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厉辛的尸体被抬出来，天也渐渐亮了起来，桅杆在日光的映照下将海面分割为二，熹微晨光落在程灼的身上，他一点点地变得暖和起来，而对面，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或许正有一道灵魂，回归了漆黑的海渊。
傅廷霄在他身边坐下，肩膀挨着肩膀，过了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别看了。”
程灼收回视线，没说话，只是把手从毯子底下伸过去，握住了对方的。
两个人被送进医院之后，由于在冷水里泡了太久的缘故，急诊做了检查。胸片上显示他们的肺部都有轻微的炎症，这是呛水后留下的痕迹，必须留院观察。
程灼的腿伤比想象中要更严重一些，子弹擦过小腿时，也伤到了韧带。加上中弹之后没有紧急处理，反而有很多大动作，让伤处反复受力，导致撕裂得更厉害。伤口还在海水里泡了太久，先是做了清创，又做了缝合手术，他醒过来的时候，伤腿已经被固定靴牢牢地箍住，吊起。医生的意思很明确：至少三个月不能正常下地，想要回到一线出外勤，还需要更久的康复时间。
傅廷霄的情况更复杂一些，他起初看起来比程灼好，检查结果也在正常范围内，人也算清醒，只是偶尔咳嗽两声。然而到了第二天夜里，他忽然发起烧来，体温一度到了三十九度，咳嗽变得严重，整夜睡不着觉，血氧也是忽高忽低，制氧机都用上了。最后复查的片子出来，是吸入性肺炎，肯定是因为海水呛进肺里的原因，最开始没显示出来，一两天后才发作。
但好在人就在医院，查出问题后就立刻用上了抗生素，高烧在第三天就退了下去，虽然炎症消了，加上之前的骨折旧伤，大夫提议还是要他在医院住满一周，多打一些营养素。
程灼想，或许就是因为在水里对方给自己渡的那口气，还有让自己先离开，导致自己在水中停留的时间更长，最终呛了太多的水引起发炎。
两个人被送到医院以后，被送进了两个单独的VIP重症监护室，恰好在走廊的两端。于是，起初的几天里，大夫们总看这个待业养伤、穿着固定靴的警察在走廊里来回摇轮椅，目标地也只有一个，就是另外一间病房。
程灼放不下心，总要亲手摸摸傅廷霄的额头和手心。傅廷霄很少有这么意识不清的时候，也不知道他是梦到了什么，口中喃喃自语，叫了很多人的名字。他家人，同事，最后是程灼。
程灼就伸出手来握住他的，靠住他的病床，额头抵着他的肩膀，直到傅廷霄的体温一点点恢复正常，炎症消退，精神也恢复了过来。
不过是一两天的时间，傅廷霄已经转到普通病房，换上一身清爽利索的常服，这下轮到他到程灼这里串门。他正要推着程灼去复查，却被张浩然拦住了：“副队你就休息吧，师父有我在呢，绝对不会有任何磕碰，你放心吧！”说完他嘀咕了一句“我还是第一次见师父被当成娇花”，随后就拿着饭盒跑远了。
傅廷霄无奈地沉默了几秒，扭头去了另一个楼层。
这边要安静一些，机器冰冷的“滴滴”声回荡在走廊里。
傅廷霄刚想说给程灼去买点东西吃，就在病房前看到了坐在外面的唐以柠。姜晔受伤的位置是动脉，出血量非常大，情况一度凶险，而一直以来作为技侦的唐以柠在当下那个危急时刻，居然也能开枪打中胡杨，还为他们之后制服胡杨提供了帮助，这是谁都没想到的。
这之后的几天，唐以柠几乎就守在医院里，等着姜晔情况稳定，就时不时到其他病房看看程、傅两个人。
傅廷霄走过去，在重症监护室里的姜晔醒着，看到他，对方抬起手晃了晃，上面还插着输液的管子和心脏检测。唐以柠也走到玻璃窗前，脸贴上去，呼吸变成了一团雾气，是她在笑。
“小唐，姜队怎么样？”傅廷霄问。
“师兄好多了，大夫说下周就能转普通，”虽然一直在这边陪护，但唐以柠的状态看起来还行，只是有些睡眠不足，她站起身，活动了几下四肢，“傅队，你和程队呢？我记得你昨天还在发烧。”
