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海面离他不过几米远，雨点砸上去，他只要浮上去就可以呼吸；可一旦露头，厉辛就会知道他还活着。傅廷霄调整姿势，死死憋住一口气，任由身体一点点沉向更深的海底。����他一定要撑到厉辛离开，撑到他撑不住为止。
世界减退成黑白两色，过去的记忆压在身上。他最后一次见到程灼的时候他们仍在争吵，那天晚上他在梦里反复伸出手，却触碰不到身边人。程灼的声音忽然响起：
����“你没跟他共事过，你怎么会懂！”
腹部的疼痛仍在扩散，身体几乎是僵硬的，渐渐地，耳边熟悉的声音也被淹没，伤处的疼痛也变得遥远，他越陷越深，雨幕和海面都离他而去，黑暗的巨掌将他轻轻包裹后合拢。
他想到，市局刑侦大楼那一晚上，所有的灯光熄灭了，程灼却突然凑近，在一片黑暗中吻他。
水中有杂物漂浮，傅廷霄勉强翻身，伸出左手挡了一下，随后用力抱住。
再往前，他们被分开问询，独自在医院度过那个晚上，他在等待室，只能透过天窗看见对面灰色的墙，可穿过绵长的、孤单的夜晚，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却是程灼站在门口。
眼前渐渐模糊，他被水流拍着，身体不受控制地撞向码头的钢筋立柱。
咣当一声，世界都在震颤，如同港桥上他亲眼看到的那次碰撞����程灼窝在变形的驾驶位里，下一秒，他额头渗着血，怒气冲冲地朝自己走来。
����“8179，回局里说，咱俩没完。”
身体变得越来越沉，坠向无底的深渊，灵魂却向上走，越来越轻盈。而极端的寒冷越过了某个临界点，四肢渐渐失去知觉，他竟然觉得全身都暖洋洋的。
他又看见了程灼。
这次，则是更早，在夜色笼罩下，在炫目的烟花底下，程灼接过他扔过来的矿泉水。
����“新年快乐。”
远处的海面有一束光，是高大的男人穿着褪色的警服，那是派出所的警察，正陪他在医院等着，用自己的外套遮住了他的眼睛。他是谁来着？那是程灼的父亲，程文海……
“睡吧，睡一觉就都好了。”
可有一双手在自己的脖颈之间，不能呼吸，他用尽全身力气，抱着立柱，意识渐渐变弱，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
傅廷霄猛然醒来。
刺眼的白光骤然灌进视野，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重新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下意识想坐起来。身体本能地开始挣扎，手腕上有太多束缚，衣服似乎不是自己的，他这是在……
呼吸。
对，别忘记先呼吸。
他张开嘴，却只觉得喉咙干涩得发疼。眼皮有千斤重，眼睑肌肉仿佛不听使唤，他拼命用力只能撕开世界的一角。
“快！按住他！”
“输液别掉了！”
“通知医生，人醒了！”
随后便是纷乱的脚步声、器械滚轮声、医疗仪器冷冰冰的声音……
无数只手伸向他，傅廷霄的身体猛地一僵，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再次挣扎起来，下意识撑着床沿想要坐起来。
动作牵扯到右侧胸口，一阵尖锐的疼痛猝不及防地扎进肋间。他猛地停住，努力睁开眼睛低头看，这才看到腋下靠后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东西随着他的动作被扯了一下。
����“别动。”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来，由远而近。
“别动，我在。”
同样熟悉的身影靠在床边，投下一道阴影。傅廷霄努力转头，只能看得到他的侧脸。
略微有些凌乱的头发、低垂的眼睫、眼底的青黑、青色的胡茬，是自己临失去意识之前在面前出现过无数次的那张脸。
