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程灼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很热，他不得不往后退了退，拉开和对方的距离，这还是在案发现场，旁边也有其他巡警在。他看了看对方干净整洁的白衬衫，又看了看自己蹭破一片的袖口，突然开口说：“你……跟我换一下衣服？”
傅廷霄愣住了，可程灼已经开始解自己的衣服，车里空间不大，他只能小心避开右臂的伤，把自己那件已经脏得不像样的衬衫脱下来。咫尺之间，傅廷霄也开始动作，把衬衫一扣一扣松开，露出里面贴身的白色T恤来，又迅速递给他。
程灼却没立刻接，反而翻转手掌，找到傅廷霄的手指用力握住。他低头凑近傅廷霄沉静的侧脸，压低声音说：“我先走了，家里见。”
傅廷霄没有松开程灼的手，也低头，在他指尖处轻轻碰了一下：“嗯，注意安全。”
处理完现场的事情，天已经黑了，唐以柠连加几天班，困得直打哈欠，还是姜晔主动开车把她送走的。
等程灼和张浩然亲自把梁述押回省厅的时候，已经到了晚上七点多，可办公楼层灯火通明，梁述被策反、和黑恶势力暗中勾结的信息一出，省厅领导来了一半。
程灼和杜浩两个人抱臂站着，居高临下看着瘫坐在椅子上的梁述。
“谁让你去杀任承宗的？厉辛吗？”杜浩开门见山地问。
可梁述低着头，没有回答。
杜浩抬眼，看了一眼墙上时钟，马上就要指向八点，而他还一口饭都没吃，心中也鬼火直冒。他压低声音，保持情绪平稳，问道：“梁述，你也是警察，不需要我给你解释现在是什么情况。你持枪，冒充办案人员进入证人住所，杀害证人未遂。枪从哪来的，谁让你去的，你自己说，还是我们查？我们已经安排人去你的工位收集证据，你过去经手的每一个案子、每一个决定都会重见天日，你也拖不了太久时间。”
程灼抱着手臂，靠住审讯室的墙壁，突然说：“梁述，你和厉辛是什么时候接触上的？”他右边袖口卷到了手肘，露出包扎过的小臂，腰间枪套还没来得及摘，无一不宣告着刚刚经历过一场鏖战。在那一场争斗中，梁述是彻底落败了，如今在审判室，情形也不会对梁述有利。
梁述咬紧嘴唇，还是没有回答。
程灼继续道：“你应该也知道，厉辛曾经是我师父，他很清楚每一个人都缺什么，那时候我需要肯定和信任，他就不断肯定我、引导我、无条件信任我，你呢？你缺什么？钱吗？”
梁述攥紧了拳头，突然开口，说：“最开始……不是这样的。”
他平日里秀气的五官都有些狰狞，脸上的憔悴也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愤怒的神情：“你们这些在一线办案的人根本不会懂。你们出去抓人、破案，案子破了有人知道，立了功有人表彰，哪怕挨处分、停职，至少所有人都知道你是谁、知道你做过什么。我在省厅这些年，每天经手那么多材料，你们执行专案任务之前的这些杂事，查文件调档案跑进度，哪一样不需要我们做？可是事情做好了那是应该的，出了一个错，所有人都会来追责。”
杜浩见有起色，立刻追问：“所以呢？你对省厅的工作不满？厉辛许诺你了什么？”
程灼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两步，挨着杜浩坐下。梁述在省厅多年，就这一番话推断，他一定也是积怨已久，他开口，直接问道：“最开始看到你的不是厉辛，是谭厅长，对吗？”
梁述点了点头：“我在省厅那么多年，谁都觉得文员就是整理材料、录录系统。”梁述低声说，“谭厅不一样。他有时候会问我的意见。”
随后，梁述讲了他最近几年的经历，他进入省厅以后一直做内勤文职，最开始替谭瑞康做的事情甚至算不上复杂。谁来过省厅，哪个案子最近有动静，哪份材料递到了谁手里，谭瑞康偶尔问起，他就回答。
第一次真正越过界线，是几年前省厅收到过一份涉及港口黑恶势力的举报材料，谭瑞康没有直接出面，只让梁述提前查了查材料流转到了哪个部门、由谁经手，又让他给下面递了几句话。最后事情没有正式立案，双方平息了纠纷，梁述也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坐在办公室里每天接触的那些看似不起眼的信息，在某些人手里其实很有价值。