“已经没事了，”傅廷霄简单说了情况，然后道谢，“那天……多亏了你。”
“没关系，”唐以柠笑起来，摆摆手，看得出姜晔情况好转，她也轻松了很多：“抓坏人是我们的天职，这是我应该做的，再说了，我枪法也很准。”
傅廷霄点头肯定她：“特别准。”
唐以柠刚想继续说点什么，忽然一拍手：“对了，有人送花来，但刚你们都在医生办公室，我就先接下了。”
傅廷霄有些意外：“花？”
程灼父母都是务实的性格，送过来四菜一汤和肘子肉给他们补身体还差不多，自己小姨那个只会往卡里打钱的性格就更不可能了，都不可能，那还能是谁？
等接过花束，傅廷霄拿出里面的卡片一看，上面写着“早日康复，平安喜乐”，落款是：祁&李。
“祁亦尧？”唐以柠凑过来一看，惊呼，随后恍然大悟，“我说刚刚为什么那个花店店员有点古怪，穿着不错的衣服，个头很高，还戴着口罩和帽子，捂得严严实实的，我还以为是哪个黑社会在逃人员呢。”
傅廷霄有些哭笑不得：“他亲自来送？等下程灼出来，我们一起打电话谢谢他。”
唐以柠点点头。
傅廷霄又问：“你和姜队……”
“啊，”唐以柠笑了，很有哲理地回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嘛。”
在程灼的再三要求下，他通过复查后也被转到了普通病房，程灼特地申请不用破费，和市局其他同志凑合一下就行。所谓“市局的其他同志”，其实也就傅廷霄一个人，于是两天之后，程灼带着两个箱子的文件和几件衣服搬进了傅廷霄的那间病房。
虽然省厅有邱琳把关，但两个人和市局过去一个月内针对厉辛的所有行动都需要有详实的记录，可以呈堂证供，于是程灼干脆把他俩的床拼在了一起，两张小桌也拼在一起，在桌子上整理案卷，傅廷霄就靠在旁边看，等两个人都累了就下下棋，或者去楼下院子里走走。
程灼偶尔也会停下来，看看身边人低头看的背影，不时被自己写的什么内容莫名逗笑，然后提起钢笔，在旁边认真地写点什么。每一日都好像前一日的重复，但他们在繁忙的工作和生活中偷得一点喘息的契机。在闭上眼睛的时候，能感觉到身边人的呼吸、触碰他的皮肤、握住他的手臂，这样的时刻在最近两个月来太少太少。
在终于拿到通知他俩第二天都可以出院时，程灼甚至有点失落。
“忙什么呢？”早上八点半，程灼躺在床上，用膝盖顶了顶傅廷霄的后背。双人病房被改造成半个办公室之后，余下的空间实在有限，办公椅的后背几乎是贴着床架。
“船员的口供，”傅廷霄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打了半个哈欠，“预审科发过来了完整的笔录，需要我们核实一下。”
厉辛掌控的那艘小型货船经过严重侧倾和货舱进水后，损毁程度较为严重，被海警拖回了港口，现场勘查和证据提取都颇费周折，因此耽搁了一些时间。但好在两名临时雇佣的船员为了争取从宽处理，积极配合调查。调查组整理了他们的口供给傅廷霄和程灼核实，
程灼翻了个身，嗖地一下把几页纸从傅廷霄的桌子上抽走，换来对方无奈的一声叹气。
“别看了，再歇会儿。”程灼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像是在召唤什么大型猫科动物。
傅廷霄在趟过去和工作之间挣扎了一番，最后伸出了空着的左手，拉住程灼的，右手仍是翻着手中的文件，决定工作完再去休息。
两个小时以后，程灼也规规矩矩地换好衣服，吃完早饭，坐在了傅廷霄身边，陪他一起看笔录。就这个时候，门突然被敲响了。
“呃……”程灼看了一眼堆成一团还没来得及整理的被子，也犹豫了一下。
确认他俩伤情好转、转到普通病房之后，市局和省厅的同事被这几个重案要案的案头工作压得喘不过气来，基本上也都不来串门了，程灼也想不出周六一大早有谁能来找他。
