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程灼摇了摇头：“恐怕要先找杜队。”
傅廷霄点了点头，他想了想，又把刚刚手中的笔记本塞到了程灼的手里。
“怎么了？”程灼问。
“哦，刚刚你说要看来着。”
程灼翻到了最后一页，发现纸上只记了个日期和地点，底下没有什么案件重点，黑色签字笔线条纷飞，是个背影的模样，单手夹着文件袋，风吹起了他半边夹克。傅廷霄笔下分明画的是自己。
等回家以后，程灼饭都没顾上吃，直接拨通了杜浩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杜浩有些惊讶，没等他寒暄，程灼单刀直入，说道：“是这样的，最近我在梳理过去卷宗的过程中，补充录入了一些材料，发现我们的两个重案之间有一个重要的联系。
程灼把傅良平最后的那通删掉的手机通话和钱启庸在看守所的那通电话说了一遍，解释清楚了来龙去脉，又把转押手续拍照发了过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
半晌，杜浩才开口：“好，我顺一遍。在3月18日这一天，钱启庸被关在看守所，他率先违规申请通话，联系的人是省厅内部。”
程灼想起来什么，又补充道：“在此之前，他预审的时候就已经试图透露自己有某种筹码可以做交易换取良好表现减刑，预审科当天值班的警察有记录这件事，但是入档的笔录里面，这一段已经被删去了。”
杜浩记了两笔，又说：“嗯，钱启庸觉得自己手里有筹码，但等不到任何动静，所以才在看守所主动打了这个电话，第二次试图联系他认识的这个人。电话是打给的省厅内部，在通话结束十八分钟后，转押命令下达。两个小时后，他在押送途中遇袭。”
“没错。”
“所以，他想联系的这个人在听完钱启庸所说的内容以后，没有选择保他，而是选择让他闭嘴。”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杜浩的语气也变得很沉重：“这个来自于我们省厅内部的人听完电话，在十八分钟内决定转押，后面又有人提前知道押送路线、时间和车辆信息。有人动用了自己的职务权限。”
程灼低头看了一眼转押手续，说：“嗯，签字人是……邱副队长。”
“我看见了。”杜浩说道。
程灼挂掉电话之后，就陷入胶着的等待，直到第二天早上，他八点就到了市局，帮吴瀛催了点材料，之后就在办公室坐等杜浩的电话。
结果他没等到杜浩电话，反而等到了杜浩本人。
杜浩的脸色有些疲惫，像是昨天忙了一整天，通宵没睡，眼睛底下有两个大大的眼袋。
“怎么样？”程灼赶忙让他进门。
杜浩四下环望，把门牢牢在身后锁上，才低声说：“邱副队承认了，转押单子上面的字是她签的。”
“哦？”程灼心下一惊，他倒是没想到邱琳会这么直接坦荡地承认。市局人多，调查进行到这个时候也敌我难辨，程灼思考再三，还是让杜浩先起身，拉着他去了市局外面一个毫不起眼的小餐厅。
等两个人都落座，随便点了几个菜，程灼这才说：“嗯，杜队你说。”
杜浩继续道：“邱副队说她对转押这件事有深刻的印象，一个是因为后来发生的意外，还有就是因为当天早上，他们其实在开会的时候讨论了这件事。首先，省厅领导一般是9点15开例会，当时她正好参会，9点20到9点27分有不在场证明。当时，全体领导也都在开周例会，会议是周志业周主任主持的。”
程灼皱起眉头，难道说，省厅的所有领导也都有不在场证明，而这条线索又要断在这里？
可杜浩继续道：“但是，九点半左右，她说是……谭厅长进来听了一下汇报，马上要散会之前，他提了一句，海关关长因为涉嫌故意杀害外籍女性被关押在看守所，这个事情对舆论很不好，建议我们省厅接管这件事。当时邱副队长立刻领会了领导意思，散会以后，就去安排了转押的全套流程。”