类似的事情后来又发生过几次，他替谭瑞康留意内部调查、传递消息，偶尔也充当中间人。
等到了“海域肃黑”专项行动开展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替谭瑞康处理案卷里的信息了。
“最开始，他让我改的确实都是些看起来有问题的笔录，”梁述说，“比如说犯罪时间对不上，同一个人的说法前后矛盾等等。谭厅说，这么大的专项行动，下面忙起来难免有疏漏，材料送上去之前，总得有人把关，不能因为这些案头的小问题，让刑警同志们白忙一场。”
程灼警觉了起来，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就不只是改一改了。”
有次，港区发生了一场有几十人参与的持械斗殴，其中一个人的名字出现在好几份笔录里，现场辨认的照片也已经录入进了卷宗。谭瑞康却告诉他，这个人一直在向警方提供线索，现场情况混乱，可能是有人认错了，也有人想趁机咬伤一口，不能把这些“未经核实”的东西混进去，影响整个案子的证据链。梁述按照他的意思，把这个人的名字从辨认材料中抽走了。
“你知道被放走的是什么人吗？”杜浩问。
梁述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后来知道了。”
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几次后，梁述也总结出了大概的规律：谭瑞康心里始终有一份名单，所谓的“海域肃黑”，查到最后，被清算的多半是杜锋过去的残余党羽。两个月前钱启庸被捕后，梁述自然是第一时间看到了他的讯问笔录，也立即把消息通知了谭瑞康，随后按照谭瑞康的指示，删掉了其中几处可能牵连到他们的内容。专案组成立以后，他也一直充当谭瑞康留在内部的眼线，每隔几天便把调查方向、已经掌握的证据和人员动向汇报过去。
“所以我们查到哪里，他一直都知道。”杜浩冷冷地说道。
谭瑞康死后，这层联系本来应该就此中断。厉辛却从谭瑞康留下的资料和通讯记录里迅速找到了梁述。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厉辛甚至没有威胁梁述，这是简简单单问他了一句，你为谭瑞康做了这么多年事，你得到了什么？
“他说，很多时候有能力没有用，因为别人根本看不见。”梁述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功劳也没有用，案子破了，名字不会写我的，表彰不会有我，做得再多，我还是坐在原来的办公室里。他说谭厅嘴上说信任我、看重我，可这么多年过去，其实什么都没有给过我。”
梁述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知道接下来的话在程灼和杜浩听来只会更加可笑，却还是说道：“他说，钱不一样。至少钱是真的。别人看不看得起你，记不记得你做过什么，都可以是假的，但是钱到了自己手里，就能真正拿去做点什么。他给了我很多钱。但是，他也有一个条件。”梁述说，“我得证明我真的跟他是一伙的。”
杜浩脸色一沉：“所以他让你去解决任承宗。”
梁述点了点头。
程灼却立刻意识到了另一件事：“等等。你刚才说他已经开始给你钱了，也就是说今天以前，你就已经替厉辛做过事。除了给他汇报专案组的进展，你还替他做过什么？”
梁述迟疑片刻，说：“在谭厅死了以后，我还是收到了他的信息，之前他只用那一部手机来联系我，所以我猜是有组织内部的人发现了我俩的通讯记录，继续来联系我帮忙。后来厉队约我见面，我才知道那个人就是他。我帮他办了一件事，跟钱启庸那个案子有关。”
“除了篡改笔录？”
“嗯，海关扣下来的那批酒，是我帮他处理的。”梁述说。
“哦？”程灼知道姜晔之前去海关找的时候，价值不菲的罗曼尼��康帝已经悉数消失，在这个紧急关头转移高昂的在非法走私品，一定是厉辛对此另有谋划。
“什么时候？”
“几天前夜里，我接到信息，让我帮忙转移几个木箱子。”
“转移到哪里？”
“市局对面的机床厂。”
第152章 争持