是程灼。傅廷霄这才稍微出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肩膀也渐渐放松下来。
程灼也在上下打量着傅廷霄，看到他病号服下面伸出一截透明的引流管，从右侧胸壁接出来，一路垂到床边的引流装置。刚才那一下动作似乎牵扯到了管子，程灼只低头看了一眼，立刻示意医生查看。一直站在旁边的医生立刻上前一步，确认没有移位，这才说道：“很好，先不要动。”
程灼收回了手，但他一直站在病床旁边。
“因为有防弹衣的保护，子弹没有穿透身体，但冲击导致两根肋骨骨折，其中一根划伤了胸壁的血管，导致胸腔内积血，加上失温，送来的时候已经出现休克。好在出血点已经处理了，目前体温和血压都已经恢复正常，之后尽量平躺休息，不要剧烈运动，好好恢复。”
医生的语气沉稳，像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一样，傅廷霄抬起眼睛望向医生，周遭一切仍像是隔着一层雾一样朦胧。
程灼也看着医生，后者意会，轻轻点点头，对身边的护士和另外一位年轻些的医生说：“嗯，我们先出去吧。”
随后，医生又嘱咐程灼道：“有事随时呼我。”
等医生走了，门被牢牢关上，程灼才又伸出手，这次顺着肩膀滑到他小臂的地方，牢牢握住。
“程灼，”傅廷霄刚刚开口，便是叫他的名字，可随后他立刻说：“厉辛，瓦松����”
止痛药作用下，他的思路难得没有往日那样清晰。那两个名字出口以后，话却没跟上来，明明有太多事情急着要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从何开始。傅廷霄闭了闭眼，眉心微微蹙起，努力梳理着思路。
可程灼立刻接上了他的话：“厉辛就是瓦松，我知道了。”“你是怎么……”
程灼轻声做了个“嘘”的手势，半蹲下来，离他离得非常近，低声说：“你先休息，就别说话了，我来说吧。”
傅廷霄点了点头。
程灼说：“那天早上，我回忆起我们争执的内容，我们因为光盘的证据产生分歧，我觉得真相还是应该在光盘里。我对比了前面黑社会出现和后面我俩被当成记者追杀的录像，发现走在正中心、作为老大进行交谈的那个人，其实是后来的打手之一，而唯一出现在第一段录像里、又没有参与追击的，就是厉辛。”
“我接到电话，市郊殡仪馆发现了一具尸体，死于枪击，一枪爆头，犯罪现场极为干净，子弹的口径在10毫米之上，和钱启庸被截杀现场、杨修齐逃跑的火车现场的子弹吻合，很可能是黑社会走私那批军火，而小孙的杀手也可能是同一个人，也就是胡杨。”
傅廷霄长叹一口气，他知道小孙已经被‘解决’了，可没想到是如此残忍的方式。
程灼继续说道：“胡杨前几次行动都是受命于某个人，这次也一定不例外。前两次行动，他的终极目的是保护走私链条。而现在杨修齐已经落网，并且供出了完整的走私利益网络，那么他上面一定换了个人����”
“小孙的死亡时间大概在当天晚上七点半到九点半，我查看了殡仪馆通话记录，果然，在凶杀案发生当晚，0519刚好给殡仪馆打过电话。这个时候我再想联系你，已经联系不上了，只看到了你发过来的坐标。我立刻去港口，那个地方……我当然也很熟悉。我在路上就叫了邱总队。我们之前调查过她与谭瑞康的往来，确认她没有参与谭瑞康的组织犯罪，她本就在跟进谭瑞康的调查，熟悉案件的背景，也有足够的权力调用一切资源。我们在码头找到了你，那时候你已经昏迷了。我们保护现场、记录证据，把你送到了医院。”
念及傅廷霄刚刚醒过来，他把整个过程说得很简略。可这两天以来对方的种种行为，发生分歧以后没有沟通的意思，聊到案情，尤其是厉辛相关则更加反常，一切都有了解答。原来傅廷霄是知道自己始终无法把厉辛当成敌对那方来看，于是他独自跟进线索、证实假设，推进着这个极为危险的案子！
发现证据以后，程灼几乎是立刻抓起车钥匙夺门而出，一路拉着警笛，抵达那个熟悉的地方。
