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小孙皱着眉头，良久后才咬着牙点点头：“是，我也是前一阵才发现这件事的，它是老馆长接下的，我一开始不知情……但就在三天前，忽然有人打电话来，和我们说继续存放的事情。”
傅廷霄问：“打电话吗？”
“对，是电话说的，”小孙说，随后掏出手机，“手机号是这个。”
傅廷霄看过去，只见尾号是0519。
他甚至已经不意外看到这四个数字了，从一开始，这数字就像是幽灵一样缠绕着他们，一切事情都有它的参与，到底是谁？究竟是谁？这具尸体和他又是什么关系？
“然后呢？”傅廷霄问，“那个人来了吗？”
小孙摇摇头：“没有，但他给钱了，而且是现金，在早上开门之前，从外面扔进来的。”
不愿意与人正面见面，而且对这个地方很了解，知道是靠得住的老板。这些现有信息在傅廷霄心里兜了一圈，他说：“我要看尸体。”
小孙咽了口唾沫：“好，傅队，我现在就带你去。”
冷库一如既往地低温、背阴，外面明明是还算明亮的日光，但走到这里，就像是从人间走到地狱一样，一丝一毫带有生命力的气息都不再能感受到。
小孙双手用力拉开一个铁柜，露出里面的尸体。
躺在不锈钢舱体里的，是一具几乎把冷冻槽完全填满的庞大躯体。虽然在死后脱水，身高略有减少，但仍然有一米八以上。他的皮肤变成了类似于纸一样的灰白色，水分消失，毫无生气地贴在骨肉肌理上。
这个人双肩很宽，看得出生前肌肉也很厚实，然而此刻胸口和上腹部却赫然暴露着三个呈星芒状的孔洞，那是枪伤，而且伤口边缘带着火药的物理灼伤，呈现出一圈焦色，创口内部的血液已经凝固了，变成了发黑的凝固晶体，让人看着觉得很不舒服。
在他的手臂到腰间，有着一片巨大的暗红色文身，画的是某种苍劲有韧性的植物。这幅图案任何警察都不会觉得陌生，它太出名了，在平海省还没扫黑的那些年，拥有着这个文身的人代表着黑社会中绝对的统治力。
在这个极冷的停尸房里，极低的温度没能让文身褪色，反而在尸体上显得格外红而鲜明，像是人虽然已经死了，但他的尸体上却长出了蓬勃的植物。
这具尸体的身份是……瓦松，不会有警察认不出这个文身。
最大的谜底终于揭开了，傅廷霄轻轻舒了口气，心向下沉。他转过头，看了看尸体旁边的标签，简单标注着尸体入库时候的基本情况和入库时间。
2008年1月28日，恰好就是第一次港口火并的日期。
也就是说，在厉辛牺牲以前，瓦松就已经死了。
傅廷霄站在冷库前，将脑海里那条原本混乱的时间线突然重新排列：从第一次火并，原来的老大瓦松死亡，各帮派势力为了争夺主要的走私线路再次爆发大规模内讧；再之后，厉辛在港口“牺牲”，加入黑帮，由谭瑞康主持的“海域肃黑”正式开始。
也就是说，在厉辛假死的时候，已经没有一个活着的黑社会老大需要他接近了，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纷争四起、且势力被削弱的黑帮，一个完美的权力真空。
而他正好完美填补了这个空缺的位置。瓦松死了，但他的名号没有消失，厉辛成为了新的瓦松，黑帮也换了一种方式继续运转。
那么策划这一切的人也就不难猜出谁了：谭瑞康。
在黑社会的运作方式上，其实同样有迹可循。两年前，滨江市本地黑帮的运作模式以低端冲突为主，收取保护费，多起暴力事件导致市民对治安的信心大幅度下滑，因此才生出了一些打黑的专项行动。而过去两年，低级别的武力冲突没有了，军火进入旧港，黑社会的网络分销出去，胡杨这样的职业杀手开始出现……这很有可能意味着老大换人了。
程灼的猜测没错，一直以来他怀疑厉辛的死，觉得他没死，在看到那段监控录像的时候，他甚至猜测厉辛执行任务所以去卧底了，但他没想到的是，厉辛并不是去卧底的……他就是新的瓦松。
傅廷霄拍下了尸体的照片，对着小孙点点头：“多谢你，警察会尽快来找你。”
“好……”小孙紧张地说，“傅哥，这个殡仪馆之后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吧？”
傅廷霄道：“这几天如果有人联系你，先借口说你忙，不要给任何回复，尽量避免和这些人见面。”
小孙点头：“好，我一定照做。”
离开了殡仪馆，傅廷霄开车到一半，忽然下起了大雨。滨江这几天天气很不稳定，总会在七八点时下一场大雨，把白天的那点初夏的热冲散，让空气变得清透又凉丝丝的。
他把车停在路旁，雨刷器运作着，把挡风玻璃上的雨水擦掉，露出前方模糊不清的、充斥着雾气的路。
