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提起这事，会议室中忽然有短暂的沉默，随后冯立忠回答道：“是之前的案子，跟打黑案殉职警员有关，原本早就结案了，但程灼在之后日月湾游船侧翻之后，又去了港口一次，不仅越权调查尸体，还和惠安分局的副队发生了冲突，被记者拍了下来，引起舆情，回来后就收到了停职处分。”
随后侯彦华也叹了口气：“说是停职，其实也是希望小程能趁此机会好好休息，多关注自己心理健康，短暂休整，也是为了之后更好的上岗。”
这件事说的没错，程灼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没有反驳。
“既然停职是调整，”谭瑞康转过头来，只看着程灼一个人，慢悠悠地问道，“那程灼，你觉得自己调整好了吗？”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很惊讶，侯彦华只觉得眼前发黑：问程灼？他能说出什么好话来？
连程灼都有些不可置信，他对上谭瑞康的视线，忽然很紧张，有三四秒钟甚至不知道说什么。
侯彦华都没料到这场谈话竟是这样的走向，下意识开口：“谭厅，程灼他早上刚刚����”
冯立忠伸腿踢了程灼一下，后者差点脚后跟一碰要立正敬礼，赶紧回答道：“调整好了，随时准备复职。”
冯立忠可见着机会，赶紧替程灼说了句话：“那要我说，我们程灼早上指挥完成得不错，也请示了武警大队，也是得到了常大春大队长的同意，才执行的方案。谭厅您看����”
谭瑞康点了点头，低头抿了口茶，这意思是默许了。
程灼有些惊讶。他一直听说省厅这个领导人不错，在现场的时候同意了自己的谈判方案，在这样的关键时刻还能站在自己这边。
而侯彦华一看这情形，敢情今天风往西北边吹，赶紧咳嗽两声调整状态，顺着谭瑞康的意思往下说道：“冯支队说的也有道理，虽然说执行过程中鲁莽有余，精细不足，但从判断、调度、决策和用人这几个角度，都秉着咱们市局今年‘争分夺秒，命案必破’的方针。”
最后，谭瑞康看向会议室众人，声音低沉，但给这场纷争一锤定音：“行了，这件事到此为止。行动报告两日之内交给你们侯局，功过相抵，回来上班吧。”
谭瑞康还在低头翻看案情综述，侯彦华和冯立忠只好互相“你请”“你先请”地请出了屋，程灼站起来示意先走一步，却看见桌椅后的男人伸手示意。
程灼叫了一声：“谭厅。”
“你关注之前的案子，保持着对查案的好奇，这个状态很难得，”出乎程灼所料，谭瑞康没有批评他越级，更只字不提他所执着调查的港口案件早已结案的事实，只是说，“你这条路我走过，我三十岁的时候也浑身有一股使不完的力气。只是越到后来我越发觉，这种力气要用在刀刃上。程灼，你得找到那个刀刃。之后如果有遇到阻碍的地方，你知道该怎么做。”
程灼轻轻松了口气，露出在这个混乱上午里，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好，领导放心，一定完成任务。”
第12章 伤疤
七点半，程灼久违地回了家一趟。
他因为案情整理和复职手续下班晚了一些，六点十分出现在傅廷霄工位上的时候，那小子居然已经走了，真就是没紧急情况的时候早九点到晚六点上班，多一分钟也不多呆。
揣着满腔的不满，程灼打了车，上车后思考两秒，选择报上父母家的地址。
他停职的三个月完全没回家，住在单位分的那个一居室里。程灼的父亲叫程文海，是之前胜合区派出所的所长，现在已经退休了，对于儿子停职这件事，程文海觉得完全没必要担心，也不是原则性错误，年轻气盛的，摔个跟头吃点亏不是坏事。所以停职这段时间，基本对他是放养状态。
但程灼的母亲秦秀榕显然不这么认为，她一直是一线教师，教美术，虽然不算是主课，但好歹也是站讲台的正经老师，对孩子们的心理状态格外关注。于是在程灼停职这段时间，秦秀榕没少来看，只不过最后见程灼逻辑清晰、情绪稳定，便放心地让他独居去了。
