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傅廷霄沉默了片刻，随后放下手里的碗筷，从桌子另一侧走了过来。
“程灼，”傅廷霄把手搭在程灼肩上，动作很轻，“无论是当年的事还是傅良平死前的动向，很多事情我们都还没查清楚，现在案子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我需要市局的参与，更需要你留在这个案子上。”
程灼抬头看了看，傅廷霄的眼神不像往常，很平静，很柔和，像是叙述某种笃定的真理。灯光落进他的瞳孔里，映出一点极浅的暖色。
程灼放下筷子，抬手握住了傅廷霄的手。他忽然想起昨天那条昏暗的小巷，在自己觉得走投无路的时候，傅廷霄大概已经默默考虑过了所有路线，穷尽了所有可能。
“要是我还留在市局，专案组成立只能找些非核心职位的同事，”傅廷霄说道，“我在想，这一切是不是都是被设计好的，从傅良平死，到嫁祸给我，再到我必须摘下警徽给市局活动的空间……但我只能这么做，如果我依然在队伍里，你们就动弹不得。”
程灼低声说：“我知道了，那剩下的事情……我们会查清楚。”
“嗯。”
程灼垂下头，似乎是在整理思路，他慢慢说：“今天上午，吴瀛带队去林城监狱调取了你生父的档案。他们试图找到当年和他同监的狱友采访，但是暂时没有找到。但他们也是有一些关键发现的。”
傅廷霄有些惊讶于他们行动如此迅速，这是林城监狱离岳征鸿的死亡案件首次被正式调查，于是他点了点头，示意程灼继续。
程灼便继续道：“首先，岳征鸿死亡之后，当天就被火化了，时间非常仓促，也不符合服刑人员死亡后的正常处置流程；第二，他虽然是上吊自杀，但是用来自缢的工具是一根鞋带，这种东西在监狱内很难获得，大部分囚犯穿的都是统一配发的尼龙搭扣的平底鞋。所以，岳征鸿的死亡确实有比较大的疑点。”
傅廷霄闭了闭眼睛，绕过桌子，在程灼身边坐下，抵住他的膝盖，大腿贴上他的大腿。他整理了片刻思路，才说：“你说到这个，我也要同步一下我这边的信息。昨天杜浩他们在省厅审问我，我也借机会了解了一下他们现在的调查思路。”
“哦？是熟人作案？”
“嗯，但是他们还是再按经济纠纷的方向进行调查，因为傅良平确实债台高筑，也有赌博的习惯。但是傅良平如果因为欠钱或者投资失败被杀，那么他早该被杀了，在这个截点上对他动手，很奇怪。”
程灼：“你是怀疑实际原因不是最近的欠债或者公司经营不善，而是因为最近发生的某件事……是他进派出所那次？难道是和你有关，或者说，和你的生父有关？”
傅廷霄点点头：“傅良平在派出所的时候就提过很多关于当年化工厂的事。所以，你说我生父的死亡很可疑，我更加怀疑是傅良平发现了某些真相，或者说他一直知道内情，只不过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旧事重提，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被灭口。”
程灼看着他的眼睛，喃喃道：“那个曾经害过你亲生父亲的人，他或许也杀死了傅良平，并且嫁祸给你，这样一箭双雕，让傅良平永远闭嘴，让你也失去调查真相的权限，1987年那个案子再也不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程灼攥紧了右手，指甲深深嵌入了他的掌心。
傅廷霄似乎是看见了，又把手伸过去，掰开了他的手掌。“在审讯室，杜浩让我证实和傅良平早年间的经济往来，所以给我看了傅良平的银行流水，但是我注意到了一个比较奇怪的地方。”
“什么地方？”
“有一笔转账，数额不大，户主姓黄，名字我不认识，但联系电话却是一个省厅的电话。”
程灼点点头：“有可能这个知情的人就在我们内部，之前你还是警察的时候，可能还不敢动你，但是现在甚至没有市局的身份来保护你了，你可能会更加危险。”
傅廷霄没有回答。这个可能性他也想过，甚至也想或许他不应该上交警徽，他被步步逼迫，直到这里，应该全都在那个人的策划之中。
傅廷霄却说：“或许对方想到了能让我交出警徽，但他没有料到一件事。”
程灼看着他，感觉到对方的手指渐渐收紧。程灼忽然露出一个笑：“是我吗？”
“是你，”傅廷霄说，“他没想到你是唯一的变数，有你在，很多事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程灼喉头有点堵，过了很久，才低声问：“那你以后呢？”
傅廷霄愣了愣。“什么以后？”
“以后做什么。”
“没想好。”傅廷霄实话实说，“不过这样也挺好的。”
程灼松开了自己的手，用筷子极其慢条斯理地梳理着一大块牛腩的纹理，慢慢说：“你是我最好的搭档。我……我没有想过别的。”
