，傅良平催他催得也越来越紧。傅廷霄不想让程灼涉足任何私人领域的事情，更不想让埋葬多年的盘根错节的真相浮出水面。
钱启庸在转运途中被射杀，他和程灼一定会要为此承担责任，可在遗憾之外，傅廷霄又一些别样的感受。钱启庸背后的势力一定和自己所猜测的一样，强大而让人生畏，且善于隐藏自己。
他回想起过去两天内自己和程灼之间争执，倒也没有孰对孰错，他们想要的目标都是安全转送目标，只是选择的突击方案不同而已，自己稳中求胜，而程灼更期待能冒险获得突破。高压之下，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大概都会返回到常态。先前阿庄案调查过程中程灼对自己的关心大概不算是常态，刚刚分开时候的无话可说才是。
傅廷霄低头，习惯性地揉了揉赤裸的侧颈。伤痕如同干枯的树皮，岁月是撑满他的年轮，让疤痕像是一道随自己长大的烙印和标记。他想，那大概是他们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一起看滨江的烟火，而他本应该告诉程灼一件事。
二十多年前，他被胜合区刑警从当年的现场救起。刑侦科见到一大一小死亡的惨案，派了全部人手进入现场调查，只有外围把守警戒线的一个派出所民警有空，主动提出送他到医院。从昏迷中醒来的他，感受到的第一件事是寒冷，嘴唇被咬出了血，呼吸的味道都是腥甜的，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发抖。十八层楼的夜景碾为平地，被灰色的土坯墙和消毒水味道，以及周围的纷纷议论声所取代。带他来医院的那个派出所警察用一张毯子把他裹住，似乎徒劳想要隔绝外界的声音。傅廷霄还记得那个派出所民警的名字，姓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而他和程灼的人生短暂交叉后将会平行。这一定是最好的情况。
门口传来一阵十分急促的脚步声，随后是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十分熟悉的温度和力度。
“我先看看病人，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