二人不约而同地想：程灼三十岁了，也可以相信他能面对工作上的变动了。
程灼的父母虽然住在旧小区，但周围有两所不错的初中，所以也带动了附近的基础设施和人气，往往十点了，楼下还能有小吃摊位。
程灼小时候放学很喜欢买点东西带上楼，寒暑假回来熬夜打游戏，也会下楼买点吃的。打车到楼下，熟悉的摊位上正卖铁板烧，看着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程灼感觉案情、工作的压力被剥离了一些，思绪变得轻松。
进入小区后，一抬头就能看到他家的五层的厨房窗户，冬日，外面天寒地冻的，透出来的黄色灯光却带着暖意，驱散了几分肃杀。
程灼感觉到心沉甸甸地回到了胸腔，轻轻舒了口气，走上楼。
谁也没想到他会回来，工作之后，程灼很忙，往往是三四个月才回家吃一顿饭，还有一定几率吃着吃着被叫走，程灼父母早就习惯他神出鬼没、风里来雨里去了，时不时短信联系一下，知道儿子还健健康康的就行。
“儿子？”秦秀榕很吃惊，随机喜笑颜开，“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吃饭了吗？我们刚做完，正好，快进来。”
程灼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摸了摸饿扁的胃：“太好了，我今天就吃了早上半顿饭。”
程文海现在是家里掌勺的，他曾经也是忙得一个月难回家一次，退休之后没什么别的事，只是被返聘成了犯罪心理顾问，这下轻松多了，就自然而然接过了做饭做家务的大任。听到程灼的声音，程文海从厨房探出头来，笑骂道：“好小子，回来吃饭不知道说一声？要不是我跟你妈今天中午吃晚了，现在你回来只有刷锅的份儿了，知道吗？”
程灼笑嘻嘻从冰箱里拿出两听啤酒，跟亲爹耍贫嘴：“咱家刷锅水我都爱喝，比我自己做的好吃多了。”
秦秀榕从衣柜里拿出新的床单枕套，扔给程灼：“去，自己换了去，你但凡早说一天我都给你换了。”
“不换也行，我泥坑都能睡。”程灼嘴上说着，还是乖乖回了自己屋。
这是他从小住到大的地方，墙上贴着世界地图、NBA和香港电影的海报，游戏王的卡牌也还在柜子里，只不过书柜里面的书从高三教科书、辅导书，变成了公安大学的教科书，还有各种刑侦学的读物，充满了长大之后的痕迹。
程灼一边换着枕套，脑子里一边不由自主地想着案情，抢劫案，王斌，虐杀案，范启顺，还有邹诚信……这一家人究竟在隐瞒什么秘密？他漫无目的地想着，直到视线落在桌上反扣的相框上����
这相框有些年头了，背后的木头支架底端微微发黑，程灼看着伸出手去，想要把它翻过来。
“吃饭了！”程文海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他的动作，程灼想了想，最终是收回手，走去了客厅。
儿子突然回来，程文海嘴上嫌弃着，但还是紧锣密鼓地又炒了一道菜：“过来尝尝这肉片蒜苗，你最喜欢的。”
程灼也真是饿坏了，不客气地坐下直接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咸香鲜嫩，确实好吃。他又猛扒了几口米饭，吃了一口熏鸭肉，等把整桌的肉和菜都吃了一遍，这才感慨：“还是回家好！我之前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秦秀榕白了儿子一眼，又给他加了几筷子土豆丝：“那以后下班就回家，干嘛总是回你那儿，又没人做饭。”
“我也就是今天早，明天开始又得忙了。”
程文海多少知道点市局跟进的大案：“港桥那个案子？”
“对，还有些事情没解决。”
程文海有些好奇：“不是说嫌疑人已经被击毙了？还有这么大的事情，你解决之后也不打个电话，我和你妈都是看电视才知道����”