这时候手机响了一下，傅廷霄低头看去，是程灼发来的消息。对方问他几点回家，现在在什么地方。同时，还有一个未接来电，是在刚开出殡仪馆的时候打来的，看起来程灼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想到两人关系此时有些尴尬，傅廷霄想回点什么，先安抚一下对方，能让程灼情绪好些。
但就在下一刻，忽然有个电话打了进来，傅廷霄的脸色立刻变了。
����0519！
第133章 决断
片刻后，傅廷霄屏气凝神，接起电话，很轻地“喂”了一声。
“傅队，”那边是个年长男人的声音，低沉、醇厚，但陌生。傅廷霄可以通过声音辨别得出，这个人不是自己的熟人。他沉默着，没有回答。随后，他听到那人继续说：“你现在一定对这个号码充满好奇，是不是？”
虽然陌生，但傅廷霄心底却有一个明确的答案浮现上来。
傅廷霄回道：“是，我很好奇你是谁。”
“那我就不多说废话了，”0519说，“明天或许可以见一面。”他语气一顿，继续说道：“我手里有些东西，它是你养父傅良平留下的，也是谭瑞康在寻找的东西。它们可以指认谭瑞康在1987年事故里都做了什么，足够让谭瑞康身败名裂。同样，这些东西也可以让你父亲岳征鸿沉冤昭雪，最重要的是，它们是你回到市局继续当警察的关键，不知道你对这些东西，感不感兴趣？”
“有什么？”傅廷霄问。
“真正的事故报告，”0519似乎并不在意提前透露内容，“不仅有真正的事故报告，还有被篡改后的，以及篡改的过程。你会从这些东西里面了解到当年的一切真相，包括是谁的主意，谁指示，谁执行，谁受害。”
对方的语气很沉稳，语速也正常，但随着对方的描述，傅廷霄感觉自己的心跳变得不再平稳：他追逐了那么久、探求了那么久的真相，现在竟然就这样浮出水面了，并且就在对方手里。
傅廷霄问：“在什么地方见？”
“红日港。”
听到0519吐出的这个地名，傅廷霄却觉得并不意外。从新旧瓦松开始，到幽灵号码，再到红日港，一切的一切都串在了一起，然后指向了那个猜测、那个地点。
他沉默了几秒钟，问道：“你需要什么？”
“你很聪明，傅队，”那人说，语气中却没有丝毫的夸奖意味，“我需要一张光盘，我想你应该知道。”
傅廷霄回：“被钱启庸藏起来的那个。”
他立刻想到钱坤在电话中对警方交代的����在他们走了以后，又有一个神秘男人过来问过光盘的事情！果然，这应该就是电话那头的人，他一定紧紧追随着警方的步伐，已经发现了光盘的内容会暴露自己试图掩藏的身份，并且试图先一步拿到它。
“没错。”
“你为什么需要光盘？”傅廷霄问，“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但光盘的内容已经有人看过了，不止我。就算我能把光盘带来，你的身份也不能再被隐瞒了……厉辛。”他再一次喊出对方的名字，语气变得肯定了许多。
那边长久地沉默了。
过了片刻，傅廷霄以为可能这次通话就这么不了了之了，但对方却忽然开口：“我知道。”
厉辛说：“不过傅队，我还是希望你能把光盘带来，现在你不是警察，却能以案情相关为由进入市局，就算是帮我拿了也不会有人向你追责。因为丢失了证物，最先要查的就是内部的警察，你已经不是警察了，还怕什么？”
傅廷霄没说话。
“你在担心什么？”厉辛意识到他的犹豫，反问道，“程灼吗？你觉得程灼会被你牵连？”
厉辛的语气和任何人都不一样，傅良平是让人厌烦的小人得志，谭瑞康是藏在宽容和慈祥背后的心狠手辣，但厉辛他的语气却像是老师：像是警校的老师，像是派出所的老刑警，虽然没有充沛的情感，而且甚至有些过分严厉，带着让人忍不住信服和赞同的力量。
他的反问没错，程灼也很安全：谭瑞康死后，省厅和市局全都处于高压状态，这个时候如果丢失了之前案情相关的证据，且不说会不会处理，连会不会被发现都不一定。更何况谭瑞康已经死了，现在省厅对于程灼来说十分“安全”，自己去把光盘拿来，其实也不会造成什么很大的后果。
厉辛的语气很冷静，不急不躁，傅廷霄想，怪不得程灼会这么听他的话，因为对方听起来似乎真的是个只会为徒弟考虑的师父。
“我不会逼你给出答案，”厉辛说，“给你考虑的时间，明天晚上7点，我希望能在红日港看到你。”
挂断电话，傅廷霄盯着那串手机尾号，视线久久没能离开。
这个缠绕了多个案子，纠缠了多年的手机号，终于找上了自己……他慢慢地闭上眼睛。
傅廷霄坐在茶几旁，靠着沙发，把整件事从头到尾重新梳理了一遍。厉辛的要求看似简单，用一张光盘，换得当年化工厂事故的所有资料，从原始报告到篡改记录，以及所有参与此事的人员名单����足以揭开十七岁那年就笼罩在自己头顶的疑云，让真相浮出水面。
