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庆早
纪慈和同屋被分去洗船舱。
装过煤炭的散货船卸完货，第二天清早有时还要继续装粮食，于是最底下的货舱必须连夜清理干净。那地方在水位线以下，四面都是钢板，头顶只有一个四四方方的舱口。
人先在腰上系好绳索，再从那里一个个吊下去。
落到底时，靴子踩进去，下面全是没清干净的煤渣和黑水。
水管打开以后，冰冷的水一下冲在铁壁上，混着煤灰往下淌。人要拿长柄刷一点点去蹭四壁、缝隙和舱底，刷掉那些黏死在钢板上的黑痕。
纪慈哪里干过这个。
第一天连水管都控制不好，水压一大，人差点被反作用力推翻。别人知道先从上往下冲，他东一块西一块，到头来污水又流过刚刷干净的地方。
劳动社团给每个人划了区域。
别人太阳落山前陆陆续续上去了，纪慈那一块却总剩下一大片。
监管的人从舱口往下喊：“还没完？”
纪慈抬头。
头顶那一小块天已经变成深蓝色。
“快了。”
到了晚上，他从船舱里爬出来，脱下防护服，人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脖子、手腕、耳朵后面全是黑水，连指甲缝都是煤。
宿舍又没有什么像样的洗浴条件。
纪慈索性走到码头边，把上衣一脱，扑通一声跳进海里。
海水凉得人一哆嗦。
他在里面胡乱搓两把，再爬上岸。第二天照旧。
如此周而复始，过了将近一个星期。纪慈已经逐渐接受了自己每天像块抹布一样被吊进船舱，再像块更脏的抹布一样被拖出来的生活。盘算着出去后，怎么能不违规地挣点钱。
直到吃饭时，有人说，上面要来大人物视察。
他们准备挑几个形象好、谈吐过得去的人陪同讲解。
纪慈拿勺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向导干什么？”
旁边的人说：“带路，讲讲码头。一天不用下舱。”
纪慈眼睛亮了。
不用下舱。
这四个字立刻压过了什么大人物、什么视察。于是当天晚上，他比平时刷得更加卖力。
问题是，卖力不代表干得快。他急得满头大汗，最后监管的人在上面催了第三遍，他才不得不把刷子一扔，被人吊了上去。
等他一路跑到选拔的地方，已经晚了。
一群人整整齐齐地站在那里。
有在厨房帮工的，有搬运瓜果的，还有负责仓库登记的。衣服虽然旧，至少都干净。
纪慈刹住脚。
所有人一起看向他。
他刚从煤舱出来，连防护服都来不及彻底脱干净，脸上东一道西一道的黑。
选人的负责人盯着他看了两秒。
纪慈喘匀了气，还是很有礼貌地笑了一下。
这一笑，满脸黑灰里露出一排雪白的牙。
对方没忍住：“噗。”
周围也有人低下头笑。
纪慈：“……”
负责人摆摆手，到底没有选他，转而指了指旁边那个年轻人。
“就你吧。”
那个女孩一脸惊喜地走了出去。
纪慈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也笑了。
第二天清早，他又被绳子吊回了那只煤舱里。
大人物视察的时候路过他这，两个人隔着那个小小的舱口对视一眼。
纪慈看到，是一个大腹便便、秃头，带白色安全帽的人。
他收回了视线。
……
夜晚。
运河负责人摘了安全帽，换上一身干净板正的衣服，小心翼翼地跟在那道宽袍广袖的身影后面。
队伍正前方的男人穿得并不华丽。
一身素色长衣，衣料垂坠，后背只以极淡的丝线绣了几株海棠，一只飞鹤自花枝间振翅而起。海风吹过，宽大的衣袖轻轻鼓动，远远望去，反倒比身后那些西装革履的人更加醒目。
真正夸张的是他身边的人。
安保、秘书、王室侍从、地方官员，前前后后足有几十人。更前面还有两名佣人，始终弯着腰，将一块块轻薄石板铺在他的脚下。
走过三五块块，后面的人便立刻捡起，再送到前面。
如此循环往复。
竟只是为了不让他的鞋底沾到绵软的沙粒和海水。
运河负责人跟在后面，额角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如果不是今年实在缺水，”他赔着笑，小心斟酌措辞，“我们原本无论如何，也不敢在孝期惊动您的。”
前面的人没有回头。
负责人却愈发恭敬。
毕竟，眼前这位早已今非昔比。
数月前，他还只是王室第三顺位继承人。谁也没有料到，旧日的统治者会在一场刺杀中骤然身亡，此后宫廷几番震荡，从前见他，尚可称一声昭陇大公。
如今再见，
却要伏首称王上了。
“我那小叔叔，还好么？”
负责人陪着笑道：“他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哪里还当得起您一声叔叔？”
话音落下，他却正撞上高位者似笑非笑的一眼。
负责人心里一凛，立刻偃旗息鼓，不敢再往下说，只低声解释：“也没有怎么处置。就是叫他做些粗活，磨一磨性子，让他知道反省。”
顿了顿，又补充道：“同屋也是刻意挑过的。找了个没犯什么大事的年轻人，来路干净，和外面没有牵扯，不至于同他串通。”
男人微微颔首。
算是知道了。
夜已经很深。
他天生目力极好，哪怕四下只有月光，也能看清远处海岸线上白浪一簇一簇地翻起来，撞碎在避风堤的黑色礁石上。
海风带着潮腥味，从宽大的衣袖间穿过去。
男人原本已经要转身。
忽然，他脚步一顿。
“那里怎么有个人？”
身边几个人同时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一时竟没看清。
直到浪退下去。
礁石后露出一道劲瘦的人影。
年轻男人赤着上身站在浅水里，正低头用海水洗掉身上的煤污。他大概刚从船舱里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肩背和手臂上还残留着没有冲净的黑痕。
月光落下来。
他的皮肤却白得惊人。
腹部肌肉因为弯腰的动作微微收紧，脊背从肩胛一路向下，线条干净利落。黑色煤水顺着腰侧淌下来，又被海浪一点点卷走。
银白的月色，漆黑的煤痕。
一个侧背影，竟显得格外醒目。
男人看了一会儿：“你们那儿的人？”
负责人也终于认出来，赶紧道：“是。洗煤舱的。”
远处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纪慈抬起头。
隔着很远的一片海滩，朝他们这边望了过来。
第85章
月色中, 海雾朦胧。
纪慈自下往上看，什么都没有看见。
他其实隐约觉得刚才那里似乎站了几个人，可等再抬眼时, 高处只剩下被月色笼罩的一片暗影。最终，他只是疑惑地收回视线，擦了擦身上被海风吹得半干、渐渐发冷的皮肤，穿好衣服, 沿着来路往宿舍走去。
他清瘦笔直的背影, 被月色拉长……