警察被捕，这在公安系统中不是小事，针对梁述的审讯持续了一夜。他在被捕当天就立刻被停职执行公务，警官证和配枪一并被收缴。
同时，因为他同时涉险职务犯罪和杀人未遂，案子由省纪委监委牵头，公安厅配合，为了避免被干扰，指定了外市公安机关侦办。梁述会先被采取留置措施，关起来接受调查，一时半会儿不会结束。
或许梁述一开始想得很简单，他只是个在系统内郁郁不得志，想要干出一番大事业的人，但他却没想到自己的贪欲最终会吞噬当年那个站在警徽之下宣誓的年轻人。
清晨，在看完梁述的口供之后，程灼关上电脑，看向斜前方的那个背影。
梁述被抓，厉辛定是知道的，但他并没表现出紧张和不安，反而是照常来上班了，甚至态度平静地和同事们打了招呼，随后就坐在给自己新安排的位置上开始工作。
一直到中午，吃过饭后，程灼走到办公区域，叫厉辛道：“师父，我们出去走走？”
“去哪儿，天台？”厉辛问，态度很和善，“正好我还剩两根烟。”
那是他们之前经常去抽烟的地方，只不过程灼今天并不打算叙旧，他提议：“吃完了想消消食，不如就去对面二机床吧，之前我们不就经常过去散步。”
厉辛听到这个地名，忽然抬眼看向程灼。他们两人一人站在队长办公室门前，另一人刚从支队办公室出来，中间隔着大半个办公区，但这一瞬间，周围干警的移动和声音似乎都静止而沉默了。过了几秒钟，厉辛才点了点头，神色依旧是和煦的：“好。”
进入夏天，阳光照在身上已经变得滚烫了，厉辛戴了个鸭舌帽，穿着常服，这让他看起来竟然变得年轻了不少，似乎是个只有三十多岁的人。
程灼看他一眼，笑道：“师父你这是返老还童了。”
“这么热的天，就不穿制服了，”厉辛说。他伸手拍了拍程灼的手臂，“你还穿这么厚？”
“懒得换了，”程灼轻快地说，他以前就是这样，天热了，厚外套洗了还能穿，懒得换薄的，“穿不住了再说吧，现在还行。”
师徒二人随便聊着，一起走进了市局对面的二机床。
这个厂子基本已经废弃了，但因为还算是国有的工厂，所以目前还有一些工人住在原本的家属区，门口也依然有人在看门。门卫知道他们是市局的警察，拉下窗户对着他们打了个招呼。
程灼给厉辛讲着上次在这边找到一个走失小女孩的事情，厉辛神情专注地听，时不时问一两句，最后说：“你那位同事还挺谨慎的，知道问走失的原因。”
“他很聪明，经常能注意到我们忽视的地方，”程灼说，“可惜。”
厉辛也点了点头：“可惜了。”
两人走了一会儿，聊的都是寻常话题，气氛和谐，和往常没什么区别。一直到西边主干道的尽头，再往北走就是废弃的仓库，一般不会有人去那边，但程灼却走了过去。
厉辛一怔，随即说：“那边是工厂的禁区，还是不要去吧。”
程灼回头看着厉辛，忽然笑了一下，话里有话地说：“被禁止的事情那么多，真不能做的又有多少？”
厉辛收敛了几分脸上的善意，目光深沉地看着程灼，他的表情变得复杂，最终跟了上去。
他们进入禁区，前方是一个生锈的厚重铁门，程灼抬手，门发出沉重的“嘎吱”声。随后门被打开，与想象中不同的是，厂房里并没有杂乱无章的废弃物，也没有破损的庞大机器，在略显空旷的水泥地正中，整整齐齐码放着一些木箱。
“这是昨天梁述供出的地方，”程灼说，“他说这里有一些罗曼尼��康帝。”
厉辛沉默片刻：“梁述……他怎么了？”
“他受人指使，要去杀死1987年化工厂案重要证人任承宗，但是被我发现，现在已经被抓回省厅了。”程灼语气平静地回答道，“他还说自己曾经帮忙运输了这些走私酒。”说完他回身，看向厉辛。厂房入口处的屋顶有些破损了，光斑驳地落下来，照在厉辛身上，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看不清其中的情绪。
说完，程灼回头看向厉辛，似乎真的在向他讨教那样问：“师父，你说，这个案子接下去，我应该怎么查？”
厉辛起先没有说话，程灼也并不催促，他耐心地等待着。
“应该对梁述进行审讯，”在沉默了很久之后，厉辛开口，语气依然听不出异常，“问出是谁指使他，还有为什么要杀死证人。以及查清证人的身份，他的相关案件。还有这些酒����”厉辛表情平淡，像是警校的老师教授徒弟那样，“从何而来，运往哪去，突破梁述，才能突破案件。”
程灼点了点头：“这就是我今天约你来这里的原因。”