“还没查完呢，”程灼回答，“被击毙的那个人不止这么简单，目前已经可以确定之前还有一起恶性案件也是他做的，证据倒是齐了，但是逻辑上还欠缺点，这几天我们会再去现场调查，如果能拿到新的证据，基本就可以结案了。”
程灼喝了一口冰啤酒，安抚父母：“等过年放假没什么事儿了，我回家住几天。”
“这还差不多，”秦秀榕笑着又给儿子夹了点菜，还是忍不住说，“我知道你工作忙，你们父子两个人都喜欢这行，吃饭的时候也得聊案子，我也不能劝你们别做了，但是你一定要有自己的生活……之前停职那件事的情况，支队长都和我们说了。”
程灼不想多谈这件事，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但是程文海比较清楚市局的流程，一个问题直击要害：“儿子，听说周文也不干了，你新来的这个副队怎么样？”
程灼眨眨眼，有片刻的怔忡。他向来对那些新的搭档毫不关心，只完成工作上基本的合作，然后知道个大概性别长相就差不多了，高矮胖瘦可能都得回忆一下，反正都是要走的，他不把任何人放在心上。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程文海提到傅廷霄的时候，他却立刻想起了那小子，不但想得起他比自己高一些的个头，甚至还有那一脸的淡定和理直气壮的表情，有些不是滋味。
而且他也不好说这人就是间接让自己停职反省的那个人，之前是市局的代理队长，现在是他的副队，两个人今天早上还打得跟热窑似的，没准还要一起办这个案子。
“挺有能力的，”程灼客观评价了前半句，后半句直抒胸臆，“但是人不怎么样。”
秦秀榕知道程灼这么久了，几乎不跟他们说自己搭档上的工作变动，都做好儿子拒不回答的准备了，却没想到他说了这么具体的一句话，立刻有些好奇：“谁呀？你们差不多大吗？哪个分局调来的，怎么是这个评价？”
“早上指挥的时候跟他有点意见不和，”程灼避重就轻，没把他们一大早上演好莱坞大片的事情告诉父母，“我打算跟局长说一声，这人可以留下，但我俩不会搭档的。”
为了他的心血管安全着想，以后还是离那姓傅的越远越好。
程文海放下筷子，把凳子往他那边挪了两寸，清了清嗓子。
难得有一天父子俩在桌上没有滔滔不绝地聊高腐尸体和机械性窒息的各种表征，秦秀榕本来以为今天能松口气，没想到只是时候未到。果然，程文海开口了：“儿子，我跟你说两句。”
程灼也放下了筷子，“嗯”了一声。
“之前跟你搭档的老警察走了，周文也调任了，这来了个新搭档，你又……”
秦秀榕抬头给程文海使了个颜色，让他别说了，但一向听老婆话的程文海却没有缓和的意思，表情严肃地对程灼说：“我也干了一辈子警察了，遇到工作上的小摩擦，一次两次，是别人的问题，三次四次……”
程灼替他说完了这句：“所以是我的问题，是吧。”
程文海见他脸色不太对，暂时没有继续追问，倒是程灼自己开口：“所以你跟我们市局那些人也是一个想法。”
“你爸不是这个意思，程灼，你别嫌爸妈唠叨，”秦秀榕拍了拍他的手背，“我不是叫你忘了你师父，也不是叫你回头去跟前任和好，而是人要一直向前看，你工作都知道复盘过去，写未来的计划，生活也是一样的。”
秦秀榕是老师，论哄孩子和讲道理的本事，谁也比不上她。
程灼点点头：“妈，我知道了，你也多吃两口。”
“什么意思？”秦秀榕白他一眼，“让我少说两句呗？”
“哪有，关心你。”
说是这么说，程灼没吃几口，就没了食欲。他很勉强地吃完了一碗饭，在父母忧虑的眼神下回到自己儿时的房间，脱了外套躺下了。
饭后他感觉有些昏沉，连日来的疲惫终于涌上来将程灼包裹，被褥被房间内的暖气烘烤得温热，空气里弥漫着家里特有的熏香，让人昏昏欲睡。他感觉到意识在逐渐地飘远，就快要陷入漆黑的安眠中……
“扑通����”