港口残破的雨夜，登乘区空无一人，程灼跪在地面观察，只看到侧面有星星点点的血迹。这场景和两年前如出一辙，只不过路的尽头不是真相，而是探寻真相的代价。程灼顿感绝望，可邱琳往远处一指，程灼低头往漆黑的海面看去，就在登乘区附近，一块破旧的木板随着波浪起起伏伏，而一具熟悉的身体半趴在上面，双腿仍浸在冰冷的海水里，整个人一动不动。
程灼一头扎进了冰冷的海水里，他已经不记得是如何把失去意识的傅廷霄拖拽到码头的地面上的了，只记得手指触碰到的皮肤冰冷，程灼自己的手也在发抖，他不得不换了左手，反复几次才感受到微弱的脉搏。
傅廷霄的胳膊在流血，血液浓稠而黏腻得令人作呕，程灼跪在地上，血流到了自己的手上、衣服上、膝盖上，也染红了地板，染红了港口翻滚着的冰冷的水。
直到他的肩膀被什么人猛地一拽����
“这是犯罪现场，让我拍照固定，有朝一日肯定会用到。”
是邱琳。邱琳没有再穿挺拔显眼的制服，而是一身深色衣物，冷静地接管现场。码头湿滑，程灼一个踉跄差点滑倒，邱琳一手扶住他，另一只手迅速掏出相机，完成证据固定。
程灼这才想起来，邱琳能走到今天，也是基层一个一个案子办下来的。他深吸一口气，拿出急救包，用绷带缠住傅廷霄被子弹擦伤的肩膀，随后立刻拨通了电话联系救援。邱琳打开随身带的箱子，拿出一个证物袋����
犯罪的痕迹被大雨冲刷后可能所剩无几，但离了膛的子弹就无法退回去。她用镊子轻轻夹起那枚子弹，装入了密封的证物袋里。
程灼对傅廷霄说：
“是邱队联系的医生，我们先帮你消毒止血，又把你送到医院。我们封锁了一切消息，刚刚你看到的大夫是她丈夫，我们现在在市人民医院，这是特殊任务的一部分，你被安排在了严格保密的VIP病房，除了我们几个之外，没有人知道你是谁，也没有人会问。”
傅廷霄的胳膊动了动。胸口仍然感觉胀而紧绷，在止痛药物的作用下，疼痛被磨得钝而迟缓，但手指尖仍听使唤，他试着转动手腕。
他似乎明白了程灼的意思，自己已经不算是公职人员，这分明不是对自己的意外受伤保密，而是对自己遭遇意外后生还的结果保密！
傅廷霄这才开口，说：“抱歉，我没有告诉你。他用0519的手机号打电话给我，约我见面，说有当年化工厂案件我父亲的证据。他想要的，是那张光盘。我当然知道这其中可能有诈，但我必须亲眼看到，你懂吗……我找到了……”
程灼摇了摇头，声音听起来沙哑，带着浓厚的悔意：“我知道，我知道。是我不该坚持。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了……”
他想到临走前的那个电话，是他亲口说不提厉辛，他只想避免一场争吵，可没想到他堵住了自己的最后一条路，是他一次次的否认才换来傅廷霄的隐瞒。
他把手下移，握住了傅廷霄的手指，用力握了握。
傅廷霄继续道：“在原来的瓦松死了以后，黑帮应该是出现了权力真空，谭瑞康这时候安排自己信任的厉辛假死，改换身份后加入黑帮，成为……新的瓦松。”
他的声音很沙哑，嘴唇因为干涩而发白，程灼看了看旁边护士留下的东西，拿起棉签蘸了蘸水，轻轻润湿他的嘴唇。程灼问：“他到底想要做什么？难道是……”
不，怎么可能。当年是省里亲自宣布他的死亡，为他举办了追悼会，程灼甚至……
傅廷霄开口，声音恢复了一些，低声说道：“包括谭瑞康在内，所有知道当年实情的人都死了。谭瑞康因为杀死傅良平被定罪，而厉辛……应该是想要回来，以警察的身份。”
程灼的右手轻微地颤抖，他尝试几次，都无法控制，只好放下了棉签。
傅廷霄却仍然再说：“殡仪馆的冷库存放着瓦松的尸体，主管人员，也就是小孙，也知道这件事。厉辛意识到我去殡仪馆之后，他亲口告诉我，他把殡仪馆的负责人员杀了。现在，除了我以外，所有知道当年秘密的人都不在了，而他自然可以说����这一切都是谭瑞康威胁他做的。”
程灼低头，手指握紧了床边的栏杆，青筋暴起，几乎要把栏杆折断。
他不知道厉辛到底为什么要放弃市局拥有过的一切，包括和自己、和局里同事们的感情，转而加入黑暗的那一方。也许是巨大的利益，也许有曾经的悔恨和怨念，早在自己加入市局之前就盘根错节的复杂关系。
