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庆早
“你怎么了？”
“没事。”
这些眼神从未有一刻这样令他难熬。
他不是想讨好纪慈吗？他不是想把所有人都玩弄在股掌之中，用他们的伤心、惊惧和谨小慎微来哄纪慈高兴吗？怎么到现在，得到好处的却变成他了呢？他不想要这些呀。
去看纪慈，纪慈无动于衷，对宋抿霜的这种烈火烹油的情景毫不在乎。
宋抿霜只觉得更加胆寒。
餐后，纪慈去了花园，宋抿霜想也没想地追了过去。
两人的脚步越走越快，越靠越近，直到阴影里，纪慈猛地回身，宋抿霜刹在了原地，直愣愣地看着他。
“哥哥。”
也是在这一刻，谎言变大的代价才有了实感，覆水难收的变成了宋抿霜。
他瞪圆了眼睛，腰软了几分，气势放松，整个人都柔和下去，轻声细语地说：“我没想这样的。”
至于没想怎样，宋抿霜没有细说����也许是不想撒这个谎，也许不想受麒麟和宋兆雪的恩惠。
更多的恐怕是不想和纪慈走到如今，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无法表达的地步。
纪慈的态度一如既往地柔和：
“怎么了，小霜？”
许久不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只要纪慈如此叫他，宋抿霜就忍不住想要热泪盈眶。但是现在，从前最亲密的两个字又变成了责打宋抿霜内心的鞭子。
他们太了解彼此了，他是哥哥看着长大的。他觉得自己已经承受不住的时候，纪慈却是那个还有底气再加码的人。
宋抿霜服软了，他不想这样了。
他不想面对一个表面上温柔，但其实眼里根本没有他的人。他恐惧自己的身影将会从那双蜜糖色的眼睛里永远抹除。
宋抿霜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大意是，他错了，他不应该自作主张，为从前的事、为现在的事。他知道纪慈生他的气，但是他还是想忏悔的，不要不理他，也不要用无视来惩罚他。
他最怕的…就是被丢下。
宋抿霜说的可怜极了，像是怕被抛弃的幼犬，一下一下蹭着纪慈的手心。
他的眼睛是空谷幽兰一般的灰绿色，萦蕴着水汽的时候，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会为之动容吧。
纪慈当然也会。
他怜惜宋抿霜，一如往昔，去抚摸搭理他的发：
“好孩子，去和大哥认错吧。”
宋抿霜看着纪慈走远的背影。
纪慈还愿意抱他、哄他，任由宋抿霜抓着兄长的衣角不放手，似真似假地诉说着恐惧和依赖。但是纪慈就用那种逗小朋友的声音，拉长了语气同他讲话����
谎言种下后，每一秒都是比下一秒更好的反悔机会。
自己的事，要自己做。
站在原地，宋抿霜垂着头，眼睛里闪过一丝郁色。良久，看向自己掌心的纹路。
空落落的。
����他体会到了纪慈的痛苦。
是啊，宋抿霜怔怔地想，纪慈给过他很多机会的，是他执迷不悟。
宋抿霜欺骗纪慈的时候有合理的理由，他的痛苦、可怜、无助；
拆穿赵昔的谎言时也那般正当，为了纪慈的人生、未来、真相。
可无论他怎么做，好像都没有考虑过眼前的人。
机关算尽的人太聪明，忘了谎言覆灭总有代价，没有爱的人兜底，他如何面对。
好痛苦。
这就是果报么？
也品尝到了那种，辩不清、说不明的……
连一个可以总结此刻心境的词语都没有。
……
“哥。”
纪慈回房间的路走了一半，被叫住。
转身，同拄着拐杖的人对上了视线。时间冻结，时光永驻。
����真正的重逢
宋兆雪目光灼灼，纪慈撇开头。
宋兆雪：“你晚餐吃的不多，是胃口不好吗？”
纪慈：“嗯，我先回去睡了。”
“哥！”
