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庆早
这是宋抿霜从前想也不敢想的待遇。
他们去水族馆, 去游乐场, 去落日游船。
宋抿霜从一开始不敢看麒麟的神情，到最后已经坦然。
����他就是宋兆雪，只要能和哥哥在一起, 他是谁都可以。
这一次，他摆正了自己的位置。
谁让哥哥开心，谁就有资格陪在他身边。
不过，日久经年, 如果哥哥能够喜欢……
“兆雪？”
纪慈手里拿着两个冰淇淋回来。
他自己的是纯香浓厚的巧克力味，但是递给宋抿霜的那个，香草做打底，上面混了奶油、糖霜、棉花糖，还有各种五彩斑斓的甜味碎片。
“我记得你最爱吃甜的。”
����宋抿霜不爱吃甜的，宋兆雪才喜欢这种幼稚的东西
但宋抿霜愣了一下，露出灿烂的笑颜：“是啊，就是这样，谢谢你。”
宋抿霜迅速接过之后，大快朵颐起来。
一个硕大的冰淇淋球仿佛变成了要攻掠城池的阵地，来不及吞咽，迅速咬进肚子里。
他吃得太快太急，一不小心呛咳一下，整个冰淇淋脱手而出，掉在了地上。
“……”
宋抿霜的脸色一瞬间惨白，想看纪慈的表情，又不敢。
犹豫着，心里忽上忽下。
还在剧烈的咳嗽，但是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逐渐融化…流进排水井的冰淇淋。
纪慈小声叫了一声，又关心：
“你没事儿吧？”
宋抿霜感受着哥哥的手拍抚在他的前胸后背，眼眶一红，悄悄往他怀里扎了一下，没有着急说话，过了会儿才说：
“浪费了你的心意，是我不好。”
纪慈说：“怎么会？你腿上有伤，我不该给你吃凉的。”
“……”
纪慈转身后，宋抿霜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突然捂住额头。嘴里的糖霜、棉花糖混在一起的味道已经甜腻到发苦了，他的手开始颤抖，揪着额发。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宋抿霜总能在所有的时刻意识到自己在被两股力量拉扯。
他想要成为照顾纪慈的宋抿霜，包场、定计划、买冰淇淋，这些事情他想为纪慈来做。
但只要穿上了宋兆雪的皮囊，他就只能牢牢地把自己锁在狭小的轮椅座位里。
纪慈的关心和照顾，像是蜜糖做的刀，宋抿霜咬下去，先是因为多巴胺的分泌而找不着北，接着又不小心被糖锋利的边角划得满口生疼。
����这些好是给宋兆雪的
他又一次用谎言和欺骗，拿到了这一切。
喜欢吃甜食的是宋兆雪，为了纪慈逃出生天，主动坠崖而摔到瘫痪的也是宋兆雪。
无论宋抿霜回到那个地方，像地缚灵一样贪婪地跳十次、二十次，还是上百次，他都成为不了宋兆雪。时光最残忍、也最公平的，就是滔滔不绝，永远向前。
他不喜欢吃甜的。
轮椅咕噜咕噜地推远，宋抿霜的视线还盯在那颗冰淇淋上。
����它已经彻底融化了
纪慈转身，在无人处拿起手机。
「Q：。」
麒麟只给他发了一个句号。
纪慈勾唇，抬头看了一眼四周，漫不经心地回����
「躲在哪看戏呢？」
「Q：你会耗死他的。」
纪慈发了个花花歪头的表情包，连停顿都没有����
「哦，那我来玩玩你？」
一秒，两秒。
对面正在输入中好几次，纪慈看都没看就关了机。
再没人打扰纪慈。
……
纪慈对于宋抿霜的感情是很复杂的。
从前的时候，心疼怜悯居多一些。因为宋抿霜孤高不善言辞，他对他生不起像宋兆雪一样的血缘亲情。但是该有的关心和爱护，纪慈从来没有亏欠了他。
所以，当宋抿霜成年后，先是抢了纪慈准备许久的工作，又欺瞒着他做下许多事情的时候，才会格外地伤心失望。至于再后来，躯体上的监禁，灵魂处的折辱，似乎比起那一刻的撕心裂肺，都微不足道起来。
