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傅廷霄上去把门打开一个小缝。
门外，程灼乐呵呵地问凌宸：“食堂已经开饭了，凌检要留下来吃点你借个饭卡。”
凌宸往旁边看了看傅廷霄的脸，才说：“不用了，谢谢程队。”
程灼问傅廷霄：“你呢？”
傅廷霄“嗯”了一声，说：“我一会儿就下去找你们。”
等门关上了，凌宸又另起一个话题道：“对了，我这次来，还有一件事想要告诉你。你爸傅良平，三年前挪用公款，引起股东之间的严重纠纷，对他不满的人把他告了。罪名是挪用公款，刑事案件。”
傅廷霄本要站起来走人，听到这句话，停顿了一下。
“但不知道为什么，最后没有立案调查，至少我没看到法院有记录。如果你想要知道����”
“在滨江告的他？”傅廷霄问。
“案子落在隔壁广林市，我可以帮你问问。”
“我知道了，”傅廷霄回得十分简短，又补上了一句，“不用了。”
凌宸走的时候，傅廷霄没走出来送。市局其他人都去食堂吃饭了，唯有程灼不放心，还在楼上等着。
他心里也咯噔咯噔打鼓，和傅廷霄对了一下眼神，确定了对方完全没有要做面子功夫的意思，于是叹口气，打算做好人做到底，起身把贵客凌宸送到门口，还差点说服对方提两桶金龙鱼走。市局刑侦还是光棍太多了，一个个都不回家过年，年货都没发完。
凌检在市局刑侦的办公室门口站定许久，在案件侦查项目的那块大黑板前看了半天，看得程灼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才轻飘飘来了一句：“程队，打扰了。”
他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傅廷霄正帮他整理夜总会案的证据资料，
程灼问：“凌检因为哪个案子找你？”
傅廷霄：“是以前的。”
有什么案子需要关上门说？
“你俩有什么过节吗？”程灼还有点担心。
傅廷霄摇摇头，说：“不会影响到你。”
见面前人的嘴撬不开，程灼只得翻出来个新的话题，把刚刚和吴瀛交谈得到的信息转述一番：“人际关系方面，我们还得再回金爵排查一轮。关水时间这样的环境证据只能起到辅佐的作用，证明庄小姐的死有可疑之处。如果她真的是非自然死亡，我们还是需要找到确切的死因和凶器。”
“嗯。”傅廷霄应道。
程灼又说：“瀛姐提到一点，你还记得我们之前查王斌那个连环抢劫案的人证和突破口吗。”
傅廷霄几乎不用思考，就问：“何茵茵？嗯，我记得她是在一个叫‘月光码头’的夜总会工作。她难道也认识被害者？”
“不认识，但给她打了个电话，她表示愿意配合。何茵茵说，最近两年滨江都没有什么国内女孩愿意做‘脏活累活’了，但是某些服务业又要继续，所以敢赌的老板们‘有他们自己的渠道’。有的是旅游签，贿赂审查部门转工签，有些直接是没有签证。”
何茵茵虽然没点名，但话里话外那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没有签证？走什么渠道？”傅廷霄问。
程灼：“这个她没说，说要惹大麻烦。”
傅廷霄挑眉：“你觉得阿庄是其中之一？”
程灼：“很可能不止她一个。”
傅廷霄点头，表示同意：“之后得再去金爵看看。”
程灼说：“先去楼下吃顿饭吧？顺便找张浩然和瀛姐聊聊，有什么线索也一起讨论了。”
傅廷霄显得惊讶：“我以为你吃过了。”
“吃什么？我这不是一直等你吗？”程灼拽着他往楼下走，“耽误我吃饭，今天刷你的饭卡。”
第30章 无名
傅、程二人饭后开着私家车来金爵门外，这次决定先不上门拜访，而就是盯梢。
程灼的帕杰罗太显眼，傅廷霄的公车又太干净整洁，他们自然选择张浩然那辆零二年的银灰色奥拓。
程灼做主座，傅廷霄坐副座，人手一副望远镜，中控台一包香烟三瓶可乐，就是一个办案刑警的一晚上。
三小时过去，两人没什么收获，但谁也不敢松懈。
“这什么破机器，每年经费光升级防弹背心了，倒也给我升级一个夜视仪。”
程灼握着手里的相机，连按几次快门抓取瞬间，可夜间拍照断然不敢开闪光灯，效果也不怎么样，程灼用胳膊肘杵了杵傅廷霄，示意他赶紧抄车牌号。
“爆料人提供的车牌号清单你还有吗？”傅廷霄一字字念出车牌号：“平ASA，数字是0008……”
程灼拿出一张纸递给身边的人，傅廷霄目光扫了一下，立刻说：“找到了这个号码，看来阿庄给的信息可以对上，至少其中有好几辆车是真实存在的，也确实会光顾夜总会。”傅廷霄拿起相机，快速拍了两张照片。
“平ACH4740����”傅廷霄一边记录另外一辆车的车牌号，一边联系上了总台图侦处加班的同事，让他们检索这几辆可疑车辆过去一小时内的行动轨迹。
