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猛猪出闸
当时，辜帆14岁，小默10岁。继父的死，让妈妈也死了一回，大病一场，耗光了积蓄。家里的日子，也像她的身体一样垮下去了。不过，温饱无忧。
辜帆一夜间“懂事”了。他包揽了除做饭之外的家务，敦促妈妈保养身体，每天骑自行车接她下班。
靠一人的工资养家不易，辜帆告诫弟弟：“千万别在学校惹事，别给家里添麻烦，别被老师找家长，妈妈的身体不能生气。”
小默说：“哥，我懂。”
小默很文静，也可以说是内向。初中三年没惹过事，成绩拔尖。他脑子里有很多天马行空的想法，时不时写一段小诗，念给辜帆。
辜帆最喜欢这一首：
「每当迁徙的鸟经过，
风就轻声告诉他们，
祖辈的乳名。」
有一次，辜帆听过弟弟念的诗，目光落在弟弟拿着本子的手指上。指甲全都光秃不齐，是牙啃的。
辜帆责怪：“干嘛啃指甲？多脏啊。”
小默嘀咕：“快中考了，学习压力大。”
中考之后，小默升了本校的高中。暑假期间他很开心，也开朗了一点，可刚一开学，又恢复了内向寡言的状态。
他说：“有个讨厌的初中同学，还是跟我一个班。”
小默说，那个人的成绩比自己差一点，但人缘很好。长相帅气，擅长体育，老师们都喜欢他。他的作文《从书房到教室》，得了全校第一，写的是他妈妈，他妈妈是初中部的教导主任。
辜帆头一次听弟弟说起这事，问：“哪个同学？”
“他叫姜彦。”小默低头嘟囔。
辜帆好奇：“为什么讨厌他？”
小默沉默几秒，说：“初一时，学校组织英语演讲比赛，他得了第一，我第二。之后，我们又去市里参赛。我金奖，他银奖，他就很恼火。之后，我们就有点合不来。”
辜帆严肃起来：“他打过你吗？”
“那倒没有。”
辜帆没当回事：“合不来就不接触，可以跟别人交朋友，班里那么多人呢。安心学习，千万别打架，别让妈妈生气！”
这时，辜帆已经在工作了。
高考之前，妈妈又重病一场，导致他发挥失常。他不想读专科，加上家里负担重，干脆开始打工，在健身房当教练����他从小热爱运动，身材也结实。
多了一个人赚钱，家里宽裕了。不过，辜帆赚得不多。因为他嘴不甜，不会忽悠人，卖不出私教课。比起他这种俊美却冷锐的长相，大家更青睐嘴甜爱笑的阳光小帅哥。
“你长得像反派。”同事这样评价。
难得有个女生买了十节课，课时用光之后，辜帆考虑到对方还在上学，便说：“不用续费了，按照我教你的，自己在寝室练。”
对方甜甜地笑：“我不会，想让你教我。”
辜帆皱眉：“都十节课了还没学会？我用心教你了，你也要用心学。”
店长把他一顿臭骂。
辜帆21岁时，妈妈过世了。兄弟俩抱头痛哭一场，开始了相依为命的生活。
辜帆对弟弟说：“我听说，你们学校的男生有打群架的，你千万别闯祸。我努力工作，你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
“你放心。”小默咬着指甲点头，又抠脸上的痘痘，还闻了一下衣服。然后问：“哥，我身上有怪味吗？”
“没有啊。”辜帆贴着弟弟的肩膀闻，“怕有味，就勤换衣服。”
“哥，我想换个学校。”小默忽然提出转学。
辜帆不解：“现在的学校不错，你又在最好的班级，而且转校很麻烦。你遇到什么困难了？”
小默沉默了很久，说：“我被欺负了。”
“谁敢欺负你，我去揍他！”辜帆怒道。
小默又改口：“没有，其实就是和孙霆闹矛盾了，心情不好。”接着出了门，说：“我去找孙霆，跟他和好。”
孙霆是小默的同桌兼好友。辜帆没见过这男生，据说性格开朗。这令人欣慰，有个这样的朋友，刚好跟小默的沉静内向互补。
大姨每隔十天半月来看看，送点水果、收拾一下屋子。期中期末，给小默开家长会。此外，也照顾不了太多。
她没有孩子，夫妻俩做着小本生意，非常忙碌。而且，她们姐妹之间并不和睦，因为妈妈不顾全家的劝告未婚生子。
“你外公外婆，就是被你妈气死的。”大姨憾恨地叹气，“不过有一说一，你亲爹确实很帅。你照镜子，也就看见他了。”
每次家长会之后，大姨都说，小默的成绩又退步了。退了一步又一步，就来到了下游。
辜帆很急，兜兜转转找了补课老师，花了很多钱给弟弟补习，没有起色。
老师都不好意思了，说：“刘默总在发愣，注意力很不集中。你带他去医院查查微量元素，是不是缺什么。”
辜帆带小默体检，确实缺少微量元素。
大姨说：“你得学学做饭，不能总吃速冻食品了。小默眼看高三，在家时营养得跟上。”
辜帆简单学了学。他做饭不好吃，只能保证做熟。不过，小默很捧场，每次都把饭吃光，还夸哥哥有进步。
进入高三，小默像一台全功率运转的发动机。每天只有三件事，吃饭、睡觉、复习。做前两件事时，也惦记着第三件事。