只是一面窗子被反反复复打碎。
第一颗石头造成的破坏，和千千万万颗没有区别。
后面的那些事，纪慈叹了口气，笑笑。
身不由己……
在恢复记忆以后，纪慈脑海中时常交织着这些年的许多碎片。
漫天暴雨倾泻而下的日子里，纪慈梦中会看见宋兆雪的烟花；细细密密、刺得人骨头都发冷的狂风中，纪慈会想到赵昔流不完的眼泪。麒麟、赵觐、宋抿霜，每个人说的许多话，都在他脑海中涌现。就连滕应为…回程途中，男人沉默避让的眼神，都让纪慈察觉。
「你生是休斯的人，死是休斯的鬼，哥哥永远不能离开我。」
「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
「我好想你，我跳了好多次，我害怕他们是你，又不害怕不是你。」
三句话，都是宋抿霜说的。
纪慈前所未有地曾动摇过的一个点在于：是否有一刻，他们真的身不由己了。
经历过生死之后，纪慈对“爱”这个字有些恐惧。
它似乎不像纪慈从前想的那样，来自于母亲、父亲，来自于亲朋好友、妻子儿女。它可能来自任何人、任何事，又产生各种各样的不同结局。
它永远不是一个注定充满阳光鲜花的暗示。
但承认这些人或许曾经对他有过这么一丝真心，但……？
他哂笑。
凭什么他们说爱，他就要接受，就要原谅，就要释怀呢？
他受的委屈，他一步都不会罢休。
纪慈悠哉悠哉地升起一丝有恃无恐����麒麟怕了，宋抿霜也怕了。
反观纪慈他自己，没什么可失去的。
连生死都在棋盘上的人，就不受棋子还是棋手的身份约束了。他是规则。
纪慈让麒麟帮他打理那些生意，一是因为他现在身体没好全，确实懒得弄。
第二点，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在查当年在幕后操控舆论和检方，一定要置他于死地的那些势力。复仇么，电影里，主角起死回生都要这么做。
最后，他在游艇甲板的旁边悠然自得地吹着小风，手里拿着一杯香槟，伤口还没好全，不敢痛饮，微微啜几口，趁着逗宋抿霜玩的机会，也给自己度个假。
麒麟好像真的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和宋抿霜的亲近，所以走到哪里都是空无一人。
多爽，多自在，海风轻轻一吹，不用酒也自醉了。
他想到宋抿霜。
这些天，每每纪慈要推他上楼梯时，就看到宋抿霜悄悄自己使劲儿。
从这个动作中，就是他整个天翻地覆的内心世界的缩影。
纪慈觉得他好笑。
偏偏要抢宋兆雪的东西，内心却又没有强大到奋不顾身。
纪慈只要对他稍微冷淡点儿吧，就着急得要命。
但纪慈要是过于殷切了，宋抿霜又觉得这是给宋兆雪的，脸上的表情异彩纷呈，轮椅上的毯子都要被抓烂了。
发达的神经，怎么都不幸福的人。
省了纪慈多少心里负担，都不需要做恶，装聋作哑地拿个冰淇淋、夹个菜，宋抿霜自己都能演完一生的悲情，连着几天，眼下的黑眼圈遮都遮不住。
纪慈好整以暇。
他要看宋抿霜作出选择的那一瞬间。
����人不能一点不反思，一错再错吧？
纪慈看了眼手机上的日期。
他给自己准备的假期也快结束了。
他想速战速决了。
走进昏暗的船舱，水波摇晃。
宋抿霜喝得比纪慈多一些，眼神迷离，表情一片空白。但是看到纪慈那一瞬间，整个人又容光焕发起来，眼睛瞪大，伸出手。
“你回来了。”
纪慈嗯了一声，在宋抿霜疑惑的目光中坐到了他旁边。
进来前，纪慈特意在自己身上撒了点酒，装作醉意朦胧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