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第36章 伊江
东安区的小巷里，阿塔在全力向前奔跑。
城市有着不同的调色板，天空是一种坚硬的铅灰，而落日像精心打磨过的金属，不似家乡那种渲染的水彩画。空气里没有湿润的气息，也没有雨后泥土与鱼腥混合的味道。阿塔闭上眼，听见冷风刮过耳畔，听见远方汽车碾过柏油马路的急促声响，似乎有人在背后唤着她的名字。
也仅仅是几个月之前，她站在港口挥别亲人，谁知道一别便是永别，几个月杳无音信。阿塔记得，她和姐姐在镇上打工，回到家后给全家人做饭，生活虽然辛苦、但也还算幸福。直到有一天，姐姐说，我要去很远的地方工作。她带着笑容，那笑容像是完美的面具，藏住一切对于未知的恐惧和不确定。她说，我要去很远的地方打工、上最好的美术学校，然后留在大城市工作，赚很多很多的钱，也让你上学。
很远，有多远？
滨江，在家乡人的口中那座美丽的现代的临海城市，曾经被描绘得像天堂一般，大家都说江水是清澈甘甜的，夜晚凉爽而温和，高楼大厦流光四溢，年轻人在江畔推杯换盏，交换彼此的愿景和未来。
可阿塔没有未来，她也没去过江边看景色。只有到达滨江的那一天，她从厚重而密不透风的方寸空间里探出头，看过一眼。江水颓然从港口涌出，浑浊泛黄，像一道巨大的、溃烂中的伤口。
阿塔喘着粗气，又低头看了看手里方寸大小的金属物件，是个迷你的U盘����阿庄的房间那么乱，可她每次总能看到阿庄把它仔细藏在梳妆台抽斗最内侧上面。谈话间、梳妆打扮时，总要再三确认这个东西还在那里。看来，这里面一定有她想要保护的东西。
����可阿塔接着问她：“可以用它来找到我姐姐吗？”
����“你之后会知道的。”
现在到时候了吗？阿塔攥紧手中的东西，力道大得仿佛要把它生生掰断成两截。
公寓楼短时间是不能回去了。警察们正在把阿庄的房间翻个底朝天，也许就是为了找这个，阿塔不能确定到底是谁杀害了她，是否是她身边的人，而警察又是否可以被信任。
她只能跑，跑得越远越好。她其实也经常逃出来。他们居住的那个院子围墙不高，墙角有个配电工人用的旧梯子，只需等待夜幕降临，待人行道都安静后翻出去。在第三个路口右转，到报刊亭，左转，再跑二百多步，就能到美食街区，街道空气中弥漫着各色香味。阿塔凭着肌肉记忆跑到这里，用单薄的棉服擦了擦鼻子，扶着砖墙，这才平复了呼吸。
这是高档餐厅的后厨一条街，而餐厅名字叫“伊江人家”。初次来的时候，阿塔在黑暗的街角驻足很久，看到几个中文字底下，用家乡的语言写着餐厅的名字，正是自己最熟悉的那条河流。
可没有了鱼酱的腥甜，也没有炭火的气息。
阿塔想着，只要有点吃的就好。餐厅越高档就越容易浪费，平常要是赶上晚饭的点，总能赶上后厨帮工的人丢弃一些被客人抱怨过的饭菜。很多甚至是一筷子都没动过的。她就找个僻静角落，就这两口水，把捡来的山珍海味吃了。
可今天不然。三五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穿着黑围裙，正赶上难得的休息时刻，正在街角凑在一起抽烟。阿塔十分警觉，立刻要往反方向跑。
“小妹！”大汉在她身后喊了一句。
阿塔浑身一抖。
她还会怕吗？
船舶靠岸之后，她就被陌生的面孔接走，对于自己提出的问题，她无数次收到否定的答案。
夜总会的桌子要用不同的水擦三遍，但凡有一点差池，就要被姓王的经理叫住。保镖至少有三到五位，哪里做的不到位就会被打，膝盖和手肘因为长时间的工作隐隐作痛……
“这么着急走干什么……”大汉在身后嘟嘟囔囔，黑影一点点地逼近，把路灯的光都遮住了。
会怕吗？
她眼前浮现无数个场景。阿庄拉着她的手回到她的房间将房门紧锁；阿庄制止保镖不让他们继续殴打；阿庄捏着小小的U盘，对自己说，要带自己离开；阿庄在梳妆台前端坐，黑发卷曲得很不自然，手中一只口红泛着宝石般的光亮。
肩膀被一只大手握住，阿塔想要尖叫，却发现喉咙滞涩，发不出任何嘶吼或呐喊。
阿庄死前的一刻在想什么？是和自己一样吗？
可预料中的黑暗并没有来临。身后，大汉打开手掌，对她说：“吃点东西吧。我们刚做的茶叶饭。”
阿塔一只手下意识地接过纸盒，茶叶饭的清香扑面而来。她已经十几个小时没吃过一口饭，此刻也顾不上其他，蹲在街角，用手抓着饭，大口往嘴里塞去。
等饭盒空了，她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捏起T恤底下的项链。那是她与过世之人唯一的连接。阿塔终于再也忍不住，哭着叫道：“姐姐……”