“最开始我也没想过，”傅廷霄看到两个盘子已经空了，顺手把脏盘子送到了水池里，让温热的水流冲过瓷盘表面。他继续道，“很多事情我都没想过，没想过能有搭档，没想到搭档是你，没想到你会……”
下一秒，一股温热的力道从背后环了上来。是程灼抱住了他。
“不做搭档，也可以做伴侣。”程灼轻声说。
厨房本来就不大，两个人站在水池前，几乎没有留下多少多余的空间。程灼下巴抵着他肩膀，额头轻轻碰着后颈，呼吸隔着薄薄的衬衫落下来。
傅廷霄没有回头。他在毛巾上擦干湿漉漉的手，覆在了程灼的手臂上。
第116章 电话
次日，程灼回到市局，果然得到信息：中央从各级地方机关抽调人手，针对傅良平谋杀案成立了专案组，由省厅的邱琳、杜浩主导调查，案发地崇山分局的姜晔参与，滨江市本地的技术侦查科提供支持。唐以柠作为技侦最优秀的骨干年轻分析员，在自己技侦的师父推荐之下，顺理成章地加入了专案组。
专案相关的内勤部分则由省厅的梁述负责统筹，傅廷霄听程灼转述完挑了挑眉，讲了审讯那天发生的事情。
程灼只是说：“杜队肯定是有他自己的考量的，我也听省厅的人说，小伙子还是挺能吃苦耐劳的，现在文职都要按照他的模板培养。”
关于抛尸现场的证据已经收集整理完毕，案情便进入下一步：确定案发现场、排查受害者生前的社会关系和联系记录。
程灼坐在饭桌前，研究唐以柠传回来的资料。
在崇山北坡附近七公里的一个人烟稀少、且无监控摄像头的岔路口，发现了保险杠碎片的痕迹，警察推测该地点为撞击发生的地点，也就是案发现场，就封锁该区域后进行地毯式搜索，在某下水道里捞出来一部手机，属于傅良平。根据专案组调查，傅良平在死前一共打过两通电话，其中一通经过核实居然是省厅的周主任，也就是周文他爸，周志业。
另一通电话则是座机，竟然也和省厅有关，这八位的电话号码经过比对，竟然也出现在了傅良平的银行流水上面����正是傅廷霄昨天提起过的、那个曾三次向傅良平小额转账的账户所留的联系电话，这让程灼不得不在意。
他随机翻看了省厅的所有分机号名册，没有找到与之匹配的电话，倒也不奇怪，毕竟已经过去几年，任何人员变动或办公室调整都有可能发生。他把这件事暂时搁置，打算回父母家的时候，把以前发的几本机关通讯录也都翻一遍。
而周志业这边，则相对好入手一些。在查到周主任的电话后，杜浩联系过对方，想让他配合调查。然而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但对方的态度很明显不想参与这个案情的任何相关事宜，只配合提供了和自己的不在场证明，表明傅良平的死和自己没关系，随后就外出开会去了，一连七天见不到人。
程灼手放在打印纸上，慢慢地敲着，心里模模糊糊地形成了一个计划。
他一抬头，就看到傅廷霄在厨房晃来晃去的背影，这次却不是在做饭，而是在鼓捣着什么大型的东西。
把警徽交还，彻底回归普通群众身份，这么大的事情发生，傅廷霄看着却还挺正常的。市局的和他关系好的人知道后都急疯了，纷纷打电话发消息过来询问什么情况，结果傅廷霄挨个回复，都是简短的两个字：没事。
真没事还是假没事，程灼也问过几次，但对方都很平静，好像失去警察身份对他来说真的可以接受。
期间程灼回了家一趟，程文海自然也听说了这个消息，叫程灼好好照顾傅廷霄，随后送了他们两人一个高级鱼缸和一袋花里胡哨的鱼，让他在家没事的时候养养鱼。
把鱼带回来后，傅廷霄居然真的放在心上了，现在正用后背对着他，自己专心致志地喂鱼。
程灼走上前去，看到傅廷霄已经把鱼缸打理得井井有条了，不仅有滤水系统，似乎还有控温系统，青苔造景一个不少，那些漂亮的鱼在里面缓慢游动，确实梦幻好看。
“你这是专心享受退休生活了？”程灼走过去拍了对方一下，“这么认真养鱼？”
傅廷霄回答：“你爸给的任务。”
“这算什么任务？”程灼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程灼也知道，他爸程文海退休以后发展了许多爱好，多数都是三分钟热乎劲，今天折腾学民乐，明天去钓鱼，钓鱼受挫以后，竟然把鱼直接请进了家里。程灼平时工作忙，也没法陪他聊这些爱好，可这回有了个待业在家的傅廷霄，可算让程文海逮着个人不断地慷慨馈赠自己折腾这些爱好的产物����
“我一直没搞明白，养鱼有什么意思。看就这么小的一口鱼缸，就觉得他们也挺可怜的。”程灼看了半天，终于发表了一句看法。
“我们觉得，不代表鱼也这么觉得。今天在哪里吃饭，在哪片叶子底下躲着����这些倒也都是选择。”
“没有选择的选择，”程灼刚刚抬起手，就被傅廷霄拉住：“哎，别敲玻璃。”
“好吧好吧，”程灼哭笑不得，只能把谈话拉回正题，“你知不知道大家都很担心你？”
傅廷霄点了点头：“知道，”他顿了顿，还是差不多的说辞，“不过我没事，你不要急。”
“怎么可能不急？”程灼眉头皱起，“如果你再也不能回到市局了呢？那你要去干什么？想过吗？”
