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庆早
“哥伦布发现的是新大陆，我们……一个冰块而已。”
说着说着，开始赞扬君主圣明，亚缅昌盛。极尽溢美之词，文采斐然。
大秘书还是笑：
“事情办得好，王上准备论功行赏。冰块虽小，但既然有用，就是好东西。诸位不妨写下来，除了你们以外，对这个冰块的发现����”
她顿了顿，在“发现”两个字上停了一下，才接着道：
“最重要的人吧。”
在场的商人们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也摸不清他的意思。
但是在亚缅混了这么多年，该懂的规矩也都懂。于是众人心照不宣，先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又从在场的人中选出与自己家族交好的合作者，写成了第二个名字。
秘书把纸收上来，点了点头，又发下一张。
“入口的食物，自然需要谨慎。不如趁这个机会，大家也写一写����要是哪位大人物、名流在咱们亚缅的地界上出了什么事，周显明外长除了该找你们，还能找谁？”
纸收上来后，大秘书看着所有人的答案。
上面竟然都只有同样两个字。
她无奈地笑了。
将两份截然不同的答案，递到了从始至终闭目养神的上位者手中。
“抬头回话。”她这声令下����
大殿忽闻几声倒吸冷气，紧接着，呼啦呼啦跪倒了一大片。
心跳如鼓，噤若寒蝉。
那个被他们羞辱欺负，撕掉合同赶出俱乐部的卖冰块的小商人，坐在王庭会客室的主位，而他们的王上，则坐在偏左的位置里，撑着头，揉着眉心。小商人被这么看着，起身想要走，被男人一把攥住了手腕，压在了桌子上。
赵觐终于睁眼，随意翻动了一下那两沓纸。
“怎么没写题头啊。”
这群人哆嗦一下，福至心灵后瞬间山呼万岁，三拜九叩，七嘴八舌地争相改了口。
“对这项创新技术最重要的发明人，正是您眼前这位小公子����姓纪，纪慈的纪。”
“是啊是啊，文曲下凡也不过如此啊。”
有人吓到腿软，嘴皮子不够利索，但竭力附和，生怕慢一点。你一眼我一语，纪慈从一个卖冰块的，变成了科学家、企业家，亚缅现代化的推动者。
赵觐不置可否。
拿起了第二沓纸。
“周显明从前和我说，做生意的心眼多，不好管。”
“如今一看，你们都是对王室忠心耿耿的栋梁之才，是他偷奸耍滑。”
赵觐慢条斯理地一页、一页看过去。
“明家出事，以后，就问责白家……王李，钱昆，彭杜……”
哗啦，哗啦。
等到伏地的人们膝盖酸痛，最后一丝冷汗都干涸，只剩下无尽的死寂后。君王起身，径直走出了殿外。他说，精英们的交流，他就不在场扫兴了。劳烦众人帮他排忧解难，这么重要的科技人才，应该值得什么样的嘉奖。
纪慈想跟上他，却被赵觐按着肩膀，坐回了椅子里。
大门关上，他和数十个曾对他不屑一顾、如今视他为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人，共处一室。
……
纪慈回到卧室的时候，赵觐在玩纪慈那根魔法棒。
赵觐一挥，纪慈的门就跟着一开一合。
男人上下看了纪慈一遍，没看到纪慈袖口衣领有什么变化，耳根有点红，鞋一尘不染到发亮。手背中间红了一块。他微微皱眉。
纪慈今天晚上在这种魔幻的酸爽里已经有点麻了。
听见赵觐问：“小小冰块发明家，你们商量出什么结果了？”
纪慈说，尾款明早9点钱现金补齐，预付两年的全款订金，纪慈说30%就可以，他想正经维持生意，也不想把一群客户耗死。首都岛要在娱乐区给纪慈建一座人类之光纪念雕像，纪慈拒绝了。有人提出这笔钱在远岛设立三笔不同的基金����高温补贴、教育奖学金，还有外来劳工保护。
男人听完，也不干涉他的想法，点点头表示知情。
纪慈：“你一个当老大的，为这种事出头干什么……”
上一秒耀武扬威的人，下一秒卑躬屈膝。
人的心理都是有承受极限的，他们压力大，纪慈看着也觉得变态。难免会担心这群人联合起来，再搞出什么更大的事。
毕竟他已经彻底看透，亚缅这个地方大家都只信奉丛林法则，弱肉强食。
民意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赵觐笑笑：“你担心我啊？”
“别多想，不是为你。朋党一事，我父亲在的时候就为此烦忧。利用你这桩不大不小的事，敲打一下而已。”
他说完，看到纪慈悄悄在看他。