有重物落水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随后冰冷刺骨的海水漫了上来，猛烈地灌入耳鼻口中！随之而来的是窒息感和心脏的刺痛，程灼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按入水中似的，全身动弹不得，氧气逐渐被抽干，他的挣扎越来越无力，就快要向下沉溺而去����
程灼瞬间惊醒坐起身！
仿佛呛水了那样咳嗽，呼吸急促，背上立刻被汗水浸湿了。
片刻后，他才清醒过来，看到身边还是熟悉的家中装潢，没有海，也没有人落水。
“儿子，没事吧？”秦秀榕听到动静走过来询问。
程灼沉默了几秒，这才声音有些嘶哑地回答：“没事，喝水呛着了。”
秦秀榕在门口站了片刻，又问：“今年过年回家吃饭吗？我和你爸炒几个菜，今年就咱仨。你要是想带人回来的话……也可以啊。”
程灼躺在床上，冲着天花板，无奈地笑了笑。上次他谈恋爱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他爸对这种事情看得挺开，只说顺其自然，要找自己喜欢的，这事急不得。可他妈挺着急，又不敢直接问他，只能想方设法旁敲侧击。
程灼就回：“嗯，今年肯定回家吃饭。就我一个，您和我爸不用太准备什么。”
敷衍了母亲，他的视线再度落回那个相框上，随后自嘲地想，已经多久没做这个梦了，难道是因为今天突然回家，看到了这个相框吗？
程灼的手指在略硬的木框上摩挲着，随后将它翻了过来：相框里面嵌着一张照片，拍摄者的技术看起来不怎么样，焦对得不好，光线也不好，但人物依然清晰可见。
这十年前刚开始实习时候拍的老照片，程灼穿着蓝色的公安制服，衣服熨烫妥帖，旁边是年长一些的男人，那人不怕热地穿着藏蓝色长袖制服，手搭在程灼肩上，两人对着镜头露出十分标准的公式化微笑。
程灼忽然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夏天，那时候的他才大二，因为成绩优秀，从公安大学提前分配过来学习，作为实习生也不能接触危险、涉密或侦查等核心事务，所以日常就是做做文书整理、卷宗录入，还有跟着师父旁听审讯或者案件讨论。
在炽热的阳光下，支队长大着嗓门嚷嚷着：“老厉、小程，你俩之后就是师徒了，站那么远干嘛？靠近点，老厉你把手搭小程肩膀上，显得亲！”
“废话真多，”姓厉的年长男人催他，手还是搭了上来，“赶紧照，照完了我带徒弟做个回访去。”
这是程灼的师父，曾经的市局刑侦第一大队长，厉辛。
如果说有一种人出生就是为了做领导，那么厉辛大概是其中之一。也不只是职称上的，厉辛是生来就有主心骨的那种人，每句话都像是命令一样，教给他如何收集物证，让事实证据说话。程灼在他身边学得快，也磨砺得多。
几年过后，程灼自己也要去带警校的新实习生，成为师父。那时候厉辛还打趣过他，说刚来的时候出现场，听家属说话都会跟着在旁边一边记录还一边哭，现在也变成了能跟专案和跨省抓捕的刑警。
道理自己倒是都明白了，短短几年时间，现在轮到我教给别人这些了，说出来，那个人可能都不信吧。程灼笑着摇了摇头，木制相框周边的倒刺扎入手心，这是第几次了？疼痛又晚了一秒到达，可无论多么痛，也无法置换内心的某种缺失。
“儿子，出来吃馄饨，”当程灼感觉到那些令人窒息的海水褪去，空气重新充盈着这间小小的房间时，门口又响起了秦秀榕的声音，“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能就吃一碗饭。”
程灼本来想拒绝，但是香气先他一步钻入鼻腔里，占据他的感官。黑暗之中，他听觉嗅觉都倍加灵敏。
门外，程文海走过来，轻声阻止道：“让他自己待会儿吧。”
“你也不多关心两句，就知道聊案子，”秦秀榕说他，“儿子瘦了那么多都不管，万一病倒了去医院怎么办？”
程文海回道：“有些事情他得自己想开，我们说是没用的。”
秦秀榕听后没有说什么，而是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