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程灼当然有自己的考量，他知道专案组最近也没闲着：傅良平的公司经营状况不佳，他本人也负债累累，光过去几年的公账私账就整理出厚厚一摞，杜浩带着人联合经侦的同事仔细调查。而杜浩是邱琳直系下属，找省厅的人再去问这件事，难免会引起邱琳的戒备之心。但周文就不一样了。周文第一不在省厅工作，第二不在专案组，而且作为周志业的儿子，周文虽然从小没少挨打，可是因为看着还算听话老实，所以跟周志业在省厅的这些同事关系都还不错，每个人对他的态度很是慈祥。
况且，再加上邱琳的电话还是周文他爸周志业给的，周文就这么理所应当的成了过来解释的那个人。
所以程灼一琢磨，安排让他来探探邱琳的底，简直再合适不过。
周文刚听到的时候当然不同意，他的人生目标就是在公安系统里躺平摸鱼，最好连治安大队的队长都不当，直接去看档案，或者派出所当户籍警也行。市局的刑侦队长直接让他去套省厅副总队的话，这是嫌他活得太长了吗？还是怕生怕干不砸？
但一旁听着程灼出主意的傅廷霄却说，他觉得没问题，可以大胆一试。
周文立刻就闭嘴了。
很奇怪，比起程灼来说，周文更能听进去傅廷霄说话，既然傅队说了让他试试，那实在不行就试试看？大不了就往地上一躺说中暑了，他邱阿姨还能不把自己送回他老爸身边吗？
于是经过一整天的“专业培训”，周文觉得自己出师了，傅廷霄和程灼纠正了他几次，利用脱敏的办法，让因为紧张而导致的语速过快、眼神飘忽基本可以克制了。
结果到了现场，他发现自己还是紧张。虽然头发遮着耳机，但周文却觉得每个人都能看到自己正别着一支蓝牙耳机，说不定下一秒就有几个壮汉上前把自己按在地上，当成非法入侵抓了。
听出他声音已经紧张到变调了，挂断电话后，程灼在家心里也有些打鼓。
“这小子真不会坏我们的事吧？”
傅廷霄坚持自己的判断：“他肯定有自己的办法。”
“你怎么这么肯定？”程灼好奇地问。
傅廷霄正削了个桃子，切好拿过来，用牙签扎起一块递给程灼，语气平淡而笃定地回答：“因为从小到大，他应该没少做糊弄长辈的事。”
想想自己从小对付长辈的那套办法，周文安了安心，把耳机摘了下来。心想自己这不是好好地长大了吗？虽然没那么顺利，但还能在今天翻车吗？
这么一想，他伸出手，大着胆子敲了敲门，办公室里传来“进来”的声音。
周文探头，对着坐在办公桌后的邱琳露出一个乖巧又讨好的笑，抬起手展示袋子里的水果：“邱阿姨，我给你送好吃的来了。”
邱琳见到是周文，招了招手，让他进来。
“我听你爸爸说了，”邱琳说，“今天过来是什么事？”
“呃，邱阿姨，我知道专案组找了你，”周文给自己壮了壮胆，“也找了我爸。”
通过专案组传回的消息，傅廷霄和程灼知道了他们只是进行了简单的询问，第一是因为周志业和邱琳都是省厅的领导，他们也不可能真的进行讯问。第二是，两个人都提供了不在场证明，所以核对之后发现并无作案嫌疑，导致调查再度陷入僵局。
这话一说，邱琳停下手里的工作，把钢笔合上，抬眼看向周文。
周文觉得自己腿有点发抖，虽然跟这个邱阿姨也是认识不少年了，但他小时候学习不好，周志业就会说“你再不好好学，就把你送到邱阿姨家过暑假”，而且还不止他一个人被这么威胁过，整个省厅不怕邱琳的小孩应该是一个也没有。
“老周说什么了？”邱琳问。
周文抓抓后脑勺，说：“就说了他当天在外地，再然后就没有了。”
邱琳点点头。
周文又说：“但是我妈最近整理账目，发现我爸当年投资过傅良平的公司，而且是以我妈的名义，赔得血本无归，这几天正跟他吵架呢。”说完这些，周文在心里对着老爸鞠了一躬，对不起了爸爸，为了能套出邱阿姨的话，我只能先抹黑你了。
邱琳一怔，看着周文的样子也不像有假，随即神态柔和了一些，似乎放下了戒心，叹了口气说：“原来你爸也投了，其实我也是，差不多十多万吧。”
“怎么会……”这次周文的震惊不是装出来的了，“可是阿姨，不是违纪吗？”
邱琳回道：“你爸爸都知道用你妈妈的名义投资，我就不知道以我老公的名义吗？”
“这倒是，”周文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阿姨，为什么你也投资啊？是被骗了吗？”
“环保这个行业，国家一直都很支持，最早倒也不能说是被骗，就是我没及时把钱拿出来吧，现在基本上本金利息都没有了，”提到这个，邱琳又是长叹一声，“之前一直是我丈夫联系他，后面这个傅良平不仅不还钱，还想要我们继续帮衬他。他那个公司，跟破产了也没有区别，都这样了还想骗钱？所以我让我丈夫别管了，晾着他，结果你也知道，他找你爸爸要来我电话，想要直接上门找我。”