后厨的油灯像是应声跳了跳，在墙壁上投影出肮脏的黑渍，地面黏腻又湿滑。穿过这狭窄的走道过后，光线骤然铺陈开来，餐厅大堂明亮而温暖。温暖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而角落里，一个身着职业套装的中年女性和高个的男人对座，两个人都低头看着菜单。
服务生上前，给两个人倒了酒。晶莹剔透的液体撞上杯壁。女人抬头微笑，而男人拒绝了服务生的请求。
陈淑怡抬起头，问面前人道：“你没来过这里吧？”
而对面的傅廷霄微微点了点头，说：“小姨，你来点吧。”
陈淑怡快速做好决定，又放下菜单，仔细端详面前的人。
上次见他，还是前年过年的时候。陈疏怡很早就搬去了深城发展，平日里工作繁忙，大年初二临时路过，给他带了点心和茶叶。
姐姐陈淑妍若是在的话，应该是希望自己能够照顾好他吧。
陈家算是书香门第，父亲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家里只有她们姐妹两个孩子，相貌出众且天资聪慧，父亲从小就对她俩执行军事化管理，从学习到练琴再到跳舞要样样出色。花开两朵，树分两杈，姐妹两个长成了截然相反的模样。
姐姐陈淑妍渴望爱情，渴望依靠，渴望被肯定，大学毕业就成家，而妹妹离经叛道，高中就离家出走，闯荡四海，至今未婚。
陈淑怡从来不喜欢陈淑妍的丈夫。那个男人姓岳，戴着厚厚的眼镜，张口闭口总谈理想，说要看滨江变成十年前清澈碧绿的样子。她不知道他有怎样的魅力，让一向品学兼优的姐姐，决定在结婚后成为全职太太。
后来她才知道，姐姐偷偷把父亲给的二十万结婚成家的资金塞给了丈夫。
“开公司需要。我是他的妻子，一定要支持他的理想。”
当男人开始谈起理想，多半没什么好事。那时候，面前的男人还是男孩，坐在自己姐姐身边安静地看书，而姐姐一只手托着腹部。她又有了身孕，这次是个女孩。
陈淑怡记得，那天自己临走时和她发生了争吵，姐姐说自己不懂事，而自己说她没骨气。
她并不知道那便是永别。她还记得二十年前的那个深夜，自己在外地读大学，在电视上看到新闻报道。
红日港化工厂危险品发生泄露。那一天的滨江港口似乎被灰尘笼罩，乌云满布，而天空尽头红日高悬，像一张血盆大口，吞噬了一切繁荣与生命。
全校唯一一台彩电将惨剧的颜色定格����警戒线的红、天空的灰黑、人脸上的惨白，倒映在自己惊恐的脸上。
那是姐夫的公司。
那姐姐����
陈疏怡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飞奔回宿舍，看到舍友惊惶的脸色，她已猜到一切。
往后的记忆被切碎成凌乱的碎片。家里的顶梁柱轰然坍塌，姐姐陈淑妍产后极度抑郁，陷入疯癫的状态，亲手掐死襁褓中的幼女，还在幼儿园的儿子只因命大而勉强逃过一劫。他因被陈淑妍勒住颈部而窒息，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陈淑妍已然上吊自尽，变成阳台上一道白色的影。
姐姐灰败而毫无生气的脸，颈间一指宽的勒痕，母亲的哭嚎，家里一地的烟头，从未断过的电话铃，儿时的游戏，兰花的清香，墓碑、青草、噩梦……
监狱沉重的玻璃背后，男人泣不成声，大声叫着姐姐的名字。陈淑怡提前离开了，她只觉得是直觉应验，而陈家全部站在她的身后，认定了面前人有罪的事实。
而陈淑怡只想逃离这一切，于是她只身前往国外求学，从做决定、递交申请、接到录取通知再到离开只用了个把月。她只留到最后一天，姐姐和外甥女的葬礼。
葬礼那天，宾客哭得泣不成声。男孩才六岁，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面无表情，又按部就班地完成着这一切。
陈淑怡抬起了头。面前的人坐得笔直，不抽烟也不喝酒，整个人就像是一根绷紧的弦。男孩变成了男人，他一夜之间长大，在那个寒冷的晚上，被迫理解了命运和死亡。
陈家父母年迈，早已离世，自己当时尚未完成学业，眼见着他就要无家可归，可就在这个时候，傅良平出现了。他是姐夫曾经的旧交，亲自主持了他的葬礼。傅良平正好膝下无子，也好心收养了年幼的男孩，托关系让他改换名字，随自己叫的姓，给了他一个房间住，一所学校上。
陈淑怡以为他对岳家有情有义，算得上善始善终，直到几年以前。