程灼说道：“那就正好是9点45，邱琳出具了转押文件，并在上面签字。”
杜浩点头：“嗯，是来得及的。”
文件本身只是一个模版，她签字后立刻扫描、传真发送给看守所，这一系列动作，不过花费十分钟左右，是完全有可能完成的。
“这一切……有证据吗？”程灼语气则十分谨慎。他知道，杜浩也是背地里做出了判断，才会背上独自查清真相的责任，单独来市局找自己面谈此事。此刻他也理解了杜浩的脸色为什么看起来如此之差，估计他昨天晚上也没睡安稳。
杜浩仿佛早有准备，说道：“嗯，邱副队也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她主动提供了当天的会议记录，没有记录到谭厅最后说的那几句话，但是有会议开始和结束的时间，并且，我问了当天主持会议的周主任，还有当时在的政委，他们都印证了邱副队的说法。”
程灼抬起头，两个人目光相接，彼此都读出千钧之重。服务生要上来倒水，被程灼摆手示意暂时不用，他看着杜浩的眼睛，说：“看来，谭厅要作为我们重点调查的对象。”程灼看着杜浩，“杜队，也就是说，我们得查你的领导了。”他顿了顿，又问：“你敢不敢？”
杜浩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拇指沿着杯沿摸了摸。过了很久，他才呼出一口气。“我警校的时候上铺有个兄弟，什么考核都比我好，文化课分比我高，身体素质也特别棒，甚至找对象和结婚也比别人早一步。两年前的‘海域肃黑’最后的抓捕行动里，牺牲过几个人，你还记得吗？”
程灼点点头，他大概也知道这个故事的走向。
“他死的时候三十一岁，孩子刚出生九个月。如果谭厅有问题，那么之前所有的行动，都应该重新被调查。我想知道，我有权利知道。哪怕不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我兄弟。”
程灼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开口说：“钱启庸被意外杀害这件事，显然不是谭瑞康本人做的，他肯定也有不在场证明，但是傅良平这个案子离我们很近，是我们最大的突破口。”
杜浩攥紧手中的文件，似乎是下定了决心：“我们得找到撞死傅良平的那辆车。程灼，这个案子我们不仅要查，还要查到底。”
“好，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我一定尽全力。”
第122章 贴纸
傅良平这个案子由于涉及到母公司、分公司，以及为了非法集资的皮包公司的相关法人。还有高利贷的债主，甚至被欠薪的员工也多达数百人。这些人都要核实动线、做笔录，让整个专案组已经忙得像个停不下来的陀螺似的，连轴转了72小时。
面前摞着厚厚一沓笔录内容，杜浩一边翻看分析，一边用座机给程灼打了个电话。
那边很快接了：“杜队？”
杜浩显然没有忘记昨天他们的谈话，直接说道：“嗯，程灼，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程灼立刻说：“你说。”
“现在我们需要查车，”杜浩回答道，“现在，杀死傅良平的那辆车还没找到，但是根据车漆和使用旧车的判断，基本画像已经有了。现在省厅大家都盯着我们专案组，所以这个工作在市局进行比较合适，最好不要太明显，如果让局长或者是厅长知道，可能会起疑心。”
程灼在那边思考了片刻，他脑子活络，立刻找到了办法：“这好办，因为崇山北坡现场涉及到复杂的属地山路动线，你们省厅来的平时不做这部分工作，所以不熟悉地形，正好可以请我们来协助，利用夏季无牌或报废车辆的整治行动来做摸排，这样就说得通了。”