周文听得入迷了：“然后呢？”
“我没搭理，那通电话很短，但是他口气和谈话内容很奇怪，”邱琳回忆道，“这点我也和专案组的同事们说了，傅良平当天特别得意，没再求我借他钱，而是说这些钱马上就能还了，让我别忙着起诉他。”
邱琳皱起眉头：“我当时以为他又喝多了，所以没搭理就挂断了。”
周文不怎么好用的脑瓜立刻也跟着疯狂转动起来，立刻想到了傅良平给周志业打电话那天的“亢奋状态”，同样值得在意：“他有钱了？”
“说实话，我对他的经济状况一直不太清楚，”邱琳摇了摇头说，“当初投资也是我看这是一片蓝海产业，所以贸然投了，我可能还不如谭厅懂呢。”
谭瑞康？
周文抓住话里的重点，赶紧追问：“谭厅很了解？”
邱琳开口，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办公室外的门发出动静，办公室是一个套间，外面是会客室，这个声音意味着有人进来了。邱琳皱了皱眉，就听外面响起一道很年轻的声音：“邱队，是我，梁述。”
“进来吧。”邱琳道。
门开了，年轻的内勤警察走进来，拿出一叠复印件：“邱队，这是专案组这个月的装备耗材与经费报销单据，一共三十三页，需要麻烦您本周都签字核实。”
自从杜浩同意他加入专案组之后，梁述就抓住了这个机会，想努力表现自己，每次专案组开会之前必然要多花十分钟准备好材料，有任何需要走流程的文件也绝不怠慢。
这是这次，他推门进入的时机似乎不太对。邱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文已经明显感觉到了对方的不悦。
“我知道了，”邱琳说，“出去时候把门关上，我和周队有事要说，没事就别进来了。”
“好好，非常抱歉，打扰你们了。”梁述连连点头，把资料恭敬地放到桌上，随后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等梁述走后，邱琳拿起桌上的杯子抿了一口茶水，再然后，又过去半分钟，直到梁述应该真的已经离开了总队办公室附近，邱琳才谨慎地开口：
“谭厅很懂环保产业，大概五六年前吧，之前我想投资的时候，曾经比较隐晦地问过谭厅这件事，想让他评估一下风险，毕竟谭厅对环保政策非常熟悉。但他当时似乎是不太同意我投资，主要就是政策原因，法人职责等等各种不确定的风险因素……但是我……”邱琳似乎有些惭愧，“但我没听他的。”
邱琳话没说完，但周文已经听懂了。
聊到这个细节，邱琳也忽然有些疑惑，为什么谭厅可以那么早就预测到自己之后会遇到的问题？她当年没想那么多，只觉得可能是同事之间普通的客套话，再加上谭瑞康谨慎的性格，或许也不希望变成推动自己投资的人，所以说了两句劝回的话。
但现在看来，谭瑞康似乎很了解傅良平公司的情况？并且一早就知道这笔投资款有可能打水漂，所以在劝自己不要贸然进场。
邱琳思索着，但暂时想不出什么头绪。
周文见她似乎有自己的考虑，很好奇，但又觉得不是追问的好时候，于是旁敲侧击地说：“邱阿姨，如果能查出什么，能不能告诉我啊？我实在是不想让我妈每天跟我爸吵架了，我都不想回家了。”
邱琳“嗯”了一声：“如果有，我就联系你爸爸。”
“太好了，”周文露出笑容，“谢谢邱阿姨。”
周文离开省厅的时候，满头的汗已经落了不少，他走到路口，看到一辆帕杰罗打着双闪停在路边，驾驶座上是程灼，看到他出来，朝他招了招手。
周文小跑过去，直接钻进后座。
“喝水，”程灼扔了一瓶可乐，“辛苦了。”
周文摇摇头：“我有个发现。”
随后他把邱琳的投资行为，还有奇怪的发现统统告知了程灼和傅廷霄。两人听过之后都陷入沉思，傅廷霄眉头皱起：“据我所知，谭瑞康和傅良平没有私交。”
程灼也觉得奇怪：“更何况一个省厅的领导，跟经济犯罪没什么关联，他为什么知道一家环保公司能不能投资？”
“他们之间有我们不知道的关联，”傅廷霄说，“然后你们还聊了什么？”
周文立刻像是学生做了好事，想要奖励一样往两人面前凑了凑：“然后邱阿姨答应我去查查这件事，如果查到了，就跟我爸说。”
“很聪明啊，”程灼想到去年和自己搭档的时候周文的那个样子，倒是实实在在地夸奖道，“你比你自己想象中能干多了，也比你爸说得能干多了。”
周文很少被夸，一时竟然有点不好意思：“但是我撒谎了，我说我爸以我妈的名义胡乱投资，他们俩正吵架呢，所以邱阿姨才和我说的。”