程灼看准暂时没有动静了，这试探性地问傅廷霄：“白天什么事，值得凌宸单独跑市局一趟啊？”
傅廷霄只是说：“跟你说过了。”
程灼眼睛紧紧贴住相机取景框，生怕气息影响了稳定度，说：“那我说说我的想法，你就回答我是或者不是。”
傅廷霄没应声，程灼就当他默许，开口道：“他是为日月湾游船意外死亡那个案子来找你的。”
“你怎么猜到的？”傅廷霄放下望远镜，揉了揉眉心，他夜间视力没有那么出色，又没有带眼镜出来缓解眼部疲劳，此刻眼前都快开始重影了。
程灼无声笑了笑，“你也太小看我的推理能力了吧。到了市局第一个点名要找你而不是我，所以排除我们一起合作的案子。他跟你之前就认识没错，那也不至于到了市局在我的地盘上越级办事。既然不是我们一起合作的案子，就是你的旧案。你的旧案进了诉讼程序还没出判决书的就一件，日月湾的案子。”
君子有约在先，傅廷霄回答得也干脆利索：“是。”
程灼又说：“市局也有电视，我看报道了。船老大当场翻供，不认那十个人的数量，就说自己记不得了。实际上是有九具尸体死状相同，唯独一具不太一样。你在路上接那通电话，说无名尸体无人认领，要继续交存放费用，就是那第十具尸体。”
惠安分局特批的一个月期限已过，傅廷霄已经继续交了一个月的存放费用，现在又到了第三个月。不过，这个程灼暂时不需要知道。傅廷霄只是再次确认他的猜测：“没错。”
程灼放下相机，也用手把傅廷霄的望远镜扒拉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你不是主动调来的市局。冯队没告诉我具体原因，他就说了你不少好话。但是，我有理由猜测，是因为你拒绝结案，更别提什么四十八小时内结案，惠安分局的局长处理不好案子，就先把你给处理了。”
傅廷霄沉默了，此时的沉默像是最好的回答，程灼又猜对了。只是……
“还有一点，你没有猜到，”傅廷霄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那具尸体体内，也有一对假体。和阿庄身上的编号非常类似，前面五位完全重合。”
程灼结束当晚盯梢以后，立刻启程赶往市局。可他蹲点了一宿，目前天色已亮，滨江市的早高峰来得比往常更早一些，城市的车水马龙初见雏形，没个半小时大概是开不回去的。
于是他先一通电话打回市局，再一次把这几天连轴转而睡眠严重不足的闵杨薅起来，告诉他从惠安分局调出那名最后被冲上岸的女尸的尸检报告，他们现在回去就要看。
闵杨在那端咆哮：“你们两个是铁人吗？又熬了20个小时了！”
“别废话，”程灼喝了一箱红牛似的，仿佛这时候去爬个山都不成问题，“拿到报告后你先仔细看看，有什么觉得奇怪的地方，等我们回去一起讨论。”
队长有令，法医不敢不从，只好唉声叹气地去大清早骚扰分局了。
挂了电话，程灼一想确实是又有一阵没休息了，不过没案子的时候他通常早睡早起，检查身体各项指标也很正常，日常就是精力充沛的那类人，只是他这副队不好说，毕竟从一个混日子就能结案的地方，调来市局，工作强度肯定不一样。
结果一扭头，傅廷霄正低头看着案子的几页纸质资料，也不像是疲惫的样子。
程灼立刻就笑了，引来傅廷霄莫名其妙的一眼，随后开玩笑：“为什么你瞒着这条线索，现在才告诉我？如果不是知道你跟案子没关系，这在我们市局是要进审讯室的。”
傅廷霄沉默了一瞬，才说：“我习惯了。”
程灼没想到他真的会解释，很意外地挑眉：“习惯什么？”
“习惯拿到线索之后先自己思考，”傅廷霄说，“之前在分局，很多案子不得不在48小时之内结案，领导想要业绩，想要结案、破案率，而且局长最不喜欢不听话的人，所以大部分线索我得到之后会先自己思考����”
他停顿两秒，继续说：“而且我也是早上出去接了一通电话之后才知道的。”
程灼慢慢地收了脸上的笑。
他知道惠安分局不是什么好地方，结案仓促，冤案错案多，虽然翻不出什么大乱子，但绝不是个好单位。
更何况还有日月湾案这个由于监管混乱才发生的游船侧翻重大死亡事故。只是由于那边紧贴港口，外来人口多，鱼龙混杂，虽然省厅有心整改，但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解决的办法，所以才一直拖到今天。
此前他一直只是听说，不清楚具体分局内部具体是怎样的状况，直到认识了和自己同职位的傅廷霄，对方很多话没有明说，但程灼提取出了重要信息：在惠安分局，他不能把自己的发现分析给同事们听，没有同伴，没有信任的人，而且还是领导们重点“关照”的对象。