这当然是最简单、也最理想的情况。但是这是厉辛的真实目的吗？他需要这张有可能已经被备份、被专案组所有都看过的光盘吗？销毁它到底有什么用处？想到这里，傅廷霄意识到……还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厉辛根本不在乎光盘，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让自己独自一人出现在红日港口。
为什么？自己对于厉辛来说的额外作用是什么？
傅廷霄不相信对方只是需要一张光盘，但目前也无法确定他的真实目的，想要知道，就必须见到厉辛本人，但相应的也会有一些风险����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不知道做了什么光怪陆离的梦，但总能听见程灼的声音。
“因为你，因为我……”程灼似乎在说着什么，像是睡梦中的呓语，声音低沉而缓和，仿佛贴着自己的侧颈。
半梦半醒间，傅廷霄伸出手，习惯性地去触摸旁边的人，可床铺很空，像一场幻境。
早上六点，傅廷霄便被滂沱的雨声吵醒，他看着外面昏暗不明的天色，雨砸在地上，地面几乎升起了一层水气弥漫的雾，玻璃上也都是水雾。傅廷霄起床走到窗前，抬手擦掉了那层水。
程灼依然没回来，他去看手机，也没有对方的消息，估计在市局通宵一整个晚上。
傅廷霄起得很早，他很快收拾完，拿起车钥匙下楼，汇入了去往市内的车流中。
警徽上交了，但是车牌登记和警官证还在，他知道手续肯定没走完，而市局门口的警卫也并没有伸手拦他。傅廷霄逆着下班的人群，低着头迅速穿过大厅，差点和二队新来的的警察打了个照面。穿过三楼走廊，先去证物室取了备份光盘，随后他出门又迅速拐到了旁边的装备室。
这很显然是违规的，但傅廷霄却没什么犹豫，径直打开了属于一队自己的那一间柜子����
“小唐，你记得把材料补完交了。”
外面忽然传来技侦小赵的声音，提到熟人的名字，傅廷霄打算推开门的手一顿，又收了回去。为了不徒增事端，他现在并不打算出去和过去的同事们打招呼。
“别催我了，你光谱分析做完了没？”唐以柠轻快的声音传过来，“今天干完再回家。”
小赵很明显是被唐以柠堵了一句，半天才说：“跟程队混多了，你越来越像个领导了，我差点就答应了！”
两个人笑着走远，傅廷霄听着，唇角也慢慢扬起。
真的可以回来吗？他想，就像厉辛说的，拿到了那些证据，证明自己父亲的确是被冤枉的，冤有头债有主，洗刷冤屈之后，他重新回到警察队伍中来，回到过往忙碌又幸福的生活中。
脸上淡淡的笑逐渐收敛，傅廷霄没再多想，垂着眼睛推门出去。
刚刚到家，程灼那边就一个电话打过来。
“你今天在家吗？”程灼那边的声音很平淡，是他平时心情不好的语气。
“嗯，”傅廷霄这才说，“今天能回来吗？还在忙？”
“对，省厅临时有事，杜队打电话喊我，还要在省厅呆一天，没准要继续通宵，，可能明天中午回去，”程灼解释了两句，期间还回了那边干警的话，然后才继续说，“之前我从爸妈家带回来一点水果，放冰箱里面了，你记得吃，别放太多天放坏了。”
“好，”傅廷霄停顿片刻，追问，“一定回不来吗？”
“怎么了？”程灼敏锐地感觉出他语气有些奇怪，以为他还在因为之前两人之间的不快而介怀，于是补充了一句，“不一定，但大概率。等我回家，再说一下钱启庸的事情……至于厉辛，我们最近先不要提了。”
傅廷霄低头收拾从市局带回来的东西，手指拂过，攥紧，把它拽了出来。他没说什么，只低低地“嗯”了一声。程灼今晚依然无法回来，他就没办法面对面把整件事跟对方说，再加上也不能确定他们是否被监听……
“回来再说吧。”傅廷霄最终说，何况厉辛的情况，本来就是他一个人的猜想，也是他一个人的任务，要付出，也是付出一个人的代价。钟表上的时间不断在走，傅廷霄看着时间流逝，想到0519这四个数字，那么多人曾经接到过它，最早的厉辛，后来的钱启庸，现在是自己。虽然面对的人不一样，但这个号码带来的意义却相同，那就是危险。
危险……
傅廷霄一直以为自己无所谓任何危险，他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找到害死自己父亲的真相，为此他愿意付出代价，哪怕是为之去死。
但现在����
他拽了拽衣服的下摆，让它看起来更自然一些。
随后，傅廷霄把家里收拾得整洁了一些，从他们经常买饭的早点铺子里预定了第二天的粥和包子，都是程灼平时喜欢的，随后拿起钥匙，准备离开家。
引擎轰鸣，他雨幕被一次次冲刷，傅廷霄突然获得片刻清明����
“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