程灼没想到周志业的名声就这么被败坏了，无奈地看向傅廷霄向他求助，后者却一脸平静，对他说：“看吧，我就说他有糊弄长辈的办法。”
第119章 资质
连着在家等了两天，邱琳并没给周文传回信息。
这让周文也有点焦虑，时不时就会问问傅廷霄，会不会已经被邱琳发现他是来套话的了？这会不会给他爸添什么麻烦？自己是不是要被开除了？被开除那真是太好了，他已经想去开个网吧了。
想得越多，，周文就越心虚，实在没忍住，最后还是把对着邱琳编瞎话编排自己亲爹的事情交代给周志业了，说完视死如归，已经做好了挨一顿骂甚至是一顿打的心理准备。
没想到周志业听完非但没生气，反而更是惊奇！他们两口子都惊喜地发现自己这个傻儿子居然有脑子了，甚至编得有头有尾，能直接骗过省厅的领导了？不仅如此，这谎话还十分高明，谁不知道周志业怕老婆？谁不知道周志业的老婆对金钱把控严格？又有谁不知道周文又怂又没主意？怕得不行了，找个长辈问问，这是再合理不过的。
这套瞎话一说出来，别说是邱琳了，连周志业本人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真投资去了。
周志业感慨着，很隐晦地夸了夸周文，并让他以后多和程灼傅廷霄这样的好警察一起玩，至于邱琳那边，也没问题的，他正好还有别的进修项目，只要他不在平海省，邱琳就没法找他求证这件事，再找到什么线索，也只能先联系周文。
至于程灼这边，这段时间市局自己的案情也不多，唐以柠忙着在专案组整理证据，其他人负责日常其他警情，程灼居然有了罕见的到点就下班的时候，往往六点钟一到，安排好接警值班，他就买菜然后直接回家了。
到了家，程灼看到傅廷霄正站在小黑板前思考什么。
程灼把买的橙汁放在桌上，问他：“想什么呢？”
傅廷霄说：“在研究傅良平的公司。”
“又去研究公司了？有什么新发现吗？”程灼好奇地问，他走上前一看，小黑板上贴着有关宏泰绿声可以查到的官方资料，股东法人的变更，公司架构等等，都是一些平平无奇的资料。
程灼说：“现在能查到的内部资料应该有限。”
“能查到的不多，”傅廷霄回答，“不过我死者家属的身份还可以利用。”
程灼听完笑了，“死者家属”四个字每次从对方嘴里说出来，似乎都带着一种嘲讽的感觉，他好奇地问：“又回头找他的合伙人了吗？这么多年过去，恐怕所有合伙人都已经因为钱闹翻了。”
“但是目前通过他死前的电话，和跟邱琳的联络，表明了他依然有一定几率似乎和人产生了某种经济纠纷，每一种可能性都应该调查清楚。我可以先查他的公司，起码一些明面上的东西我能看到，”傅廷霄说，“但我的动作不能很大，也不能引起专案组的注意，剩下的就是等他们的查案进度……”
无法预料到什么时候能破案，这让程灼有些焦虑。
“还能问问谁呢？”程灼说，“我们目前手里还有什么资源？”
傅廷霄沉默思考。
“傅良平临死前的通话记录目前查完了两个人，”程灼说，“想要核对的话，需要再去找运营商，杜队说让我安排一下，我打算就交给新来的文职小梁做吧。”
傅廷霄扬起眉，露出一个意外的表情：“那天审讯我的时候，他太着急逼我承认嫌疑，差点违反纪律。”
程灼问：“这么沉不住气？”
傅廷霄点头：“比较像是新人会犯的错误。”
“我再观察他几天，”程灼说，“看看查运营商这件事他办得怎么样。”
“至于其他能做的……也不多了。”程灼思考片刻，皱起眉头，“先等等邱琳吧。”
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了，两人互相看了对方片刻，也没想到什么新的方向。
傅廷霄犹豫片刻，还是抬手，想抚平他皱起的眉头，可最后手却落在他额角，替他整理了一下头发。
他的目光越过程灼的肩膀，飘到他身后，那个发出微弱的光源，突然抿着唇笑了，开启了个新的话题：“鱼变多了。”
“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个？”程灼也笑了，先不想烦心事，绕过傅廷霄去鱼缸那边一看，的确，之前那几条鱼不仅生了新的小鱼，不知道是谁还买了一条清道夫放下去，正在里面时不时游动着，看起来很自在。
傅廷霄长着一张不近人情的脸，但对花鸟鱼虫却格外有耐心，不仅按照指示设置了保温和换气，还买了不少配件，做起了生态和造景，让鱼在鱼缸里也有最接近自然水域的体验。
程灼敲了敲鱼缸，玩笑道：“这么认真，我爸说不定还要给你几条鱼。”
傅廷霄看了看自家这个还算宽敞的鱼缸：“买的罗非鱼都能放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