傅廷霄沉默片刻，并没直接回答，而是说：“我觉得，那个杀了傅良平的人，极有可能和当年化学品泄露案有关，或许他也清楚我父亲的事情，而且我的身份成为市局的掣肘，也在他计划之中。”
“这些我都知道，”程灼打断，把他拽到自己面前，还把对方手里的鱼饲料拿走，放到桌上，盯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傅廷霄，我知道大局上需要你这样做，但你呢？你能不能站在自己的喜好角度上想想这件事？你的想法是什么？感受是什么？你不能一直以来都只为了复仇这一个目标活着，你喜欢当刑警吗？你想一直当刑警吗？”
傅廷霄看着他，片刻后点点头：“喜欢，也想。”
他又是沉默了两秒，继续说：“也想和你一起当警察。”
“那你就不要一直装作没事发生，”程灼把傅廷霄拉近，紧紧拥抱住对方，“你应该愤怒，应该抱怨，告诉我你的真实感受，而不是把所有情绪都压下去。”
程灼抬眼，看了看低下身体，半张脸都贴上鱼缸的傅廷霄，又小声抱怨了一句：“它们一顿不吃饿不死。”
傅廷霄抬手拍了拍程灼的背，回应了他前半句：“嗯，我会的。”
他把鱼饲料放在桌上，又纠正了一下：“但鱼一顿不吃还真有可能饿死。”
程灼被他逗笑了，两人无声地拥抱了对方一会儿，傅廷霄再开口：“周主任那边，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什么？”程灼挑眉，怎么没温情多久，就又聊起案子了？
“周文，”傅廷霄说，“周主任不松口，系统内都不方便联系他，但我可以。”
程灼一想，这的确是个好办法：现在傅廷霄不属于市局了，看似少了很多权限，但实则也多了很多可以绕到规则之外的路线，比如联系周文，再由周文牵线找到他的亲爹周志业。
周志业不跟专案组沟通没关系，总要和自己儿子沟通吧？
程灼点头，这是个很聪明的方法，他笑道：“这种办法以前都是我出，看来是我把你带坏了。”
傅廷霄也露出笑，他知道这个主意用不了多久程灼也会想出来，目前没想到，只是因为在担心自己。
饭后，傅廷霄拿起手机，拨通了周文的电话。
那边等了一会儿才接起来，声音不出所料，带着浓浓的困意，看起来是饱饭一顿，又睡了午觉。
“是我，傅廷霄，”他声音沉沉地报上名字，“周队。”
周文吓了一跳，立刻清醒过来，差点把手机扔出去，他拍拍自己的脸，强行从休息室坐起身来，脑子嗡嗡的，很不确定地又问了一句，生怕是自己睡迷糊听错了：“你是？”
“傅廷霄。”那边又重复了一遍。
“傅队？”周文下意识说，随即想起傅廷霄已经离开市局了，这事情早就传遍了，他赶紧改口，“不是，傅哥，你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了？”
程灼看了傅廷霄一眼，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身边这人和周文的关系变得这么好了。
“周主任在吗？”傅廷霄直接就问。
周文颇为意外：“啊？我爸？他昨天好像刚回家吧，怎么了？”
听周文的语气，惠安分局应该对目前专案组的调查方向一概不知，又或者是只有他不知道。傅廷霄思考片刻，开口说：“我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这话说得让周文心里咯噔咯噔乱跳，他心想：我吗？这大佛能有什么事我可以帮的？这么想着，但还是说：“傅哥你说吧，我肯定帮，我要是不帮，程队还不得把我头拧下来？”
程灼在旁边听着，皱了皱眉：“我有这么暴力吗？”
“我们想见周主任，”傅廷霄说，“我先把事情简单和你说一下，我已经不是警察了，你知道对不对？”
这件事周文还是知道的，也听说傅廷霄的养父死了，更知道他身份有问题，据说本来是个过不了政审的重刑犯之子。不过周文的想法很简单，别管黑猫白猫，能抓耗子的就是好猫，身份算个屁？他自己倒是根正苗红，爸爸在省厅，爷爷也是当官的，但他根本不想当警察，也当不了警察，那干嘛不让有能力的去当？
“知道，不过这和我爸有什么关系？”周文很茫然，“我爸好像不管政审的事情。”
他紧张又小心翼翼地说：“你需要有人帮你改材料吗？”
程灼：“……”
傅廷霄耐心地解释：“傅良平死之前，给周主任打过一通电话。”
周文听后震惊不已，握着手机，发出很傻的“啊”一声。
这个消息让他感觉自己心脏狂跳，感觉太阳穴也突突地蹦着。他虽然不喜欢当刑警，但这么多年也没白学，傅良平涉及到的是什么案子？这案子可是让市局副大队长停职交警徽，让省厅专案组越级督办����这是一桩把整个滨江市局，乃至平海省都掀翻的涉警命案。
现在跟他说，这事跟他爸也有点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