辜帆朝大姨借了十万，用来支撑补课费。市里不让补习，每次和老师见面，都像特务接头。有时换了其他老师，还要对暗号，代表自己是可靠的人介绍来的。
可是，小默总不在状态。
夜里，辜帆进他的房间送水果，经常发现他对着习题发呆。听见房门开了，才拿起笔假装做题。
辜帆想督促他，又怕给他太大压力，便没说什么。
小默太累了，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难得休息时，他会一直躺在床上睡觉，连诗也不写了。
辜帆上网查，如何帮考生缓解压力，然后照着做。他带弟弟运动、逛公园、抓娃娃，弟弟也不拒绝，漠然地做着一切，从不主动说：哥，我们去玩吧。
辜帆也想和弟弟多聊聊。可他起床时，弟弟早已出门上学。他回家时，弟弟还没下晚自习。弟弟回家之后，又一头扎进题海。
第57章 三个名字
那件令辜帆悔恨一生的事，发生在小默高三上学期的期末。
考试前一周，辜帆在工作中接到大姨电话：“老师说，你弟逃学了。我今天特别忙，你赶快找一找。”
辜帆以学校为中心，挨家店搜寻。最终，在一家网吧发现了弟弟的身影。他坐在一群打游戏的年轻人中间，啃着指甲看电影，似乎是关于海洋的纪录片。
“刘默！”辜帆的怒吼响彻大厅。
他冲过去，把弟弟揪了起来，劈头盖脸地责骂：“为什么逃课？都期末了！你知不知道，补课花了多少钱？你都18了，是个大人了，你这样对得起谁！”
“对不起。”小默表情淡漠。
辜帆被这无所谓的态度激怒了，一巴掌扇在弟弟脸上。
四周的嘈杂退去了。
全世界只剩下这一巴掌的回响。
大厅的人都摘下耳机，朝这边张望，有的在笑。
小默的半张脸红了，还是那副漠然的表情，仿佛挨打的不是他，他也只是个旁观者。
辜帆不知所措，拉过弟弟的手，很凉。弟弟说，想休息一天。辜帆没同意，硬是把他推进校园。
那之后的几天，小默没跟辜帆说过一句话。辜帆跟他道歉，他只是点点头。
不出意外，期末考试一塌糊涂。
不过，寒假开始之后，小默整个人的状态好多了，甚至有点亢奋。他每天主动做家务、做饭，写许多天马行空的小诗。他喜欢上了烹饪，还说，想开一间餐厅。
辜帆想，还是学习压力太大，一离开学校就好了。他鼓励道：“再坚持几个月，高考之后，我带你旅游。”
小默笑了笑：“我最想去巴黎，我喜欢的作家都在那生活过。”
辜帆说：“出国有点难，我们先在国内转一转。等我攒够钱还了大姨，我们再出国玩。”
高三的学生，在元宵节后开学。
随着开学时间临近，小默又进入那种在床上一躺就是一天的状态。
辜帆鼓励他，帮他调整心态。并说：“无论考得怎么样都没事，想复读哥也供得起。不想复读，就随便读个学校。”
元宵节那天，小默说，想去孙霆家打游戏，辜帆同意了。到了晚上，小默发来消息，说在孙霆家过夜。辜帆叮嘱，别睡太晚。
翌日清晨，辜帆给小默打电话，无人接听。他通过班级群，联系到孙霆的父亲，对方把手机给了孙霆。
“刘默没来我家啊。”男生的声音满是困惑，“我和刘默是同桌，但我们不算朋友，就是普通同学。”
辜帆不解：“那刘默跟谁最好？”
“他太内向了，跟谁都不好，而且……嗯……没什么。”
辜帆匆匆挂断电话，联系了大姨。大姨说，刘默没去她那。辜帆正要出门，接到陌生来电。
对方说，是某分局刑警队。
再次见到小默时，他的头发湿漉漉的，啃得残缺不全的指甲缝里有泥。
“可以确定是自杀，时间是凌晨五点。有监控录像，不过我建议你不要看。”警察的语气柔和，满是遗憾。
小默投河了。辜帆也像沉在水底，外界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他反应了一会儿，轻轻地说：“看一下吧。”
警察把他带到电脑前，他只看了一眼。从此，这一眼总是变着法地出现在噩梦里。视频没有落水声，但梦里有：扑通����扑通����
“这是遗物，你收一下。我们已经联系殡仪馆了，车很快就到。”
辜帆拿起遗书，看了很久。弟弟只留下三个字：对不起。然后，用手机压在桥上。辜帆给弟弟打电话时，手机就在遗书上震。警方是根据未接来电，找到了辜帆。
辜帆和大姨一起处理了后事，浑浑噩噩，连哭都忘了。小默的爷爷奶奶从乡下赶来，打了辜帆一顿，又回了乡下。
辜帆把骨灰带回了家，摆在床头柜。时间变得忽快忽慢，自责起来度秒如年，看着骨灰发呆时，又忽地一下天黑了。
有一次，他在家里晕过去了，醒来才想起三天没吃东西了。
小默的班主任和校领导来过一次，送来小默课桌里的物品。班主任眼圈乌青，状态很差。
校领导深表哀悼，又委婉地说，假期发生这种事，应该是个人和家庭原因。毕竟，出事时还没开学呢。
辜帆也知道，这怪不到学校。他垂着头，嘶哑地说：“我仔细想了想，小默的异常不是学习压力大，而是患了抑郁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