就算是杜浩这种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老刑警，此刻也忍不住笑了：“还是程队反应快。”
这样一来，程灼就是在带队执行市局市场的查报废车无牌车了，既能帮专案组找车，又不至于惊动省厅领导。
“那这样，”杜浩又说，“做技术摸排之后，结果可以直接送到理化中心。”
他没说明，但其实就是唐以柠那边。
程灼也觉得这个杜浩越是合作就越变成了一个痛快人，一点头：“就这么定了。”
挂了电话，张浩然正站在门口把材料送进来，程灼抬眼看去的时候，视线落在了傅廷霄已经空着的工位上。以往哪个同事离开，在新同事入职之前，那张空着的工位上绝对会堆满一二队的杂物。然而傅廷霄的工位却还是干干净净的，有时候张浩然过去还会用湿巾擦擦，好像在给傅廷霄回来做着准备。
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程灼想，如果岳征鸿是被冤枉的，那要等傅良平的案子破了，岳征鸿含冤昭雪，傅廷霄是不是才能回来？
“师父，”张浩然小心翼翼地问，“想什么呢？”
这段时间张浩然也变得很沉着，和谢思��的打闹斗嘴都少了很多，整个人看着也心事重重的，再加上马上新一届的实习生又要来了，很可能分配给张浩然来带，这小子一时间看着长大不少。
“现在有个新的任务给咱们一队，要找撞死傅良平那辆旧车，”程灼简单把杜浩的想法说了，看着张浩然突然亮起来的眼睛，他笑了笑然后道，“我有个初步的计划，从抛尸地点倒着查。”
目前抛尸地点已经确认了是北坡的悬崖，那么以这个地方为圆心，就可以画出三个不同半径的同心圆，每个所属职能不同，要查的东西也不同。
“首先我们先剔除正常的车流。”一队的第一个思路并不是查监控，案发地点周边的交通摄像头有几百个，要想调取可能的犯罪窗口中所有经过的车辆，这样效率实在是太低了，程灼叫来交警大队的队长，根据闵杨推导出来的死亡时间和抛尸地点，调取了方圆五公里之内，唯一一条进山省道的卡口监控，虽然只有一个，而且时间在当晚5点和次日0点，但哪怕已经缩小了范围，车流量也依然非常庞大。
看了一个多小时，天色变暗了，交警队长经验比较丰富，提出一个建议：“下面应该就看不清车的型号和车牌了，我们可以通过看大灯的方式把老式捷达筛查出来。”
老捷达的大灯散光在黑夜里比较明显，和日间行车的光晕不同，交警队长带着两个交警，三人开始对比夜晚的车辆，还好这个卡口白天进城方向繁忙，晚上出城方向繁忙，和杀人抛尸回城的逻辑是反过来的，否则光是看监控，可能就要消耗警力和时间。
程灼忙完手头的东西，出去买了一趟夜宵，回来时排查刚好满三小时。
交警队长说：“程队，有发现了。”
程灼把吃的分发给加班和值班的同事们，走上前去：“怎么？”
“一共发现灰色捷达56辆，其中8辆在车牌上做了遮挡或是未悬挂，最后经过排查，这辆没车牌的捷达在案发当晚6点15分进山，50分钟后原路返回。”
监控之中，这辆车的确出现在这两个时间点，随后在回程经过抛尸点约6-7公里的一个下山岔路口时，忽然往左一打轮，随后就彻底消失在了监控中，再之后附近的所有监控都没再拍到过它。交警队长觉得奇怪，甚至以这个岔路口为圆心，又扩散式地查了三四公里，仍然没有收获。
“有点奇怪，”程灼根据这辆车的动线推断道，“我倾向于这辆车最后就没回市区，如果真的是凶手，他要做的肯定是弃车，有可能是在作案之后找了个没监控的地方就地遗弃了，或者是藏匿在了某个监控盲区之中。”
“那我们怎么查？”张浩然问，“现在去岔路口？”
程灼开始思考什么地方可能存放这辆车，就地扔了很显然不可能，山路狭窄，如果有无名车辆挡路，早就被报警了。但是根据交警大队的汇报，这段时间并没有街道崇山北坡附近类似的警情。