少年一晚上都是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赵觐越来越好奇。
男人当然知道不是因为尾款，
却也猜不透，纪慈到底怎么了。
……
纪慈秘密调查。
季何告诉他的事太大，他不能随随便便就相信。
生意已经稳定下来，没有了别人的故意为难，纪慈也没有刻意报复，双方维持着一种体面、塑料，却又暗潮汹涌的合作关系。只要有钱挣，他并不内耗。
空出来的这些时间，纪慈花了些功夫，在王庭里四处探索。
最开始，他走到哪儿都有人跟着。
于是，他跟赵觐说，想自己单独走走。
第二天，纪慈身后就再也没有人了。
他拿着那根指哪儿哪儿开的“魔法棒”，去了许多从前没有去过的宫室。有些已经荒废，有些正在重建。但无一例外，他在这些地方里，没有看到任何一丝与先王后有关的痕迹。
如果没有物件留下，那总该有曾经服侍过她的人知道些内情吧？
可纪慈问来问去，所有人都讳莫如深，似乎谁也不愿意和他过多谈及赵觐从前的感情生活。
“王上不近女色、不近男色，洁身自好。”
他的这种反常，又怎么可能不引起赵觐的注意。
一次晚餐时，男人直接问他：“你有什么想知道的事吗？”
纪慈的手一抖，连忙否认：“没有没有没有，就是最近瞎逛逛。”
赵觐问：“关于我的，也不想知道吗？”
少年从前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前一秒还在担心自己会不会因为卷入王室纷争，被送到海里喂鱼，下一秒又能趾高气扬地开始琢磨起宏伟的生意版图。
失忆前，失忆后，他从来都没有见过纪慈如此纠结、反复的样子。
这让他心中，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猜测。
勾起唇角。
纪慈不知道赵觐的内心，他也不敢直接跟赵觐挑明。
不管有没有先王后这个人，不管纪慈和他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有一件事纪慈很确定����
在他没有办法保证自己不是那个打开蓝胡子大门的主角之前，他不能去挑战一个封建君主制国家最高掌权人的秘密。所以他迂回了一些，问：
“我想知道……”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无时无刻不在困扰着他的问题，终于又一次郑重地被摆在了两个人面前。礁石初遇，三番五次的接近，不留私的帮助。这是一切的始点，也是纪慈所有想问、却又不敢问的问题，一个最笼统的概括。
他的眼神里前所未有的认真。
赵觐叹了口气，也不再说些模棱两可的话逗他：
“如果我说，我们很早以前就认识，你信吗？”
赵觐说完这句话，本以为纪慈会大惊失色地追问下去。毕竟赵觐一直装作不知道他记忆的问题。
没想到纪慈的脸色却骤然苍白了。
“那…我们是什么关系？”
赵觐被这个问题难住了，他和现在的纪慈姑且称得上一句“朋友”，但他和纪慈��休斯，是生意关系，又有赵昔横在其中，他是他的“大舅哥”。因为帮赵昔顶了一次罪，他在面前人的心里，连禽兽都不如了。这些前尘，纪慈都没必要知晓。
于是，男人说：“有点复杂。”
纪慈的心凉了。
����原来我真的是那个渣中之渣。
……
无疾而终的谈话之后，纪慈开始拼命收集所有与赵觐相关的信息。王庭里的人们乐见其成，也都纷纷给他提供各种各样的线索。
纪慈也是直到这一刻才知道，赵觐并不是生下来就是太子。
作为第三顺位继承人，他用了整整三十多年的时间，才终于一点一点攀至权力的高处。不过早在很多年前，排在他前面的两个兄长便或死或疯，如今都已经不再露面。多年的人生与政治生涯里，赵觐似乎一直都是孑然一身，亲缘寡淡。
他被命运逼不得已，一个人撑起偌大的家族和王室，很不容易。
不仅要尽孝床前，还要照顾父兄。
赵觐还有一个妹妹。
王庭里的人说，这位公主性格不好，经常顶撞兄长，甚至有一次还把赵觐的脸挠得满是血痕。对赵觐破口大骂，只要相见，就诅咒他死。
纪慈听得打了个哆嗦。
终于明白，赵觐为什么总是那么忙，神出鬼没。
因为他不但要以王上的身份履行政治职务，那些原本应该交由王妃去做的公益、慈善、外交等一系列事务，他也只能亲力亲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