两人再度见面，没有客套的嘘寒问暖，陈淑怡直入主题，说：“傅良平的公司快要不行了。现金流断裂，账目不干净，银行贷款也要到期了。”
她在知名审计公司担任高级审计师，对这种情况再熟悉不过。
傅廷霄点了点头，倒是问她：“你在做这个项目？没有利益冲突吗？”
时隔多年，陈淑怡还是感叹于他的敏锐，和那种永远事不关己的冷静。她说：“是隔壁组的同事在做。但是我们已经打算出具保留甚至是否定意见����你明白我的意思吧。你不要再给他钱了，不要把你也牵连进去。”
傅廷霄沉默片刻，低头喝了一口水，回答得很简单：“我知道了。”
她觉得傅廷霄的回答太过敷衍，于是凑近了些，又低声补充道：“有人跟我说，碰见傅良平在葡京开了套房赌博几天几夜，已经抵押了你们原来在江湾的两套房子进去，公司的帐他肯定是动过了，这些是我们知道的。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呢？”
傅廷霄这才说：“我很久没给过他钱了。”
这下轮到了陈淑怡惊讶，她立刻敏锐地问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傅廷霄回答得很模糊：“几年前吧。”
“他是被公司合伙人告了，不过那是去年的事情，怎么……”
傅廷霄成年以后，就能够顺利得到生父为自己留下的资金，而也就是那时候开始，养父傅良平问他要钱，说是帮助公司周转。如此协议持续到几年前。
陈淑怡稍显疑惑，但没再追问。
菜端上来了，陈淑怡暂松了一口气，说：“伊江的茶叶饭是特色，你今天不是出现场？多吃点吧。”
“嗯，谢谢。”傅廷霄把外套解开，挂在身后座椅上。茶叶泡好了，他先给陈疏怡倒上。
先上的是沙拉和小吃，随后上了茶叶饭、椰汁米线和咖喱。服务生身着民族特色服装，无声而有序地穿行在大厅各个角落，像一出排演好的默剧。
傅廷霄抬眼看着。周遭一切对他来说又何尝不是如此，同事间的客套和嘘寒问暖，朋友间的情绪宣泄，爱人间的求而不得，眷恋、悲伤、遗憾、惋惜，诸多情绪穿过他而不抵达，像指缝的流沙一样被漏了出去。
留下一副空壳，留下自己的和别人的，黑白分明的“正确”和“错误”。
“最近……在忙什么案子？方便说吗？”
“调到了市局，东安区上班。”
“新单位啊？”
“嗯。”
“之前的事情你还……”
嘀嘀嘀，傅廷霄的手机在桌子上震动起来，联系人是一个“程”字。
“抱歉，这个我得接一下。”
陈淑怡看着他表情刹那间变化，似乎读懂了什么，笑着问道：“朋友？”
“同事，”傅廷霄站起身来，又补充说，“搭档。”
陈淑怡看着他走到窗边接电话的背影。他向来如此，人生大事从不需要自己参谋。到底是什么驱使着他选择做一名警察？这些年来，她每次都想问，可每次都没问，大概那个问题的答案如此之重，自己都无法承受。
对于生命中不可预知的剧变，每个人的反应总是不同的。她曾经的选择是离开，走得越远越好，离开痛苦的源头，也就避免了一切不可预知的伤害。而傅廷霄却选择留下。
那年高考，傅廷霄的成绩超过公安大学录取分数线一百多分。而他只填报了这一项志愿。
����为什么？
第37章 嫌疑
“因为死人不会说谎，”傅廷霄在电话里斩钉截铁地对程灼说，“不用看尸体，我也知道。手臂有抵抗伤，死因是钝器重击头部，死后才入水。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港口浮尸的案子已经过去数月，可傅廷霄因为坚持自己的立场，没少引起分局领导和同事的抱怨。他倒也不是记仇的人，只是案情相关事实，他已经重复过太多次，早就背得滚瓜烂熟，连浮尸有几颗痣、分别在什么地方都印象深刻。
“��，你这人……”程灼在电话那头叹口气，说，“我不是问你这些白纸黑字的法医学证据，那天闵杨说的我也都听到了，他新出具的法医报告刚刚传回局里，我正在看。我是想问，你第一眼看到尸体，为什么就觉得她不一样？尸检里面这些附加检测项目是你要求做的吧，当时是有什么依据？衣着打扮？身份证明？”
傅廷霄停住片刻，随后，说：“我带你去看看尸体吧。看看你就懂了。”
还挺神秘。
“哎����成吧。你定时间，我随时，”程灼只好说，“对了，今天卫雪指认的那支口红我们加急化验过了。”
傅廷霄已经猜到了结果：“没有TTX？”
“嗯，口红过期了两个月，但是没有检测出任何毒素，甚至连生物痕迹都没有，估计很久都没用过了。这不是我们要找的那支。卫雪果然撒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