他把被子拉平整，还是拉开了门。
门外的人也穿着休闲服，但右手提着那个标志性的公文包����是市检察院的凌宸。
程灼笑着打了个招呼：“凌检。”
凌宸点了点头：“打扰了。”
程灼不敢怠慢，把凌宸请进了门，傅廷霄也放下手中的材料，跟凌宸问了个好。
凌宸的目光从程灼扫向傅廷霄，以及傅廷霄身前拼在一起的两张小桌、身旁凑成一对的两张单人床，最后又落回程灼身上。
“要不����我们去楼下餐厅说？”程灼先开口。
“没事，我下午还要赶材料，有几件事情找你们核实。”
凌宸此番周末到访，确实是有公事要处理。一是要核实傅廷霄单枪匹马和厉辛见面时候对方所交代的一切事实，以及傅廷霄本人赴约的时候到底带了什么、交代了什么，确认期间没有市局保管的重案证据遗失。
程灼就坐在单人床的一角抱臂听着，偶尔也补充两句。等凌宸合上笔记本和文件夹，窗外的日头已经升高了，正是中午时分。
凌宸也不是空手而来，临走，他站起来，说也“代表市检察院的同志”给他俩带了点东西。
程灼以为对方也是来慰问伤号，还带了礼物，立刻站起来说：“凌检不用破费����”
可没等他说完，凌宸又掏出一摞半手掌高的卷宗：“这里。梁述故意杀人未遂，基本上已经交代完毕了。谭瑞康这二十几年贪污、受贿的部分还在核，几笔往来款项已经对上了，还顺藤摸瓜，摸出几个和他共谋的市领导。”
程灼：“……”
凌宸无视了程灼的尴尬，继续道：“梁述的案子也在往下走，故意杀人未遂，还有涉及贪污受贿的部分，都要逐项审查。他配合归配合，该查清的还是得查清。”
“涉及厉辛的麻烦一点，主要是他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背叛组织。化工厂案那名证人的证词很关键，我们至少可以确认，他在一九八七年就已经在替对方做事了。”
程灼听到这里，才点了点头，他试探性地开口：“凌检，之前我们在电话里说的……”
傅廷霄侧过头看着程灼，阳光洒在程灼的衬衣上，让他看起来很暖。
“哦，”凌宸抿了抿嘴唇，这才说，“你之前提的那个负责司法救助，我帮你问了，申请已经递交，还缺几份证明材料，我会找同事帮他过一遍。”
程灼这才低下头，笑着说了句谢谢。
凌宸走的时候，是傅廷霄主动提出来要送，理由是程灼小腿的伤还没好，伤筋动骨一百天。他丝毫不顾程灼的眼神抗议，把轻了一半的公文包递给凌宸，一手帮他打开了门。
楼道里变得热闹起来、医生、护士、病人和家属穿行其中，凌宸仍像往常那样走得飞快。
“八七年的案子也是你负责？”傅廷霄问。
“我会继续跟进。隔了这么多年，追诉期限的问题还得专门获得审批。不过，当年的证人愿意出来作证，现在又找到了新的材料，总算可以把事情都查清楚。”
傅廷霄点了点头，只轻声说了句“谢谢。”
“谢什么。”凌宸摇了摇头。
两个人走到电梯门口，他转过身来，对傅廷霄说：“你一直要找的东西，看来是找到了？”
一九八七年化工厂意外泄露致死案的真相即将水落石出，笼罩在岳征鸿名字上的疑云也终于将要散去。傅廷霄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程灼正好探出了个脑袋，他倒是听话，没迈出病房半步，朝这个方向挥了挥手。
傅廷霄笑了笑，说：“找到了。”
第160章 尾声
案子在一个月后侦查终结，准备移送起诉。经查，厉辛长期为谭瑞康经营地下渠道，以滨江市的红日港口为主要据点走私违禁物品，并多次组织运送人员偷越国境，涉嫌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先后策划、教唆多起命案，并在抓捕中持枪拒捕、意图杀害执法干警。但因其本人已经死亡，依法不再追究刑事责任，其名下违法所得另行没收，五十七名同案犯被移送起诉。
