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庆早
纪慈问：“那是什么？”
男人说：“是建好的画室，有三层。”
“你会画画？”
男人摇摇头。
“我弟弟原来想学，我…只会下下棋。”
纪慈啊了一下，礼貌性地露出了一个微笑。不知道怎么接的时候，就没有感情地商业夸赞：“那你们真厉害，不愧是兄弟。这种坐那儿一天，动也不能动的事儿，我就干不来。”
看男人的眼神，他觉得自己应该说错话了。
纪慈心累。
一碗碳水不到一个小时，他就觉得又饿了。
此后几天，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愈发低靡。男人总是兴致勃勃地带纪慈去做些事情，但是纪慈没兴趣，他们年龄差了整整20岁，没有共同话题，都只是强打着精神陪，为了感恩对方收留的好意。
他几次问他名字、称呼，男人都装耳聋。
等纪慈学老查理叫他“先生”，男人又莫名其妙发脾气。
纪慈真心觉得跟他说话好痛苦，搭不上天线，还总得罪人。
……
加州，别墅。
佣人一大清早被楼上翻箱倒柜的暴躁声音惊醒，连忙冲上去，心疼道：“您在找什么？我来帮您。”
他们伺候的主人家，是个年纪不大、二十岁左右的青年，喜欢艺术，黑天白夜地画画。
这位雇主脾气古怪，一画起画来废寝忘食。今天早上佣人一看就知道，他昨天晚上又是一夜没睡，躲在画室里，不知道在做什么。
他所有的画都蒙着黑布，不让人看，也不让人碰。
得到吩咐后，她在整个储藏间加别墅，到处也找不着对方所想要的那种天青色的颜料。
那是一种手工制作的蜡笔，需要到欧洲去买。
整个洛杉矶和西海岸的分销商都售罄了。
“买票，我要回马里兰一趟。”
女佣说：“您身子不好，就别折腾了。”
但是雇主神情冷漠，态度坚决：“我说买票，你听不到吗！”
……
男人终于出去上班，纪慈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觉得天也晴了，云也清了，马里兰呼呼而过、刮得人心烦意乱的大风，也不觉得烦了。他牵着花花在院子里散步，拿起网球玩寻回游戏。
花花激动得要命，叼着玩具使劲甩头，一不留神就把网球甩飞了出去。
纪慈连忙跑去捡，谁知是个下坡，那个球越滚越快，越滚越快。
“啊！别跑����”
纪慈汗都追出来了，才看到那网球停在一个地方，被人捡起。
“谢谢！！”
少年眼睛一亮，向上看，愣住。
����轮椅上，一个衣着单薄的青年怔怔地看向他
他生的很好，是典型的亚裔混血。
卷发垂落，遮住灰绿色的眼睛。鼻尖，一颗小痣。
花花狂奔而至。
卷起尘土和落叶，打着喷嚏。
纪慈听见轮椅上的人小心翼翼地问：
“你是……谁？”
……
轮椅青年十分健谈活泼，纪慈跟他年龄相仿，互换了姓名之后，就提起他的腿。
青年的神色微微收敛了些，但是语气还算平静。
“半年前摔伤了，没有做复健，站不起来。”
“啊？这么严重吗？为什么不做复健？是太疼了吗？”
纪慈一连问好几个问题，宋兆雪却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他还没有从这种失而复得的喜悦中恢复。
克制着手抖，庆幸自己坐轮椅，才不至于瘫软在地。
他和哥一同坠崖，等从昏迷中醒来时，就知道自己从盆骨以下全碎了，而哥……却死了。宋兆雪想追随他而去，却因为瘫在床上，连去陪纪慈也都没有机会。
所有的医生都说，宋兆雪伤的位置很微妙，只要认真复健，一年之内就能重新站起来。
可是宋兆雪哪有心情去做呢？
他每日每夜闭上眼，都是当初下坠时，纪慈毫不犹豫扑过来，垫在他身下的那个样子。他一会儿觉得好像听到纪慈的闷哼，一会儿又觉得听到过纪慈的惨叫。
他都伤成这样，护着他的兄长，该有多疼啊！
宋兆雪很后悔。
他太天真，相信大哥，相信宋抿霜，相信自己不是一个废物。宋兆雪把那场毁灭一切的混乱，定义为他愚蠢导致的失职。
彻底颓废下去，不问世事。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能够有一天，再次见到纪慈。
活蹦乱跳，健健康康，出现在他面前。
可是宋兆雪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想问：
纪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大哥……又为什么不告诉他们？
但是经历过这么多事后，宋兆雪只是用很短的时间就想明白����
起死回生，来到休斯家里的，不是二十五岁心灰意冷、需要三个人一起赎罪忏悔的纪慈。
他只有十六岁。
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会，所以从来没有沾染上那些是非因果。曾几何时，十几岁的少年，满心满眼，全部生命中，都只有兄长一个人。
这是一段只属于纪慈和麒麟的流金岁月。
大哥，恐怕是舍不得了吧。
年幼的爱人和独属于自己的弟弟一同出现。
心火灼烧、举棋不定。
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
大门推开，男人见到室内灯火通明，愣住。
沙发上有两个人在打最新出的游戏《双人成行》，动画小人在画面中合作闯关。
纪慈的脸红扑扑的，见他回来，大声打了个招呼。
“兆雪哥哥。”
说完，才觉得不稳重，有些不妥。暂停了游戏认认真真说：
“我这么叫你可以吗？你下班了？”
“……”
纪慈去接水时，麒麟的眼神才缓缓落在宋兆雪的身上。
青年顶着这股压力，露出一个笑：
“大哥，有遗憾的，不止你一个人吧？”
第110章
跟失而复得的兄长相处, 宋兆雪心中没有那些弯弯绕绕。
他不像麒麟��休斯和宋抿霜一样身居要职。名字输入搜索栏，翻过几页，都还检索不到他本人的消息。所以, 可以从容地告诉哥哥，他是宋兆雪。
他从来不愿意骗他瞒他，害他担惊受怕。
是什么就是什么。
哪怕有天纪慈恢复记忆，宋兆雪也不觉得, 自己会出局����坦坦荡荡。
他推着轮椅, 走过休斯沉寂衰败的祖宅, 艺术家将它重新妆点。
“墙上太空了。”
看着那些被摘掉相片留下的痕迹, 宋兆雪笑了笑，用各式各样的油画覆盖。
他给纪慈讲谷仓画室的设计����一天中时刻不同, 三层楼窗户看到的天空颜色不同, 花海的变化也不同；后山跑马, 最好的景色在森林后的湖边，有风的时候更好看，下雪也不错, 树叶穿林作响，绵延不绝。
“你…会骑马啊？”
兄长说话的时候, 小心翼翼的很可爱, 还会看他的腿。宋兆雪的膝盖上盖着纪慈给他找的毯子，热的都有点发烫。
青年神色自若：“我还得过很多冠军呢。”
抽屉拉开，各种漂亮的胸花袖带整整齐齐地叠好, 一层层堆到天花板上。宋兆雪随便扯起几条围在身上，摇着轮椅，向左鞠躬…向右鞠躬……昂首挺胸。
纪慈很捧场，鼓掌：“宋兆雪！宋兆雪！”
两个人绷了一会, 没绷住，都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