“辛苦你了，”他伸手拍了拍傅廷霄，“市局大家庭欢迎你，我们两个案子一起查。”
程灼说话的时候，眼睛非常亮，像是发现了猎物的野兽，敏锐又兴奋。傅廷霄沉默着，似乎要被这双眼睛看穿，像是云雾散尽可以窥见日光，温暖，但却有无所遁形的紧张。
片刻后，他才说：“嗯，是该重启日月湾的案子了。”
警局，队长办公室。
程灼一回去，就见闵杨迎了上来，他眼睛下面挂着快垂到下巴上的黑眼圈，手里拿着一摞复印件，有气无力地说：“尸检报告拿到了，什么时候看一下？”
“现在开始，”程灼把给一队二队买的早饭放到桌上，招呼其他人，“忙完手头事的先过来吃饭。”人是铁饭是钢，市局刑侦支队的规矩就是：可以工作二十个小时，但决不能饿二十个小时。
“有问题的主要是这几条，第一，尸体腐败程度相比其他几具意外溺亡的尸体来说更重，少数部位表皮脱落，组织软化明显；肺组织无典型泡沫，胃内容物极少，看着的确符合干性溺亡表现，”闵杨嚼了口包子咽下去，说话明显有力气了，“然而口腔没有泡沫，肺不充气，胃里也干净得离谱，所以比起干性溺亡，还有一种可能。”
傅廷霄在旁边接话：“她在落水前就已经死了。”
“对！”闵杨一敲打印纸，肯定了他一直以来的猜测，“还有这张片子，上面写着‘左手肘粉碎性骨折，与水中冲击伤相符，死后损伤可能性较大’，也有问题。”
程灼在这方面不是专业的，和傅廷霄两个人对着片子看了片刻，没看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闵杨解释说：“这个看起来不像是由水流冲击形成的死后损伤，而是像典型倒地支撑时的撞击。尺骨鹰嘴骨折呈放射状碎裂，骨痕向内凹陷，可以证明受力点集中在肘部后侧，而且没有形成贯穿性创口，说明不是高速度的撞击，而是人体自然摔倒时用手肘支地造成的受力。”
“而且，”他翻出另一页CT图，“桡骨远端也有应力性骨裂，属于传导性损伤，这种组合只会出现在人主动撑地或挣扎时，所以……我觉得这具尸体和游船侧翻案关系不大，但还是要见到尸体才能确定。”
程灼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他知道有些分局为了结案不择手段，但没想到惠安分局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不信就算是没配备专业法医，也不能请一个外部法医来帮忙验尸。更何况这又不是一般的抓嫖抓赌，涉及到人命和重大事故，竟然也敢糊弄了事？
“最后就是‘背部及腿部瘀血条痕，可能为尸体漂浮过程中与船体、礁石反复碰撞所致’，”闵杨翻过页来，上面是已经一张尸体照片，虽然皮肤已经淤青并有腐烂迹象，但仍然可以看到明显的伤痕，“打电话的时候我特地问了，惠安那边认为有可能是螺旋桨的原因，才会出现这种一道一道的伤痕，但螺旋桨叶的直径不止这些，它们打在人身上不会留下皮下集中型、表皮完整的条带状瘀血。要是高速螺旋桨造成的，应该是撕裂伤、伴随组织碎裂和骨折，不是这种条纹状皮下充血。”
“这种伤，”他说到这里也有些不忍，“更像是高频率、反复击打留下的陈旧伤。比如……被什么东西抽过。电线、皮带、塑料水管之类的。”
傅廷霄说：“她生前可能被虐待过。”
说完，三个人一时沉默，震惊于她生前竟然遭受过这样的非人折磨。
程灼指着上面的一句话，匪夷所思地说：“‘结合尸体腐败、漂移轨迹及无身份信息，建议结案处理’，居然这样就想结案？！”
“最好是能见见这具尸体，”闵杨说，“方便吗，副队。”
“可以，不过手续会有些复杂，是私人渠道存放，”傅廷霄思考片刻，“所以只能作为个人进行尸检复查，而且是惠安区打捞上岸的，恐怕还要跟分局打招呼。”
程灼喝了口豆浆，摆摆手：“那就别走这趟程序了，惠安再不服管也归我们滨江，现在我们怀疑这具尸体与金爵夜总会命案相关，直接归入专项行动。”
说完他看向闵杨：“你那边准备技术协查申请，我会给局长打电话直接下调令，以市局名义申请重新调阅实体材料，尸检、图像、样本权限全开。”
不愧是市局第一行动力，程灼一拍手，这事就这么定了：“到时候傅廷霄直接去殡仪馆，我来批手续，还有什么问题，我全部处理。”
这具尸体的死因疑团即将解开，可他和阿庄又有着怎样的联系？
闵杨被他说得都不困了，跃跃欲试，打算一口气把工作全汇报了：“两位队长，阿庄这边同样也有点问题，我和小唐琢磨了一下，需要你们过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