无论何种原因，如果厉辛怀恨在心，让两年前发生的事情在自己眼前重演一遍，如果这是他报复的方式，那么未免太过残忍。
那么他能想到的唯一的、最好的方式，就是……
“现在，我们也要隐瞒关于你受伤和恢复的一切消息。”程灼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已经和邱总队沟通过。市局那边，我们暂时说你在这次保密行动中牺牲了。谭瑞康死后，他有关的一切已经死无对证，现在厉辛不仅仅要对小孙的死负责，对你的谋杀负责，我们要借这个机会，把当年跟他相关的案子的证据都收集清楚。他愿意如此保存瓦松的尸体，应该与他关系不浅，甚至要追溯到厉辛加入市局、成为警察之前。这场局由他而起，也要和他一起结束。”
病房外响起了清脆的叩门声，只有两下，短促有力。程灼看了看窗外模糊的身形，站起来打开了房门。
邱琳推开房门，点了点头。
第138章 再审
从医院回来，程灼在家休息了半夜，但睡得并不好，半睡半醒间全都是傅廷霄的事情。他翻来覆去，好不容易睡着了，却梦到傅廷霄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他们出现隔阂，程灼想要追，一脚踏空，坠入水中����
天蒙蒙亮，程灼惊醒了，手机在响，他拿起来一看，是杜浩。
“怎么了，杜队，”程灼问，他起身打开水龙头，用水撩了一把脸，精神恢复了一些，“有急事？”
杜浩道：“程队，抱歉这么早来电话，打扰你休息了。现在有关杨修齐和谭瑞康的关系还不清楚，我已经提交了提审手续，大概今天就能审，你来负责？”
“没问题，”程灼应道，“我和张浩然吧。”
没有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杜浩起先一怔，随后反应过来沉默两秒：“傅队的事情……我很遗憾。”
想到凌晨的梦，程灼攥着手机，很低地回应一声，没再说什么：“我收拾一下，马上去看守所。”
到了市局，审批已经下来了，程灼在办公室里做了做准备，随后推门出去，刚打算喊张浩然一起来，就看他垂着头，虽然看不清表情，但耷拉着的头发丝，似乎每一根都在诉说痛苦和烦恼。
程灼看得出来张浩然盯着地那个笔记本是傅廷霄的，之前对方离开市局，要上交一切有关工作的东西，走之前把笔记本交给了张浩然，说让他仔细学习，等自己回来会验收成果。
然后张浩然每天都在细心研读，认真程度堪比大二大三专业课考试，就盼着副队有一天能回来，结果等着等着，却等到了傅廷霄的死讯。
张浩然不是没有过类似的经历，他们警校同届，隔壁宿舍的兄弟在边防呆了八年，有两个人过世了。但那很遥远，毕业之后也很少再见，死亡像是一种不切实际的传言。可是副队的过世却是发生在身边的……他无法相信，无法逃避，也无法接受。
程灼考虑过给张浩然放几天假，最后却没下文了，主要是他放了别人放不放？其他人的状态呢？每个人都因为傅廷霄的事情而痛苦，程灼认为这件事不宜被深究太久，如果被关注就有可能出什么差错，于是按下了关心，给徒弟买了些吃喝，让他注意身体。
杨修齐被关在省属看守所，程灼忙完市局的事情，给杜浩打去电话麻烦他协助，40分钟后，两人到达了目前关押杨修齐的地方，办完手续后，在审讯室见到了已经被关了将近一个月的大老板。
他穿着统一的黄色印字马甲，头发也被剃成了半寸，在看守所里，这个养尊处优的有钱人必须每天清晨六点听哨声起床，然后整理被褥，再按照自己的编号排队洗漱，最后开始晨课，也就是背诵看守所的行为规范。
这样的生活过了一个多月，杨修齐看起来也不再是“杨总”，只是犯人编号下的一个人。他这段时间只能保持坐姿，不可以随意交谈，更没有手机和互联网，对外界的一切事情一概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