他抱着手臂，这是一种防御的姿态：“梁述已经突破了，剩下的，就是另外一个相关人的突破。师父����厉辛，我想问问你，跟这个案件的关系，你在其中的角色，还有，”他顿了顿，继续问，“你从何而来，有打算去什么地方？”
厉辛起初仍是沉默，过了片刻，他忽然自嘲一笑。
“看来你都知道了，”厉辛看着程灼在日光下显得有些厚重的外套，用喟叹一样的语气说，而后他的目光猛地集中在了程灼的身上，笃定地说，“你穿了防弹衣。”
程灼自然回答道：“面对罪犯，应该随时保持警惕，这是你教我的。”
厉辛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教出来的优秀的徒弟、干警、大队长，片刻之后，他叹了一口气，像是很无奈的模样：“想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有问题的？”
“现在是我问你，”程灼没有回答他，“你想知道的，我也会回答你，但在这之前����”
他向前一步，死死盯着厉辛，眼神里有捕猎者一样凶狠的光：“我需要和你确认很多事情。”
两人走到那些木箱旁边，厉辛伸出手，抚摸着最上面的一个箱子，似乎是在揣摩里面的货品：“好，你想问什么？”
“你和谭瑞康到底是什么关系？”程灼说，“骗了我们那么久，现在可以说实话了吧？”他举起手，“我想和你仔细谈谈，我没带任何录音设备。”
厉辛仍然是以沉默应对，似乎在考虑在当下这个场景，究竟是全盘托出比较好，还是继续说假话兜圈子比较好。程灼看着对方，感觉遮盖在厉辛身上的那层雾气愈发浓重，他从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从还在实习的时候就是，只是那时候他们的目标、准则与底线是一样的，所以很多个人问题不必在乎。然而时至今日，程灼几乎已经完全看不清厉辛的底色了。
����过往那个悉心指导自己的师父是真实的吗？
程灼有一瞬间走神，他甚至无法确定自己记忆中的厉辛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片刻后，厉辛说：“我和谭瑞康认识在我年轻的时候。”
随着厉辛的讲述，程灼发现他和谭瑞康的渊源比自己想象中要早太多。
厉辛高中毕业之后因为家庭原因没上大学，成日在街头混日子，偶尔接一些零碎的活来干，没什么正经的工作，和家里的矛盾也不小。再一次抓捕行动中，他认识了彼时在分局做干警的谭瑞康，对方恰好负责关押和教育厉辛，一来二去，他们就变得熟悉起来了。
“我们那时候当警察没这么多规矩，不用上警校，谭瑞康觉得我机灵，能用，就问我想不想有个正经事，我说做梦都想，后来他就把我招进派出所打杂，那时候他没什么坏心思，我也没有，家里很高兴，觉得我终于抱起了铁饭碗……”厉辛笑了一声，似乎有些自嘲的意味在其中，“后来，谭瑞康晋升，我就开始帮他做一些事情。”
程灼问：“比如？”
“比如抓赌的时候，扣押关键设备，让赌场老板给更多的罚金，多余的部分，就上交给谭瑞康，”厉辛语气淡淡地说，“那时候我还不觉得这是违反纪律，等意识到的时候，我就已经和他成了一条船上的人。”
厉辛看了程灼一眼，似笑非笑地说：“还有很多很多事情，你能想到的，在警察系统内可以敛财的，我都替谭瑞康办过。在成为市局的警长之前，谭瑞康就已经积累了很多人无法想象的财富，七十年代，我永远也无法想象那么多的钱。”
“所以1987年的案子，也是你在替谭瑞康办事？”程灼说，“如果不是你，根本不会死那么多的人。”
“谭瑞康起初想要买通岳征鸿，想让他们一起在政策的红利下大捞一笔，可岳征鸿是个正派的人，他或许有点固执和迂腐……但他的确是个好人，所以拒绝了。”厉辛回忆着记忆中岳征鸿的样子，“再然后，谭瑞康找到了傅良平，那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一点蝇头小利，他就变成了谭瑞康的合伙人。”
程灼咬牙切齿：“那你呢？”
“我没得选，”厉辛再次这么说，“更何况……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