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庆早
“我很好笑吗？”纪慈闹。
赵觐摇摇头，“只是觉得，我命真好啊。”
“……？”
纪慈不知道他为什么感慨这一句。
却听赵觐说：“我生下来，便没有为衣食住行发过愁，更不知道这世间还有人为了一个居所背井离乡。所以，初听觉得荒谬，现在又有些敬佩。”
他睁着眼睛胡说。
赵觐是真的发自内心的高兴。甚至可以说，得意。他这一生已经顺遂非常，却也万万没有想到，命运竟还能送给他这样一份厚礼。
����纪慈失忆了。
讨人喜欢的性子没有变，脑子转得快，警惕心也重，几句话之间就知道权衡利弊、趋利避害。可偏偏那些让他对赵家、亚缅避之不及的前尘往事，全都忘得干干净净。于是这样聪明的一个人，竟因为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曾经得罪过谁，平白显出几分从未有过的懵懂和无助来。
像一只尚不知道自己闯进了谁的领地，还在四处张望着寻找出路的小羊。
赵觐看着他，心里软得几乎要叹气。
从前那些想过的手段，逼迫、算计，甚至强行把人留在身边的念头，在这一刻竟忽然都显得没有必要了。
一只自己走到他面前来的小羊，他哪里还舍得再亮出刀来吓他。只能不动声色，徐徐图之……从朋友做起，也算近水楼台。
赵觐望着眼前人，语气也不知不觉温和下来。
“纪慈。”
“从劳动社团出去后，你有什么愿望么？”
亚缅一国山河，百川归海、万舶争流。多少人的功名富贵，穷尽一生，不过只言片语间尘埃落定。赵觐垂眸，眼底笑意渐深����
自己应该是有资格，说大话的。
纪慈有些懵。
在那片刻微妙的沉默里，他隐约觉得，眼前这个人似乎并不只是随口说说。是听了他的“故事”，真的想帮他。纪慈很快摇了摇头。
督导组的人又怎么样？
难不成还能给他批一张跨区经营的许可证，或者让他以后搬轮胎、扛香蕉的时候少出几分力气？
纪慈懒得再跟他绕弯子，只道：“我想吃肉。”
赵觐似乎怔了一下。
“食堂的饭不合口味？”
亚缅御厨自王庭带了整个团队过来，做上千人的份，都是按纪慈从前的喜好做的。
“谁干一天苦力，晚上吃生鱼片啊。”纪慈吐槽，他需要盐分、需要微量元素，需要肌红蛋白。
“好吧，这确实在我能力之外。”
“没事啊。”纪慈还安慰了一下男人。
两个人又聊了会，纪慈发现，赵觐对亚缅各方面都很了解。他脑子里的那些想法，跟赵觐聊完之后清晰了很多。他也意识到，有些是彻底不可行的。而可行的那些……嘿嘿。
纪慈收获颇丰，高高兴兴地回去了。
……
一早上工，纪慈听人说，国丧结束了。
劳动食堂恢复了牲畜类菜品的供应，就摆在鱼类刺身的旁边。
土豆炖牛腩，一勺挖下去，一个土豆都看不见。
第86章
好事成双。
食堂恢复了纪慈喜欢的口味之后, 船舶运河劳动社团又用新批下来的财政经费，买了几台清洗船舱的机器。效率和清洁效果都比他们这些常年辛苦工作的劳工快上太多，也好上太多。
于是在即将刑满释放前的一个月, 纪慈“失业”了。
他被调去了轮渡过闸时的调度室，负责接打电话，实时观察船只进港的情况，再决定什么时候开闸放水。
接到这个命令的时候, 纪慈心里其实隐隐有种怀疑：怕不是那个自称督导组的男人在帮忙吧。
不过毕竟是一桩天大的好事。不用再刷煤了！
纪慈很高兴, 听负责人传达完消息以后, 立刻问了一句：
“那既然有机器, 我们是不是都不用干了？”
他说着，一把把旁边那个文静的室友拉了过来。
负责人看了他们一会儿。
最终点了点头。
等人走远以后, 室友才抬眼看了纪慈一下, 轻声说：
“谢谢。”
纪慈爽朗笑笑：“哎, 都哥们儿，说这个干什么。”
他天生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耍的开，有好大家分。这样做, 不仅面子上好看、讲义气，也能避免招来不必要的恶意。
纪慈晚上, 把这个新安排跟赵觐说了。
他观察着男人的神色, 看到对方露出很吃惊的表情、又笑着恭喜他，才确认原来不是他帮忙。纪慈想，看来这个新认识的朋友的确只是个普通的小管理。应该没有权限搞来什么清晰机。
两个人这些天愈发熟络, 纪慈才想起来问：
“我该怎么称呼你啊？”
男人唔了声。
“我本名很长，也拗口。但我有一个表字。”
“哇。”
纪慈惊讶，这年头竟然有人有这么古风的东西，站起身拱手：“善哉善哉, 洗耳恭听。”
赵觐听他搞怪，不自觉地笑了，在沙滩上用手指写下一个字����
“临……？”
纪慈说：“好大的名字。”
赵觐笑了。
臣子入朝拜见天子，称之为“觐”；君王居上而俯下，则作为“临”。他的名字从出生起就被两个旧有的王权家族寄予了厚望。而立之年已过，倒是第一次听人说，他的名字大。
不过只给一个字，也有他的巧思。
要面前人发挥想象，是叫“临兄”、“临哥哥”，还是亲近些，如“阿临”……他嘴角上挑，心里倒有些期待。
结果，他听到纪慈说：“那我就叫你小临吧！”
“……”
赵觐看他，这回，是真有些吃惊了。
纪慈说：“你这名字太大，往小了叫，运气会好。”
赵觐的眼神扫了眼远处的密林。
阴影中，一干侍从仆佣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喘。
他想了半天，说：“好吧。”
……
工作性质一变，倒是便宜了纪慈。
新的工作清闲，能自由走动的时间也多。他便趁着这个机会，一有空就往码头里钻。
来来往往各国的人不少，能说英语的，他就跟人说英语；能说中文的，就说中文。
混着混着，他竟然发现自己还会讲意大利语。
纪慈自己都愣了一下。
难不成我以前还是个挺浪漫的人？
不过到了西班牙语、葡萄牙语这些，他就不太行了。好在连比划带猜，也总能摸清个一二三四五六来。
鼻子下面长的是嘴，脚底下踏的就是路。
纪慈一直觉得，人只要肯开口、肯走，到哪儿都不至于真混不开。
三五天下来，他已经把码头和船闸的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
南来北往的船只，上面有多少人，属于哪个公司，挂着哪个国家的旗，从哪里出发，又要把货运到哪里去，他心里渐渐都有了数。
他和那些船员慢慢混熟了，后来又见了几个船长。
纪慈也不急着表现自己，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给人当小弟，递烟送酒，听他们聊天，偶尔溜须拍马两句。
嘴上陪着笑，心里却一直在琢磨。
这些人缺什么？
又会为什么东西，愿意掏钱？
一到晚上，纪慈就摸出一根炭条，蹲在墙角，认认真真把自己这一天听到的、想到的，全都记下来。他看着墙上那些零零碎碎的字，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琢磨。
室友很快注意到了他的反常，大概也猜到他在盘算什么。
“亚缅不适合正常人生存。”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很冷，显然并不看好。
纪慈也不生气，更不气馁：“等我挣了钱，给你买好吃的！”
打个哈哈，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不过好奇纪慈到底想做什么的，当然不止室友一个。
还有一直在暗中观察他的赵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