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他发现，这个车间的降温系统在18点10分的时候已经失效，18点15分毒气就已经溢出，在此期间，全厂联动的防灾外置警报器未曾被触发，这个车间是全封闭的水泥结构，在这40分钟的时间内，高浓度的毒气灌满了整个车间，这让十几位工人错失了逃生的机会。
程灼指着这个时间问厉辛：“当时你是怎么出的现场？”
厉辛说：“事故所在车间的工人报了警，我正好在港口附近巡逻。”
“他们是什么时候报警的？”
厉辛看他一眼，思索片刻后，回答道：“时间太久了，我不记得了。”
程灼点点头，这个说法目前也没什么问题。
随后他仔细看了看手中报警时间线，18点56分的时候，到达现场的警员联系了消防和武警部队。然而前面的事故报告说明，却说18点15分毒气已经溢出。中间有大量的空白时间。
厉辛如果正在附近巡逻，那么他是什么时候抵达现场的？这几十分钟的时间，除了抵达现场外，他做了些什么？如果厉辛立刻就到了现场，那么报警时间就有问题，工人因为什么延误报警？
“车间部分的证据相当重要，”邱琳同样指出了这个问题，“目前我们不知道准确的报警时间，也不清楚这之中是否有延误，所以我们需要找到当年的证人，通过口供彻底查清当年发生的事情。”
所有人的视线跟随着她，落在了死伤名单和车间平面图上。
大家都意识到，想要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是需要回到事故发生地����102车间。
“车间主任……”程灼出声，“当年签字的也有车间主任，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大家看着任承宗这个名字，又看向厉辛，后者摇了摇头：“不知道，他住院很久，而且我记得受到的刺激比较大，后来对他问话过两次，状态实在太差了，也就没再找过。”
冯立忠闻言皱紧了眉头：“现在能查到任承宗的去向吗？”
杜浩翻了翻之前和案件相关的文件，面露难色：“查过，在事故发生的半年后，海林集团做了破产清算，任承宗也在那时候办了内退。后来有几次想做这个案件的后续追踪，但发现任承宗似乎由于精神问题，在不断地搬家，先是市区内，然后到郊区，再然后似乎就搬出了滨江市，省厅查过他的房产，大概十年前，最后一处老宅子也被卖掉了，任承宗彻底注销了本市的常住户籍，连社保卡和农商银行的账户也没了。”
“想找到这个人不容易，”冯立忠有些头疼，“我们还是要先试着找找。”
办公室内一时没人说话，大家都在思索，这个消失了十多年的人会留下什么蛛丝马迹。
厉辛此时开口道：“如果他暂时找不到，我们也可以继续从谭瑞康这个案子下手，弄清他当初做了什么，先把他的案子结了。”
冯立忠思索片刻，点点头：“先这么办吧。”
程灼抱着手臂，脸色沉沉地盯着报警时机，心头生出一种萦绕不去的诡异感觉。
结谭瑞康的案子看起来没什么问题，毕竟车间主任找不到，把能做的先做了，如果这个提议是邱琳或者是冯支的，那当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提出建议的人是厉辛。很明显，对方不想让调查方向回到证人身上，为什么？
程灼看着报案记录，上面记载着厉辛是接警人，在接到总台的消息后就去了现场。之后也因为他对现场非常了解，多次接受调查组的询问，包括到后面他还去过林城监狱见岳征鸿，对这个案子的态度看不出什么回避，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接警之后就出现场的干警。
但程灼却觉得，厉辛和1987年的案子，似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如果想要回来做一个“正常”的警察，那么就要保证提供的所有证据都和自己没有关系，必要的时候，厉辛也一定会引导其他干警去调查他认为安全的方向，以保证自身是不会被卷进1987年案子里的。
……证人。
在关上办公室门之前，程灼看向厉辛的背影。
第144章 功罪
周五，厉辛请假提前下班两小时，和冯立忠说忙了这么多天，想调休。