导致厉辛死亡的开枪事件的审查也有了正式结论，程灼当天的行动被认定合法合规，同月，省厅邱琳主持发文，为程灼记个人一等功，专案组记集体二等功。主导专案组调查的杜浩升任省厅刑侦副总队长，而邱琳本人在案件调查的过程中顶住了多方压力，支持专案组一查到底，因此经过公安部的考察，邱琳也获得了特殊表彰。
表彰会的那天，程灼的腿伤还没好利索，只能拄着拐杖上台，右腿的固定靴都没拆，看起来没有以往灵活。但他神情确实轻快的，他接过证书时，台下的掌声很响。程灼下意识地往人群里找，直到看见傅廷霄穿着制服、夹着警帽站在最后一排，才轻轻松了口气。
就在同一个月，傅廷霄父亲的案子再审改判，法院确认当年岳征鸿的罪名系谭瑞康与厉辛联手构陷，最终宣告岳征鸿无罪。傅廷霄原以为自己可以重新政审了，然而这时候他才知道，自己的那份辞职申请因为审查未结，始终没有批下来，而那枚他亲手交出去的警徽，也被侯局锁在办公室的抽屉里，对此，侯局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表示“我是忘了交了，可不是在等你回来”。
同月，经过市局党委研究决定，恢复傅廷霄刑侦一队副队长的职务。
重新回到自己的工位，傅廷霄坐在这个仿佛从没离开过的位置上，有点发懵。他出院以后又休息了一个多月，整个人的身心得到充分放松，加上一直以来压在心头的重事得以解决，整个人看起来也变得外向了一些。有同事过来打招呼，他都一一回复，还能聊上几句。
程灼刚好活动自己正在复健中的腿，所以在工作区四处溜达，时不时去逗逗回归整理资料工作的傅廷霄，张浩然说了一句“看着好像老大爷”之后就被发配到经侦科去搬材料了，盛夏的下午，阳光落进开着冷气的室内，没什么大案要案，整个市局像是在度过一个久违的暑假似的。
没一会儿，程灼又从自己的办公室冒了个头出来，快步走到傅廷霄的工位旁边，又敲了敲他的隔板，示意有话要说。
“嗯，知道了。”傅廷霄这才把电话放下。对面是周文，赶着打来电话祝贺，周志业当然也高兴坏了，但他毕竟是省厅领导，不能大张旗鼓开个宴席请他们，于是周文打电话来，说要请傅廷霄和程灼吃顿大餐庆祝。
挂了电话，傅廷霄用询问的眼神看向程灼。
重案刚刚收尾不久，市局难得清闲几天，两人还有几天的假没用，计划是下午一起请了，帮傅廷霄收拾东西。
就这时候，吴瀛从楼下走上来，手里拿着信封：“你们知道这是谁寄的吗？一封挂号信，给市局的。”
“什么信？”唐以柠出来接水，正好听到句话，好奇地凑过去。
吴瀛看着信封上的字，自言自语：“怎么好像我儿子写字似的。”
人们纷纷围上来，连程灼和傅廷霄也忍不住凑热闹了。就见吴瀛用剪刀拆开信，看了两眼，眼睛慢慢地睁大，手甚至在轻微地颤抖，然而那纸上的内容其他人离着远，实在是无法辨别。
随后吴瀛道：“是阿塔。”
“什么什么？”张浩然刚好回来，听到这一句，立刻钻进来，“她说什么了？”
吴瀛眼眶泛红：“她说回家后一切都很好，而且也已经在上学了。”
“太好了！”干警们忍不住惊叹。
程灼和傅廷霄对视一眼，露出笑。
吴瀛举起信，递给程灼：“她还特地提到了你们，说感谢你们，她现在在学习中文，让你们看看她的字。”
程灼看了一眼，虽然字迹有些稚嫩，但看得出已经经过反复练习了。
“写得不错，”傅廷霄客观评价，“甚至还会写撇和捺。”
信上写了阿塔回到家乡之后的新生活，父母带着她去了更大的城市，那里有条件不错的学校，她不仅可以学中文和英语，未来或许还能出国读书。看着看着，程灼也觉得自己眼眶发热，他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就听张浩然在旁边说：“师父，你不会是要哭了吧？”说着还把头凑上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