还有一个可能是随便停在了什么不起眼的角落里，被树丛掩盖着，同样也可以达成弃车的效果。但程灼很快也把这个猜想否定了，同样的原因����太显眼。崇山北坡出现了命案，凶手肯定也知道警察会调人手摸排调查，他既然有杀人抛尸开老车的意识，就绝不可能随便把车扔了，这样做只会给他增加被发现的风险。
“浩然，”程灼说，“你和交警大队做拉网式排查，开拖车，以‘清理山路违章报废车’的名义，针对这七公里内所有可以找到的废弃工厂、停车场、堆料厂、违建的车棚进行调查，我怀疑凶手把车停在这些地方了。”
他这么一说，其他警察纷纷点头觉得有道理，凶手有一定的反侦察能力，那么把撞人的凶器和其他报废车辆放在一起，风吹日晒几天，再下几场暴雨，更何况崇山的泥土也容易松动，最好再来一场泥石流，到时侯和其他车混在一起，根本看不出什么，是最天然的伪装。
有了目标，张浩然立刻领命，和交警队长一同出去排查去了。
程灼看着那辆老捷达，心里却划过一丝奇怪的感觉。
他询问另一位交警：“有没有和宁路的监控？”
交警调取监控，很快传了过来：“怎么了程队，这是封闭小区，离事发地点有一段距离。”
“我有个怀疑的地方，”程灼说，“先看看。”
他没和交警自己在怀疑什么，因为和宁路是谭瑞康家门口，转运指令下达这件事在程灼心头绕了几天，就在这一刻，他因为这个有反侦察能力的凶手，而对谭瑞康再次产生了怀疑，想看看他和这件事是不是也有关系。
但在仔细看过监控之后，并没有那辆灰色捷达出现，程灼也并不意外，同时对谭瑞康的怀疑也没有减轻。高档住宅区为了隐私本来就监控少，再加上这就是他的家门口，如果真的是他开车，必然知道怎么绕开那些监控，从“安全”的路段上进山。
关上电脑，程灼要起身，忽然接到了傅廷霄的电话。
“加班？”接起来后听到对方的声音，程灼这才想起来忘了说自己有可能在市局通宵，而时间也早就过下了下班时间，直奔第二天清晨而去，“太忙了，今天帮杜队查车，一直和交警大队忙到现在。”
傅廷霄问：“饭呢？”
“吃了吃了，”程灼心虚地看了一眼只咬了一口的煎饼，看着窗子漏进来的蒙蒙亮的光，回答道，“等会儿还有夜宵，呃，也有可能是早饭。”
傅廷霄在那边问：“就吃了一口？”
程灼不说话了。
几秒后，他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说完后程灼才想起来，之前他们工作忙，他吃两口就放下，一直是傅廷霄提醒他吃完。
“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上班，”程灼叹了口气，“我真不习惯。”
傅廷霄安慰他：“我在家等你。”
“你还是先休息吧，”程灼说，“我加班，你为什么也熬一宿？”
傅廷霄想了想，回答：“假装也在加班？”
程灼笑了，正要说什么，座机忽然响起。
“师父！”张浩然说，“我们找到车了！”
程灼脸色变了，和傅廷霄匆匆说完，挂断电话用手机回拨，一边去外面开车往张浩然说的地点赶，一边了解他们那边的情况。
原来，经过几乎一夜的排查，他们发现了一个停车场。这个停车场的位置特殊，原本是正常经营的修车厂，结果因为三年前大雨和泥石流导致废弃，如今堆满了崇山区各单位废弃的皮卡、翻斗车和旧车，还有很多人把自己的报废车辆、甚至是摩托车、自行车都往那边堆。
而张浩然，则在一辆报废皮卡之后，发现了一辆明显没有蒙着太多尘土、而且车头保险杠还有明显撞击凹陷和树枝刮痕的老旧灰色捷达。
程灼开车带着唐以柠迅速赶往现场，路上唐以柠接起电话：“师兄，你也在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