冯立忠听后拍了拍他的肩膀，非常理解：“还是老了，你瞧瞧你带的程灼他们几个，忙起来没日没夜的，铁打的一样，我们跟他们没法比了，稍微熬个通宵，几天缓不过来。”
厉辛笑了一声，指着旁边的水壶说：“这里面我泡了半颗西洋参。”
“快回家好好休息吧，”冯立忠赶紧说，“卧底这么长时间没什么事，回来加班到时侯再病了。”
和其他干警们和气地道别，离开市局，厉辛先是朝着自己家方向开，但却并不进小区，而是在附近道路穿梭。大约15分钟后，他看了一眼时间，感觉自己这个圈子兜得也差不多了，一打方向盘，上了通往另一个城市的沿海主路。
一路上，车速始终被他压在五十迈上下，而且每隔3-5分钟，厉辛就会看一眼后视镜和左右的反光镜，仔细查看自己身后有没有可疑的车。
大约四十分钟后，过了滨江二桥的引桥下匝道，厉辛下主路，路牌上写着前方3公里是广林市。
夜色愈发浓重，路旁的杨树林在车窗外飞速倒退，车子穿过一片采石场，地盘时不时响起碎石击打钢板的清脆撞击声。厉辛意识到自己安全了，不再频频回头，拧开车上的收音机，傍晚的节目响起。
10分钟后，他抵达广林市，而后继续开车往东，又过了20分钟，前方地平线上终于隐隐显露出了一片昏暗的住宅轮廓����鞍河县到了。
这里温度比滨江市还要低一些，傍晚甚至有些凉意。鞍河县曾经是广林市的老工业重镇，当时人才和工厂都不少，但现在老龄化再加上年轻人都去了附近更大的城市做新兴产业的工作，导致这里变得格外冷清。
厉辛开车拐下主干道，进入了一条充满了生活气息，同样也显得杂乱而肮脏的道路。这条道路的尽头，就是厉辛今天的目的地����
一栋回字形的居住楼群。
这栋楼建于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最初是工厂的建筑楼，由四面六层高的建筑围合而成，形成了一个回字形的结构。厉辛把车停在几百米之外，熄了车灯，又靠着车抽了一支烟，大约又过了20分钟，他才扔了烟头，慢慢地朝这栋楼走过去。
天井终年照不到阳光，走入楼群后，地面有着碎石和青苔，还有些下水污渍。四周的楼梯墙外很多私搭乱建的木架、石棉瓦棚，让原本规整的外立面变得凹凸不平。粗细不一的黑色电线、网线和电视天线也是拉得乱七八糟，在天井上纵横交错，甚至还挂着衣服和被单。
厉辛扫了一眼，倒没露出什么嫌弃的表情，表情淡淡地上了楼。
走廊并不是很宽敞，但内侧栏杆上晾着衣服，放着鞋柜和拖把，让通道仅能容一个人通过。楼道里弥漫着混杂的味道，排烟管道倒灌的劣质烟煤味、潮湿墙皮的霉味，以及隔间里渗出来的中药残渣的味道。每一层的拐角处还堆着煤气罐、泡菜坛和蜂窝煤块，每隔两三米就会有住户门，门上大多都钉着防风的厚帆布帘，门缝和气窗也都用塑料布封死了。
现在是下班的时间，整栋楼响着嘈杂的环境音，放学的孩子不想写作业，正在被骂；夫妻二人因为缺钱的对话；炒菜时铲子在锅里的翻动；慢慢升腾，与整栋楼融为一头名叫痛苦的、在夜间蛰伏的巨大怪兽。
厉辛走到5层，在512之前停下，随后敲了敲门。
起先没人给反应，他并不着急，又抬手敲了敲，大约过了一分钟，门内响起了脱鞋的声，再然后，金属插销的声音响起，门开了，内里漆黑，露出一张充满褶皱的脸。
那人表情十分谨慎，在黑暗处盯着厉辛看了几秒，起先是没认出来，随后眼睛慢慢地睁大，瞳孔紧缩，似是震惊，又像是不可置信，混杂着恐惧和激动，成为了一种非常复杂和扭曲的表情，他拉了门一下，忘了还拴着防盗链，门哗啦作响，他哆嗦着双手解开链条，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
“厉、厉警官？！”男人的声音像个破了的风箱一样粗粝难听，他一把拽开门，破旧的木门不堪重负地发出嘎吱地声响，“真的是你？！厉警官，你、你还活着？”
厉辛看着对方，对他说：“任工，好久不见。”
男人把厉辛请了进来，他佝偻着背，戴着一副有些旧的眼镜，四处找一个干净的水杯。室内整体也是昏暗的，这对于眼睛来说更不好，男人眯着眼睛，找了半天无果，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显得不知所措。
“没关系，”厉辛说，“我只是来看看你，很快就走。”