宋兆雪的腿脚还不算灵便，着急地绊了几下，竟然抓住了纪慈的手腕。
宋兆雪的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朝思暮想的人，怕是幻觉，也怕是又一场梦境的开始。
他掐了下自己的大腿，疼得愁眉苦脸，却又惊喜，憨傻地说：
“不是梦，真是太好了，我又一次见到你了。”
纪慈一直等他站定，才低下头，转身又要走。
宋兆雪的语气中不免带上了一点焦躁和伤心欲绝：
“你原来不这样的，为什么？你回来之后跟他们都有说不尽的话，但是我除了一开始，之后就再也没有见到你。你也不问我好不好，你也不问我疼不疼。我每天都在乖乖做复健，我有听你的话！”
“我的画卖得很好，我自己赚了钱，我有好多进步要跟你说，你为什么……”
纪慈心头一颤。
良久，像是泄了一口气。
宋兆雪眼睛亮晶晶的，凑近了他，总是直白：“我可想你了。”
纪慈：“……”
他微微，后退了一步。
这些人中，他唯一不知道怎么面对的，就是宋兆雪。
挥刀斩断生路的那一刻，纪慈不去刻意想，但终究，在他脑海中留下了不可改变的记忆。
宋兆雪的情感总是比纪慈想象中的更加浓郁纯粹����爱就是爱，恨就是恨。没有给两个人过去的亲情余留任何位置。
宋兆雪想得到的，纪慈给不出来。
不像麒麟��休斯和宋抿霜，纪慈和他们之间还有很多乱七八糟的杂事没有算清，这些账太沉重，需要计算，需要蛰伏。
而跟宋兆雪之间，则简单了太多。
他欠宋兆雪的，用过去的十八年偿还；宋兆雪对不起他的那一点点，也差点用命相赔。
这些东西如果真的放到天平上，与一根羽毛相称，纪慈也说不上，是谁欠谁更多一些。
他有些不负责任，却又逃避似的想����就当两清吧。
可着急的却变成了宋兆雪。
他才不想两清。
他看得很明白，纪慈不会一辈子沉浸在这种复仇中。
等他拿到了自己曾经失去的一切，又把这些账在心中划掉的时候，就会是一场彻彻底底的了断。那个时候，宋兆雪如果和纪慈之间的关系是两不相欠，那宋兆雪反而会成为那个最先出局的人啊。
青年人不甘心。
他的心跳同呼吸一起加重。
“别让我成为第一个被丢掉的人好么？哥。”
纪慈不看他：“…我没说要丢掉你。”
“那就让我成为第一个重新认识你的人可以吗？”
宋兆雪得寸进尺。
他虽然需要拐杖走路，但是脊背挺直、眼神坚定����他的爱总是和他这个人一般不留余力。
宋兆雪说：
“我知道你总是把我当小孩。但其实在你没看到的地方，我已经改变了好多。你是我亲自选中的亲人。我说这个不是为了拿恩情要挟你，是想说，我离不开你。你觉得我莽撞幼稚，但是我时时刻刻记得你教过我的那些话，爱一个人要负责任，要从一而终。”
“那些都是骗小孩的。”纪慈打断。
“那你一直骗我不行吗！哥。可不可以不要半途而废？”
宋兆雪的语气再也不似从前那般任性，充满了笃定：“我会一直爱你的，我会对你好的，哥。”
纪慈没有办法回答。
他也不想回答。纪慈和宋兆雪不是能严肃谈这些问题的关系。但至于原因，纪慈也说不清楚。
他胡乱搪塞了些：你还小，都没个定数……一会又说，他这样根本对不起宋兆雪的父母。
可是他越说，宋兆雪的笑容就越大。
在这一刻，他比任何人都意识到，纪慈心中那块不为人知的软。
在仇恨和决绝的背后，也有委屈。
苦痛的记忆前，仍有不舍。
所以才会冷漠，所以才会回避����因为也不知如何是好。
宋兆雪好心疼他的兄长。
生死一遭，得有多少难以言说的恐惧。宋兆雪抱着必死的决心跳下悬崖的时候，纪慈追过来的那瞬间，难道不也是准备好了一命换一命吗？宋兆雪可不会觉得，因为他们两个都相安无事，那晚的一切都不作数了。
艺术家是最懂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