“看我……”任承宗试图笑了笑，可表情比哭还难看，他指着餐桌旁的椅子，“厉警官你坐。”
这个房子就是个加起来不到30平米的狭窄一室一厅，墙纸斑驳污浊，墙面发黄，虽然打扫得还算是干净，但不管是陈旧的设施，还是几乎不存在的电器，都昭示着这件房子住户穷困的生活。
厉辛坐下，任承宗也跟着坐下了，他把眼镜抬起来抹了抹脸，犹豫再三，还是道：“厉警官，你不是……我之前在报纸上看到了你牺牲的消息，还以为……这是怎么回事？”
厉辛对他点点头：“没错，之前的确是‘牺牲’了，但只不过那是为了任务才这么说的，我后来在滨江市的黑社会做卧底，呆了两年，现在回来了。”他看向对方饱经风霜，已经显露出年迈的脸，其实他们的年纪差不多大，还远不会有这样枯木一样的容貌，厉辛叹了口气，“忙了好几天，才有空来看看你。”
“你还记得我……”任承宗依然是那副看不出哭笑的表情，他似乎对于很多事情似乎已经麻木了，脸上很不习惯显露出大地情绪，“厉警官，你是个好人，我们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了？还是、还是87年吧？这一转眼，23年已经过去了……”
厉辛看着他，慢慢地叹了一口气：“不是23年。”
“什、什么？”任承宗显得有些意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迷茫，“可是厉警官，我们之后真的没见过。”
厉辛说：“你女儿怎么样了？读完书了吗？”
“之前就出国了，现在还在外面，申请到了奖学金����”任承宗下意识说到一半，极度意外地看向厉辛，“厉警官，你怎么会知道我女儿的事情？你、你难道你一直都在关注我们家？”
他话没说完，忽然收声了。
任承宗感觉自己全身都在发抖����1987年那场事故之后，由于他没有按下警报器，导致他们车间和别的车间一共死亡13人，另有7人受伤，这场特大安全生产事故之后，任承宗的人生就被彻底改变了。
原本他是车间主任，虽然没有那么有钱，但是安稳，还有厂子分的房子，加上他们集团的老总人也好，眼见着要进入90年了，从经济发展到城市治安，每一天都是蒸蒸日上的。他生了女儿，和妻子感情好，老人身体也硬朗，任承宗觉得他是幸福的，不是大富大贵，但绝对已经非常满足。
但人算不如天算，任承宗到现在也会梦到事故发生的那一天，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事故？为什么会死那么多的人？自己为什么没能拉响警报？集团老总岳征鸿一直和他们说要安全生产，不要赶进度，也不用加班，他们也在安全生产月有各种各样的演习，总觉得准备得这么充分不会出事的，然而灾祸还是来了，没人能预料到，他以为安全、平稳、幸福的生活，就这么被直接截断。
从那天开始，就是他的余生。
小小的女儿原本以他为自豪，那个年代，谁不觉得在工厂好？谁不觉得车间主任大有前途？过往他们是被羡慕的一家，是孩子们之中的模范爸爸，但这场事故之后，他失去了工作，家庭隐私也被暴露，甚至传到了女儿的幼儿园。他终日精神恹恹，女儿开始害怕他，妻子也远离了他，在事故三周年后，他们大吵一架，妻子提出了离婚。
离婚后，女儿自然是判给了妻子，妻子知道他拿不出什么抚养费用，也不想让任承宗见女儿，他就这样度过了两三年的冰点生活，任承宗无法继续在滨江市生活，他先是搬到了郊区，住了半年后，这里的一切还是太熟悉了，每次起床，他站在地势高的地方，向着市内看，总觉得能看到那片橘红色的云。
再然后，任承宗搬到了广林市，这里离滨江市有一定的距离，他的精神状态好了一些，但也依然是睡不着加上做噩梦，没有工作，经济的压力也压垮了他。因为无法维持房租，任承宗只好搬到了鞍河县，这个房子是他工厂朋友老房，那人一直单身，想多攒攒钱，然后换到大房子去，但因为事故受伤，他被父母接回自家老房子生活了，这里空着，朋友不忍任承宗一直这么颓废潦倒地生活，于是提议让他搬来。
后来他搬过来，一住就是将近二十年。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看他太惨，在事故发生的第五年，任承宗忽然收到了一笔匿名资助，名义是为了安置当年受灾群众，但他侧面打听过，除了自己之外，并没有其他人收到钱。
是谁？
任承宗不知道。
一开始他以为只是一两笔钱，是个意思，没想到就这样每月给钱，一直持续了将近二十年。他不知道这钱什么时候就没了，所以省吃俭用，不敢乱花，每一笔都记录下来，因为女儿总有用钱的时候。任承宗觉得他对不起自己的女儿，也对不起她心中那个英雄形象。
再后来，他获得了离开县城的机会，可是他还是没有离开这里。他觉得自己就像是某种穴居生物，习惯了昏暗的环境，无法再回到滨江去。
在收到资助第十五年的时候，给对方写了一封感谢信，任承宗想知道是谁救了他，救了他们一家。然而这封信石沉大海，没有回复。
一直到今天，在厉辛开口询问的瞬间，任承宗忽然意识到是谁在帮他。
就是这个警察，厉警官，当初发生泄露时第一个到达现场的人。
“是你吗……厉警官……”任承宗喘着粗气问，他的手在发抖，变成了全身都在发抖，“是你帮了我？是你一直在帮我吗？”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眼泪流下来，“为什么你要帮我？为什么你帮了我这么多年？！”
说完他竟然摇摇晃晃地起身，立刻就要跪下：“原来是你在帮我们一家人！”
厉辛看着他，目光中有不忍，他扶住任承宗，对他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不……厉警官，这怎么可能是你该做的？！”任承宗泪流满面，“这么多年、这么多年都是你在帮我……如果没有你的话，我肯定也要失去我女儿了……”他的眼睛浑浊一片，此刻被泪水冲刷着，竟然变得有几分清明。
厉辛看着那双眼睛，喉头上下动了动，半晌才说：“真的……真的没事。”
他扶着任承宗坐回到椅子上去，还给他拿了纸巾和水杯，任承宗擦着眼泪，不好意思地说：“厉警官，真是太不好意思了，让你看笑话了……我，我已经很久没说这么多的话了，我这边也不常有人来。”
厉辛依然是摇头：“没关系，我看你身体还算硬朗。”
“还行吧，”任承宗苦笑了一声，“除了眼睛越来越不好了，但是眼睛比起那些……”他哽咽了一下，“比起我那些个兄弟，还是好多了，起码我还活着，可他们因为我……都是因为我……”说着，他又要流下泪来。
厉辛看着他，随后说：“这些年，你日子这么清苦，难道是在赎罪？”
这个问题问完后，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任承宗，只有那一瞬间，他眼神中的悲悯被另外一种东西所取代。他也知道，这个答案，决定着今天这个夜晚的走向。
这个平房区人多嘴杂，夜晚还不得安宁，处理起来自然不方便，但是每个人都有软肋，而他的软肋太好猜了……
“我不该吗？”任承宗抹了一把脸，哽咽着说，“都是因为我他们才死的。”
厉辛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你……你也该放下了。”在任承宗看不见的地方，厉辛的手放在兜里，改造过的裤子内侧多了一层口袋，他干燥有力的食指慢慢摸过扳机，握着枪的手指一个一个松开。
“怎么放下……”任承宗摇头，靠在椅子上，语气绝望地说，“我闭上眼睛就是他们，夜里梦见他们围着我，向我走过来，已经很多次了，我觉得我是不是也该跟他们一起走？如果当初我死了，可能拿一笔抚恤金，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任承宗低头，习惯性地抚摸右手食指内侧长长的伤疤，那是一道纵向的伤痕，发现的时候已经完全结痂，脱落之后也留下了不可愈合的疤痕组织。他合上手掌，又把疤痕藏了起来，抬头看向厉辛。
厉辛没有说话。
任承宗又是搓了一把脸：“对不起厉警官，我们好久不见，一见面就说这个。”他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今天我做饭了，你还没吃晚饭吧？正好我们一起吃点喝点。”
厉辛说：“我开车了。”
任承宗“哦”了一声：“那就吃点，我这边有茶。”
厉辛想了想，回答：“那就打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